第196章

第二卷

江旺宗早就聽過周燕官的名號, 此時看她穿著官袍,心中更是滾熱:

「兩位大人辛苦了!不知周將軍要如何安置俺們這夥人?是跟著她屯駐黔州,還是返回燕州?不過眼瞅著也要過年了, 黔人又多是潑皮, 八成是要先在黔州耽擱寫時日?哦對了!將軍的傷好些了嗎?俺昨兒撞大運, 得了一頭大山豬, 正好獻給將軍補補身子。」

江旺宗自顧自說得唾沫橫飛,卻見那蘇彌臉上,憐憫之色愈來愈濃。

這種充滿了悲憫的神情, 倒把江旺宗這個吃過人肉的瀾州巨盜看得心頭打鼓,語氣也遲滯起來:「……該……該不會是周將軍反悔了吧?」

「自然不是,」蘇彌搖頭否認:「江首領,且借一步說話。」

江旺宗這才鬆了口氣,畢竟與抗虜殺敵相比, 綁架金家兄弟這件事算得了什麼?只能說他是做回了老本行。

三人一路穿過軍寨。江旺宗這寨子新築不久,甚是潦草,只圍著座荒廢破廟胡亂圈起。外頭歪七扭八插著一排拒馬,就算是防衛,也沒什麼縱深講究。警戒處, 支著幾頂凍得梆硬的革帳, 也分不清是那樁子楔得牢靠, 還是這天寒地凍,把帳子生生凍在了泥里。

旁邊胡亂堆著許多木料石塊,幾十條精壯漢子正埋頭苦幹,看架勢是要倚靠破廟,繼續向外擴建。

與當初鄔遣投奔來的「乞活軍」不同,江旺宗手中的這支部曲, 拖家帶口的極其稀少。偌大個軍寨,女人、老人、小孩,難得撞見一個半個。

雪光皚皚,映著一張張被凍得青紫的臉,兇悍里透著麻木冷漠。剛走進破廟,一股尿臊、汗酸、血腥、馬糞腥膻種種混雜的臭味就撲面而來。熏得本就提心弔膽的蘇彌,愈發手足無措。

待眾人在一間破廂房裡坐定,迎著江旺宗充滿期待目光,蘇彌定了定神,才道:「按周將軍的意思,是要你往蔑里干走一遭。」

「這是要讓俺去打蔑里干?!」江旺宗一聽差點從凳子上躥起來,想了想詹華容的話,嗓門又低了下去:「……如今虜人還在瀾州、檀州作亂,要打仗……倒也使得。只是周將軍撥多少兵馬給俺?少了可不成!還有,便是要打,也得讓俺們兄弟過完年再說吧?」

蘇彌覷見了那張老實憨厚的面孔一瞬間的扭曲,話便噎在了喉嚨里。

一旁的周燕官聽得這話,肩膀反倒鬆了下來,嘴角一彎:「放心,不用打仗。就是去蔑里干、禿馬錫左近轉悠轉悠,干回你的老本行。唔,大將軍專門給你的差事定了個外號,叫做[驅邪],是頂頂重要的大差事呢!」

「嗨!其實俺老江一心報效朝廷,將軍要俺上陣,俺眉頭都不皺一下!」

江旺宗把胸脯拍得砰砰響,眼神仍有些狐疑地看著蘇彌:「方才俺還以為,是要拿俺去打前鋒哩!」

周燕官面無表情地瞥了蘇彌一眼,冷淡道:「蘇大人他們書讀多了,看條野狗都是這幅菩薩低眉的德性,不必理會。」

蘇彌趕緊點頭如搗蒜,再不敢露出異樣神色。

可心裡卻暗暗道:江旺宗啊江旺宗,你還真猜對了!

