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竹林寨跟京師山高水遠,大梁又幅員遼闊,百姓對本地豪強, 和對朝廷動態的消息獲取是不一樣的。
別說是潘處道、詹允南被天授帝聖旨處決一事了, 便是他二人打哪來的、犯了什麼事……黔州百姓都蒙在鼓裡, 半個字也不知道。便是沈重這樣的朝廷命官, 也只能略知一二罷了。
就算要假借名頭,也不必借到詹允南一個默默無名的文官身上。
如此看來,這個詹華容, 十有八九還真是詹家的人。只不知是隔了幾重山水的遠房旁支罷了。
同時周玉臣分明聽見,門外的動靜不只是詹華容一個人,聽那竊竊私語的聲音,約莫有五六人的陣仗。
深更半夜的,金哆爺這是要幹什麼?
齊青與周玉臣對視一眼, 上前拉開門。便看見門外站著三四個精壯漢子,都是奉命來「保護」周玉臣的。被圍簇在中間的,是一臉不高興的金老大,還有一壯一瘦的兩個陌生人。
瘦的那個作書生打扮,眉目清秀, 年紀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。壯的那個作莊稼漢打扮, 看起來一臉老實巴交, 像是書生的跟班小廝。
書生見了周玉臣,先是定定地看了她了一陣,然後也不管面前持刀的幾個黔人,站在門前便道:「周將軍,你實在是欺人太甚了!」
周玉臣瞧見那張似曾相識的臉孔,心頭已是猛地一跳, 再聽對方這般不客氣的呵斥,不由得一怔:
「閣下何出此言?」
一旁憋著火的金老大,聽了這話也愣在當場。
須知,他爹金哆爺擔心周玉臣強要兵丁,他金老大可不怕!竹林寨在黔州地界上,可是數一數二的大寨子,多少人的眼睛都看著呢。周玉臣若是敢強徵兵戶,其他寨子看了怎麼想?哦,你個梁人狗官,又要來騙我們黔人替你們送死了。
到時候,莫說其他寨子不同意,要一起聯手鬧事。便是有應徵的蠻苗兵,也不見的有多乖順。反正亂世的逃兵多的是,人家穿著你周家軍的甲胄,打著你周家軍的旗號,索性在燕州搶個盆滿缽滿的再溜回來,你周玉臣抓得著么?!
金老大本意是跟著詹夫子,來探探周玉臣的口風虛實。
可萬萬沒料到,這詹夫子張嘴就開罵!
只聽詹華容冷笑一聲,聲詞冷硬:「檀州[捕魚人],難道不是為了你周玉臣才扎到黔州來的嗎?眼下那伙強人的兵馬,正在橋頭堡外的雷公山下候著呢!周將軍,你敢說不知道?!」
周玉臣、齊青俱是一怔,連詹華容身邊的莊稼漢也驚得張大了嘴。
「你是說江旺宗?」
周玉臣擰眉問道:「他來黔州,與我何干?」
詹華容毫不客氣撥開擋路的寨丁,撿了把椅子端然坐下,理直氣壯道:「怎麼沒有干係?那江旺宗一心想投靠周家軍,偏偏他不敢對陣虜人,又丟了瀾州老巢。如今見你到了黔州,便跟你過來撞運氣了。」
「如今聽說你在竹林寨鬧事——呵!他江旺宗收拾不了虜人,還收拾不了一個竹林寨嗎?」
這番話說出來,金老大、莊稼漢都變了臉色。
金老大是驚疑不定,畢竟詹夫子只說了能對付周玉臣,可沒告訴過他們什麼江旺宗的事!他當即眼珠一瞪,直接踢了身邊寨丁一腳,那漢子會意,立即出去打探。
而那看似憨厚的「莊稼漢」江旺宗本人,卻是驚怒交加,險些咬碎後槽牙!
因為他真的有兵馬在雷公山!
要不是詹華容非要讓他扮個啞奴,江旺宗怕是當場要嗷一嗓子了!好你個詹夫子,俺老江辛辛苦苦從瀾州逃到檀州,又從檀州繞到黔州,手上就剩這點壓箱底的本錢了!你倒好,輕飄飄一句話,全給老子抖落乾淨了?!
還有,俺老江什麼時候說過,要收拾竹林寨了?!周玉臣在黔州又不是沒人了,齊家還在那大喘氣呢,輪得著老子出頭么?!
