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

第二卷

這話實在太囂張了, 甚至透著一種隱約的古怪。

金哆爺從一開始就覺得,這個不請自來的詹夫子有些問題,可那個憑空出現的瀾州巨盜, 又是怎麼回事?如今天下大亂, 各路豪傑都想稱孤道寡, 連他那二小子都起了心思。江旺宗這樣已經殺出名頭的悍匪, 趁亂想來黔州搶塊地盤,倒也說得通。

奇怪的是。

周玉臣與江旺宗,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係。

這兩方一個是官, 一個是賊,是天生死對頭。別的不說,就說周玉臣之前一言不發就殺到檀州剿匪那事。你說你一個燕州守將,放著自家燕州的事情不管,手上也沒有朝廷的命令, 你捏著個莫須有的事情,就殺到檀州去剿匪……這合適嗎?像話嗎?

那陣子,只要是道上混的,甭管是佔山為王的大盜,還是剪徑劫道的小賊, 哪個不是夾著尾巴做人, 哪個不是戰戰兢兢、小心翼翼?只怕今日左腳先邁了家門, 明日就被周玉臣提兵剿了!

這麼兩個水火不容、你死我活的人物,能捏到一塊兒去?

況且,這年頭莫說盜匪了,便是官兵也常劫掠百姓,以充軍資。江旺宗在瀾州名聲都那麼臭了,到了橋頭堡, 居然能安安生生地秋毫無犯?若他真劫掠過哪個寨子,金哆爺哪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?

還有那詹華容,說話是京腔里夾著檀州口音,聽著倒與瀾州地界沒有干係。

如此說來。

最大的可能,就是江旺宗這幫人,也是剛摸到橋頭堡不久。他們瞅准了江捷那廝把精兵悍將都抽走的空子,想來這黔州渾水裡摸魚,也佔個山頭當大王。只是偏生不巧,讓這姓詹的書生撞破了行藏。

如此看來,這詹夫子繞來繞去,十有八九還是為了救那周玉臣!

思及此,金哆爺面色陰沉,語帶譏誚:

「詹夫子。你這妙計,莫不是要周玉臣親自到雷公山下,去說[勸服]那伙盜匪?」

金老二也回過味來了,手指恨不得戳到詹華容鼻尖上,破口罵道:「賊東西!我就知道!這小白臉果然與周玉臣是一路的!你想藉機把她挪出寨子,是不是?!」

金老大更是勃然大怒。他方才險些著了道,差點又要被阿爹罵不如老二了,這口鳥氣如何咽得下?!當即「噌」地一聲從腰間抽出刀來,寒光凜冽!

廳上殺氣驟起!門口候著的寨丁們也眼神一厲,手齊刷刷按在刀柄上!

「寨老莫急。」

詹華容卻似渾然不覺那撲面殺意,她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上沾著的點心碎屑,微微一笑:「此計無需周玉臣出馬,只要她肯借出信物,盜匪立時歸降。」

金哆爺皺起眉毛,渾濁的眼目中,狐疑更深:「僅此而已?」

「僅此而已。」詹華容笑眯眯道。

這下就連一向老成穩重的金哆爺,也徹底懵了。

不是,你是把周玉臣當是傻子,還是把我金哆爺當傻子?一軍主帥,信令如山。這關乎身家性命、還能調兵遣將的信物,是能隨隨便便就塞給陌生人的嗎?萬一人家拿著信物,回頭直接把周家軍調走了怎麼辦?別說周玉臣了,就算是他那最不成器的大兒子,也不可能把信物借給陌生人!

若周玉臣啥也不給,詹夫子又平白叫人去賊營說大話……這不就是讓她的小廝去送死嗎?

金哆爺又掃了一眼那滿臉老實模樣的莊稼漢,身形矮小,神情局促,裹著件鼓鼓囊囊的舊襖子,活脫脫一個剛從泥地里刨出來的大洋芋!這麼一個夯貨,到了江旺宗的軍營前,能替周玉臣說服盜匪?!

呸,這梁人可真壞啊!

書讀得越多,腸子越黑!

也罷!反正周玉臣還被扣在寨中,老子今天倒要看看,這詹夫子賣的是什麼狗皮膏藥!

當下金哆爺沉著臉,命令金老大押著詹華容的小廝,一道進了周玉臣的廂房。

約莫一刻鐘後。

金老大果然一臉晦氣地奔了回來,忿忿不平道:「那周玉臣好大的架子!她說她沒有信物可給,如果詹夫子真要勸降,就替她帶一句話:[我乃大梁周玉臣,諸位可願隨我共事大業?]」

金哆爺一聽就笑了。

看來周玉臣也算精明人物,知道信物不可輕易外借。可是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話,就想收服瀾州盜匪?真當她周玉臣是廟裡的神仙,抬出來誰都得拜兩拜了不成?

金哆爺又掃了一眼詹華容,卻見這貨不知何時已經斟了杯熱茶,正慢條斯理地啜飲著……這是吃飽了在喝茶消食了。

「行,」金哆爺緩緩點個頭,蒼老的臉容上是不加掩飾的冷笑道:「老大,那你就帶著詹夫子的小廝,跑一趟雷公山吧!」

金老大本要張口答應,可轉念一想,詹華容這事太邪性了。

萬一路上再出個什麼幺蛾子,錯可就全錯在他一個人身上了!別說什麼不可能,今天這件事,明明是老二先撩的火,最想弄死周玉臣的也是老二!可阿爸還不是劈頭蓋臉把自己罵了一頓?這虧,可不能再吃了。