昨日臨時軍議,蘇彌雖然是半道加入的,卻一進門就撞到周玉臣和詹華容兩人,爭論如何安置江旺宗這夥人。

誠然,江旺宗雖然惡事做盡,但人家確實沒有叛國投敵。

這條是沒得說的。

但是詹華容特彆強調了一點:「此人能於亂世嚴冬,不斷供給米糧肉食與幕僚,從原本靠吃人充饑,到如今居然維繫幾千部眾到黔州來。江旺宗必然劫殺過豪族大戶,且不止一家。」

以江旺宗的德行,就這麼把他和幾千號盜匪一同放在黔州不管,遲早要生禍事。以蘇彌剛才所見的情況而言,江旺宗分明在擴建軍寨,顯是存了久據黔州之心。

如果放到燕州呢,則須直面北境雲州、東陲瀾州的關防壓力。且說,大梁國戰至今,要麼靠老兵,要麼靠梁人的國讎家恨……江旺宗要是有這種血性,早就在檀州清剿虜人了,還等得到現在?

周玉臣倒不怕他在燕州生亂,自家地盤,江旺宗想亂也沒這個能耐。

所憂者唯有一事:江旺宗自瀾州至檀州,掠殺大戶,驚擾鄉里。周家軍收攏了這麼一個人物,結果臨到陣前,不能打或不抗打!甚或出現畏敵先遁的醜行……那跟生吞蒼蠅也沒區別了。

當時周燕官就冷笑道:「這樣吧,寧可我負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負我。」

她的建議,是把江旺宗的部曲打散了,統統塞去打前鋒。

如此既可收編其眾,也能倒逼這老小子正兒八經地上一回戰場,干點人事。他手下那些盜賊再強橫,分散在軍隊里,亦能壓著他們不能再禍害百姓。

詹華容卻微微一笑,用十分溫和無害的語氣說:「在下聽聞,燕州有些高門大戶,昔日待將軍頗有不敬。而將軍節制天下兵馬已有月余,檀州士族卻沒有半分表示。何不讓江旺宗以[捕魚人]的名義,去這些貴人們的府上走動走動,或可代將軍[勸服]?」

「若有不服,事後再剿匪便是。」

此言一出,別說是蘇彌了,連周燕官也為之一怔。

不是,你這也太[負天下人]了吧?!

最後還是周玉臣提出了另一個辦法,決定讓江旺宗北上,配合出使蔑里乾的余博然一行人。

不過這些事,倒也不必與江旺宗一一說明白。

回到眼前,蘇彌又仔細說明了江旺宗何時出發,麾下的手足如何分軍,最終哪裡和余博然碰頭的事項。江旺宗原本還有些疑慮,畢竟要把他麾下的三千人全部打散,只留給他幾百人的隊伍。

好在周燕官又特意說明了一句:「大將軍會派另一支隊伍,與你做支應。軒轅狗蛋知道嗎?不知道?那殺了格魯、滅了一窩蜂的平夷突騎,你總該知道了吧?只管放心去,我們將軍素來謀定後動,未嘗一敗。」

江旺宗一想,卻也是這個道理,人家進可殺虜將,退可平匪亂……如此豪傑跟著自己一道去,再有問題也不怕。

只是……

「大將軍有沒有說,給俺老江個什麼官職?這名不正言不順,也不好乾活呀!」江旺宗舔了舔乾燥的嘴角。

周燕官隨意地彈了下袖子上的灰塵,道:

「大將軍說了,[驅邪]項目乃軍事機密,專門為你這差使造了個新官銜,叫做[特別行動官]。如今整個大梁朝堂,就你獨一份!夠風光了吧?」

江旺宗聽得雲里霧裡,一時為「獨特官職」喜出望外,一時又納罕這特別行動官,到底是什麼官?

不過這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周燕官還說了一句話——

「江大人,[驅邪]是關乎國運的重要差事。明年春天,我們與蔑里干是否繼續開戰,就看你了。你不會辜負大將軍的信任,對嗎?」

江大人。

國運。

大將軍的信任。

……這一連串大得沒邊的字句,砸得江旺宗暈頭轉向,當下把胸脯拍得震天響,滿口應承下來。

等到了黔州邊境,與軒轅狗蛋匯合後,江旺宗才忽然反應過來——

啊?

與蔑里干是否繼續開戰?

大梁與蔑里干都打到這個份上了,周玉臣又是以殺虜復國聞名的……她除了繼續開戰,還有別的選項嗎?