周玉臣則是目光閃動,思忖片刻,目光忽地轉向金老大:「此事我確不知情。不過金老大英傑了得,竹林寨又是黔州鼎鼎有名的大寨,大概是不懼的。」
金老大猝不及防被她點了名,只得梗著脖子,道:「對!老子怕他個鳥!詹夫子,即有此等大事,你為何不早早報與我知?!」
詹華容對待金老大的態度,可比對周玉臣好太多了,她立即從椅子上站起來,畢恭畢敬道:
「金老大息怒,非是小人故意隱瞞。只因這姓周的身邊,多有投靠她的黔州兵,不少還是咱寨子里出去的舊人!若早說了,萬一走漏風聲,豈不是要壞了大事?您且容小的細細盤問她,定要問個明白!」
金老大心裡咯噔一下,這詹夫子的話聽著在理,可總覺得有哪裡透著古怪。
再仔細一想,朱無為、小猴子那幾個「二五仔」,雖然眼下被隔離在別處了,可人也還在寨子里!況且算起來,從他們出兵燕州再到現在回來,也不滿一年。原本七大姑六大叔的人情關係,基本也都還在。
這詹華容說的話……也確實不是空穴來風。
不過,金老大到底是剛挨過悶棍的金老大,後背挨的那一棍還火辣辣地疼著呢。金老大不能再出錯了。眼下就他一個人頂在前頭,再出點岔子,阿爸恐怕又要罵自己不如金老二了!
「盤問個屁!」
金老大猛地一擺手,打斷詹華容:「詹夫子,你給老子過來!把話給老子說清楚!」
詹華容從善如流,整了整袖子,便跟著金老大去了。
房間霎那間,又恢複了安靜。
齊青這才走上前來,低聲在周玉臣耳邊道:「將軍認識她么?」
周玉臣不動聲色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,搖頭道:「確實像故人,不過之前沒有見過,暫時不能確定。」
齊青輕輕拉住她的手,以免牽動傷口,自己則伸手替她輕輕揉捏著後頸:
「我看倒像是自己人。方才那番話,明著罵你惹禍上身,暗裡分明是借江旺宗那惡名,來嚇唬竹林寨這幫人。甚至十有八九,她真見過江旺宗。」
想到江旺宗當初拒絕借兵時的嘴臉,說什麼「人肉吃膩了,想試試吃皇糧」,還要朝廷能賞他一個節度噹噹……周玉臣就皺起了眉頭。
別說周玉臣不需要他來救了,就算江旺宗當真殺到竹林寨來,周玉臣也不可能收了他。
非但不能收,還得當著竹林寨的面,把這層干係撇得乾乾淨淨。
思及此,周玉臣在清苦藥香混著玫瑰合香的氣息里,闔上眼帘,低聲道:「那她這個[自己人],最好只是放個響炮嚇唬人。否則,要真讓江旺宗殺過來……我們跟竹林寨、乃至跟整個黔州的寨子,就再無合作的可能了。」
齊青聞聲,也默然頷首。
與此同時。
另外一間廂房裡,急匆匆趕來的金哆爺、金老二等人,也是一臉愕然地看著詹華容。
還是金老大按捺不住,率先發問:「……依你這般說,方才那番狠話,莫不是要逼那周玉臣跟咱竹林寨合作?」
金老二立即介面道:「這就是屁話!莫說打聽消息的兄弟還沒回來,就算真有甚麼江旺宗江旺北的,我們老黔人怕過誰?!這裡是黔州!你以為周圍的兄弟寨子,都是干站著吃素的嗎?」
詹華容端坐椅上,神色從容,目光轉向金哆爺,不卑不亢:
「寨老,那江旺宗乃瀾州巨寇,凶名在外,在瀾州時便以吃人聞名。如果是平常,竹林寨像今天這樣,吼一聲[狗官欺壓黔人了]。各寨兄弟念在黔梁血恨的仇怨上,或許操起兵刃,來幫你們一把。」
「可如今是明晃晃的強賊殺人,人家指名道姓是沖著竹林寨來的。寨老仔細想想,竹林寨在黔州,難道就沒有一個對頭?各個寨子當真都親如手足?到那時節,會有幾人真心來助?又有幾人會蹲在山頭看戲,等著分一杯羹?」
「別忘了——江旺宗是實打實的綠林巨盜!是你們黔人心裡最認的[好漢],可不是什麼狗官!」
金哆爺那雙渾濁老眼,幽幽地盯著詹華容,半晌,才沉聲道:「可是詹夫子。」
「你說今日前來,是為解老夫之困,推拒周玉臣徵兵之請。如今卻說出這番話來,到底是何用意?」
「難不成……你是想借江旺宗的名頭,來嚇唬我竹林寨嗎?」
話音落下,金老大、金老二都霍然起身,面露凶光,各自嚷道:「阿爸!我就說這小白臉不是好鳥!定是跟那周玉臣一夥的!」
「什麼阿貓阿狗也敢來竹林寨攪事了!我看什麼瀾州盜匪,九成九也是放屁!」
江旺宗本人聽了,心裡那叫一個憋屈啊!爺爺個腿子的,老子的兵馬千真萬確!你有種去看啊!還有這詹夫子,也忒能折騰了。若要俺老江救周玉臣,城外點起兵馬便是,搞這些彎彎繞幹什麼?!