是以,金老大眼珠子一轉,立刻道:「阿爸,讓老二跟我一道去吧!也該讓他歷練歷練,見見世面了!」

金老二何等機靈,當即接過話茬,說得滴水不漏:「阿爸,我聽說周玉臣收復渠城的時候,曾親臨陣前,查探敵情。阿爸,寨丁不知深淺,探得的情報也有限。不如就讓我陪大哥走一遭,一來有個照應,二來也好探探那江旺宗的幾千兵馬,到底是虛是實。」

這話說得實在漂亮。

金哆爺眼皮一抬,心裡跟明鏡似的,兩個傻兒子又開始暗地裡較勁了!也好,老大這些年跟著自己,本事野心沒見長,脾氣倒是養得又臭又硬,是該讓老二這滑頭去磨磨他。

他當即頷首:「去吧。換身不打眼的衣裳,莫露了身份。記著,不許靠近賊營!只讓那小廝自個兒進去!」

末了,金哆爺又森然補了一句:

「如有變故,立時射殺那小廝。即刻撤回,不得有誤。」

這話是當著詹華容的面說的,可她竟跟沒聽見一樣,只是兩手攏在袖子里,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。

只看得金哆爺心中暗罵:果然是梁人做派,薄倖無情!

一個時辰後。

議事廳里,詹華容已在椅中打起了盹,腦袋一點一點的,滿臉的困頓相。金哆爺則是一邊聽著窗外的風雪聲,一邊打量眼前的詹華容,微微出神。

活了這麼些年,金哆爺見多了裝腔作勢的人物,像詹夫子這樣的還真是頭一回見。餓了立馬就要吃,吃完立即就犯困,也不管場地合不合適,仰頭就睡……半點梁人的詩書文氣也沒有。

她繞了這麼一圈,到底是要幹什麼?年輕人愛說大話不稀奇,可這種明擺著眨眼就要拆穿的謊話,除了逞一時口舌之快,還能有什麼用處?

就在這時。

幾個跟著金家兄弟出寨的寨丁,連滾帶爬、面無人色地撲進了門廳,聲音裡帶著驚恐——

「寨老!寨老!大事不好了!」

金哆爺猛地站起身來,目光如電,厲聲喝道:「慌什麼,好生說話!是那小廝被江旺宗宰了,還是那江旺宗放話要來攻打寨子?」

報訊的漢子,滿頭滿臉都是冷汗,上氣不接下氣道:

「都……都不是!是大少爺、二少爺被……被留下做客了,不,不,也不是!是……是周玉臣!她把江旺宗那伙強人給收服了!」

金哆爺聽他說得顛三倒四,怒從心起,猛地拍了一下桌子:「不可能!莫說他們不會靠近軍寨了,又無內應,江旺宗怎麼知道誰是金大、誰是金二!?」

「還有,周玉臣人都還在寨子里,又怎麼收服江旺宗?!你且從頭到尾,仔細說來!」

那漢子哆嗦了半晌,愣是憋不出一個屁來。

還是另一個稍緩過氣的寨丁,捂著狂跳的心口,聲音發顫地回道:

「寨老!千真萬確!我們剛摸到雷公山腳,離那賊營少說還有一射之地。大少爺、二少爺正要丟下小廝,找個山頭看戲呢。卻聽得林中有人猛地打了一個唿哨!」

「緊接著烏泱泱……烏泱泱的百來個黑影,就從雪地里、林子里竄了出來!個個手裡都捏著刀兵!」

金哆爺只覺兩眼一黑,追問道:「然後呢?!既有變故,你們不知護著兩位少爺先撤?!」

寨丁被罵得狗血淋頭,臉上卻浮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:

「寨老,兩位少爺本也是要撤退的。可那小廝竟跳出來,當真喊了一句[成了!周大將軍讓我帶句話——我乃大梁周玉臣,諸位可願隨我共事大業?]」

「那伙人聽了這話,竟當場兵戈相撞,雀躍歡呼!」

金哆爺猛地扶住桌案,心口劇跳,喃喃道:「就這麼一句話?就收服了?」

不可能!

天底下,怎麼可能真有人一句話就能收復盜匪!

寨丁與漢子對視一眼,茫然地點頭道:「是,千真萬確,就只說這麼一句話。」

「寨老!那幫人一個個歡天喜地,甚而有人當場嚎啕起來,滿嘴的[終於成了]!那小廝哭得最為傷心,鼻涕眼淚都淌了一臉!他一邊嚎哭,一邊招呼,那幫人便熱情似火地將我們圍著,勾肩搭背地擁進了軍寨!」

「一路上他們還緊著追問小廝,周玉臣允了他什麼官職,他們這支江家軍是編入哪個部?以後是常駐燕州還是黔州?接著又問我們兩位少爺,是不是也投了周家軍?」

「兩位少爺見對方人多勢眾,自然只能說是。」

「那小廝又笑眯眯地說,既然都是自己人,就留下來一起喝喝酒,吃吃茶吧!」

等等。

那小廝不是啞奴,竟是個會說話的!

金哆爺這才猛地醒過神來,因那小廝從未開口說話,他竟不知對方是何口音,更不知是什麼來路!

他像是關節卡殼了一般,脖頸一寸寸扭過去,死盯著詹華容:

「你那小廝,到底是誰?」

詹華容此時也醒了,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,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:

「他啊?江旺宗。」

聽得此言,金哆爺怒急攻心,只覺得心口驟然一痛。

難怪江旺宗到了橋頭堡,卻沒有劫掠百姓!要是真劫掠了,以周玉臣治軍的風格,他這輩子都只有被剿的命!

難怪詹華容敢打包票,只需周玉臣的一句話就能收服盜匪!

可不是嗎?

連「捕魚人」自家的老大都蹦出來,親口作證了,誰還敢不信?這不比什麼周玉臣的信物更有用嗎?!

作者有話說:

江旺宗:嗚嗚嗚,詹夫子好人一生平安!俺老江終於有編製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