總不能跟和皇帝老兒一樣,也開始求和了吧?

與此同時。

蔑里干,海格力斯宮。

積雪覆蓋了蔑里乾的每寸土地,將王城染成一片死寂的慘白。但這白並非全來自冬神,更深的寒意,源自虜人王后崩逝的消息。

年輕的國主鷹咎檀,本該隆重地迎來他的16歲生日。

若在往年,按照國王本人定下的律令,此刻的海格力斯宮早該被喧囂淹沒。貴族與騎士們的馬車會碾碎宮門前的積雪,王宮的庭院里,將充斥著麥酒、葡萄酒的醇厚氣息,以及皮革與馬匹的膻味。

盛宴永無休止,舞池中裙擺飛旋……這是國王犒賞四方封臣的時刻。

更何況,鷹咎檀確有更值得舉杯相慶的功業。

自這少年坐上鐵王座,南方那膏腴廣袤的大梁帝國,便在他的鐵鞭下哀嚎退卻。天神的鐵蹄不僅掠走了堆積如山的金銀、技藝精湛的工匠和成群的牛羊,更踏平了雲州、瀾州的土地……這是無可辯駁的偉績,縱使黑熊王戰死沙場,縱使他的兄長銀象王鷹咎棱仍滯留在新得的瀾州,縱使……他們至今未能擒獲天授帝,燕檀二州也依舊在梁人手中喘息。

但是凡事都可比較,尤其是有父輩為參照的情況下。

蔑里乾的前任國主——也就是鷹咎檀、鷹咎棱共同的父親。這位曾經的帝國雄獅,十年前可是耗費了整整兩年,甚至還是在俘虜了梁朝皇帝的情況下,艱難地吞下了海洲與蔡州。

年親的獅王繼位不久,就斬獲了足以匹敵其父的功績,這難道不值得舉城慶祝嗎?

然而。

自王后去世後,整個王城陷入了無盡的恐懼與悲哀中。

海格力斯宮的每一個侍從都知道,年少的國王每日都喝得酩酊大醉。最糟的時候,他連一塊麵包也不肯吃,只是終日飲酒。

為此,鷹咎檀的母親,終於按捺不住了:「我的兒子,天神在世間唯一的注視者與代行人。我知道麗思與你青梅竹馬,我也知道她是個溫婉善良的好妻子。可誰能料到,冬日的海格力斯宮會藏·著毒蛇?這恐怕正是天神的旨意,不許她再做你的王后。」

「你是一國之君,怎能因情廢己呢?」

鷹咎檀沒有回答,只是就著一壺葡萄酒,勉強吞下幾塊燉肉。他的母親這才稍感寬慰。

數日後。

鷹咎檀查到了在王后宮殿放毒蛇的侍從。對方招供的線索,直指昂潵所在的雪鷹堡家族。年輕的國主毫不猶豫,以叛國罪,對雪鷹堡全族展開了嚴酷血腥的調查。要知道,此時昂潵本人,正跟著銀象王一同駐守瀾州。

不僅如此,鷹咎檀還要求全體貴族大臣都不許理髮,按照古儀,為王后服喪。違令者斬。

他的母親再次發出警告:「一個女人而已,你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?難道不是你要求的[漢化]嗎?為何現在又要大臣們按照古儀守孝?鷹咎檀,你頭頂上是蔑里乾的王冠,不是什麼奧格愛神的四隻神鳥!」

鷹咎檀恨淚並生,蒼白美麗的面孔儘是淚痕:「母親——!麗思是朕的髮妻,夫妻一體!他們膽敢如此欺朕,不夷九族,怎能卸恨?」

自此整個王都上下,人人自危。

而此時此刻。

鷹咎檀緊攥著那隻永不離手的金杯,對著大梁使者余博然,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——

「朕不明白你的意思……什麼叫做,我們應當停戰了?」

作者有話說:

來晚了,終於寫到余博然同志了。特別行動官,是xx的術語,來自周玉臣母親的教導。奧格愛神:凱爾特神話中的愛與青春之神,頭上總盤旋著4隻神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