然而。
詹華容依舊從容,拱手道:「寨老,這就是小人所說的計策了。」
「既然那江旺宗是因周玉臣而來,周玉臣又急於募兵。何不順勢逼她一逼,讓她親自出面,降伏了江旺宗這伙強人?如此,她募兵之困可解,寨子外患亦可除,豈非兩難自解?」
「若是降伏不了,也好消磨消磨她的兵峰,免教她太張狂。」
金哆爺聞聲一怔,過了好半晌,才緩緩開口道:「以毒攻毒,果然好計策。老大、老二,你們須得好好學學,這才是真正的[禍水東引]呢!」
金家兄弟本有些不服氣,心想別說引禍了,有沒有江旺宗這個人,都還是沒影的事呢。二人待要說話,卻見寨丁上氣不接下氣地奔了回來——
「報——!」
「雷公山下,果有大股兵馬,黑壓壓的怕不有數千之眾!只是天色墨黑,實難看清人數!」
金家三人俱是一愕,金老大更是忍不住罵了一句:「我日他仙人板板的,還真到橋頭堡來了!他江旺宗怎麼敢的?」
金老二則罵起了遠在江南的黔州總兵:「說來說去,都怪江捷那廝,偏偏把能打的人馬都帶走了!這下好了,黔州關防跟放屁一樣!是人是鬼都能來踩兩腳!」
「阿爹!怎生是好?江旺宗吃人的名頭,我也聽過。莫說他殺不殺得到寨前,便是他一時攻不上來,只消打著找竹林寨算賬的旗號,在左近小寨燒殺搶掠——」
「到時候,那幾個跟我們不對付的寨子,豈不是要藉機生事!?」
江旺宗聽得心中大快,面上還是老實巴交的樣子,唯唯諾諾地低著頭。
而金哆爺也急促地喘了口氣,目光陰沉地盯著詹華容:
「那麼詹夫子,你能說服周玉臣出兵退敵嗎?」
詹華容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先從旁邊的桌子上,扒拉了一塊米扁塞進嘴裡。待她在眾人近乎殺人的目光里,慢條斯理地把米扁吃了乾淨,才從容地點了個頭:
「當然能。」
金哆爺緊接著逼問道:「幾時能成?」
這個問題很有些沒頭沒腦,既像是在問,你詹華容說服周玉臣要多久,又像是在問,周玉臣擊退江旺宗的兵馬要多久。
而詹華容又拈起一塊米扁,想了想,道:「我想以周玉臣的能耐,一夜足以。」
一夜。
一夜?!
金家兄弟二人當即叫出聲來:「放屁!周玉臣手下攏共也就百十號人!她進城那天,老子打聽得真真的!便算齊家臨時湊數,也拉不出多少人馬!」
「就算給她湊合幾百人,幾百人對幾千人,怎麼打?!」
「還一夜足以!」
「簡直是瞎子說大話,完全找不著邊!你小子莫不是放了空炮,就想腳底抹油?!」
而詹華容自顧自地把米扁掰開,放在茶水裡浸了浸,如此細細把整塊米扁吃完了,才緩緩道:
「寨老要是不放心,我就留在此地,陪諸位一同觀戰——嗯,就讓我的這個小廝,去與周玉臣說一聲罷。」
作者有話說:
王佐之才,詹華容,上場。江旺宗:……詹華容:攤手,你就說,我說的是不是實話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