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聲吆喝, 如同平地驚雷,嘈雜的場面瞬間一滯。
密密匝匝的人群,彷彿被無形的手撥開, 撥出了一條通道。院門外, 一個身形佝僂、穿著青色粗布短褂的老者, 扶著拐杖慢吞吞地走了進來。他身後只跟了三五個精壯沉默的漢子, 卻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勢。四下里霎時噤了聲。
此人正是竹林寨寨老,金哆爺。
金老大一見父親,方才被周玉臣氣得急火攻心的那股焦躁, 瞬間收斂,甚至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緊張。他當即收攏斧頭,垂手喚了聲:「阿爸。」
金老二則把腰桿一挺,也顧不得脖子上的刀鋒,掙起頭來便要叫屈, 卻被金哆爺兩道冷電似的眼光一睨,登時又縮了回去。只得委委屈屈地,嘟囔道:「阿爸……」
而朱無為、小猴子等黔州兵,猶豫了片刻,雖然沒有放下刀兵, 卻也紛紛垂下眼目, 恭恭敬敬地喚了聲:「寨老。」
金哆爺並不理睬眾人, 目光先是落在半身血污的周玉臣身上。只見這年輕人被按在一把椅子上,面色慘白,額角破了個窟窿,身上還有幾處殷紅。而她的右腿則軟塌塌地歪在一邊,形狀古怪。
那種怪異的模樣,讓金哆爺眉心狠狠一跳!
地上是哼哼唧唧的張家老漢, 旁邊還有他那不成器的小兒子,見金哆爺來了,兩個人連忙扯著嗓子叫喚「寨老救命」、「狗官要殺人」,嗓門洪亮,好不委屈。
而一切事件的源頭,翁芸本人則被攏在齊青懷裡。她半張臉腫起老高,鬢髮散亂,衣衫不整,見了金哆爺,嘴唇翕動了幾下,終是沒吐出一個字。
且說,金哆爺在來之前,就聽說張家外逃的媳婦,在哨子巷找到了。
張家父子平時薄待張小牛,欺辱翁芸。翁芸只有翁崇、張小牛在的時候,日子才略好過些,這事金哆爺知道。
寨子里有人同情翁芸母女,庇護她,悄悄給了她間屋子住,這事金哆爺也知道。
不僅如此,金哆爺還知道,翁芸被被找到抓回去,那都是遲早的事情。
因為這張家雖說不是什麼權勢人家,卻有一樣不同,就是張氏族裡的男丁特別多,特別能生兒子。平時親戚之間,也許還有點磕磕絆絆,但是只要有機會吃肉,必是要一致對外的。屆時全族出動,須得鬧個天翻地覆才肯罷休。
在這種情況下,誰也不願為了翁芸一個外來媳婦,去得罪張家。
不然呢?
結了世仇,那是好玩的嗎?
誰家的男丁能比張家多?誰能像他們那樣豁得出去?回頭人家說翁芸就是你們騙走的,非讓你賠他個兒媳婦,你咋辦?
再說來,管教兒媳是很正常的事情,誰家沒有打罵媳婦的時候啊?真幫了翁芸,自家媳婦鬧事的時候怎麼辦?
只是金哆爺萬萬沒想到,翁芸這事竟然會鬧成這樣!
金哆爺沉沉嘆了口氣,聲音沙啞,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儀:「大節下的,動刀動槍,你們這是要做什麼?!」
「金老大!你來說!」
金老大被父親目光一凜,額上的冷汗,頓時如漿湧出!
他深知自家老者最重規矩,也最在乎臉面。現在局面已經不可收拾,金老大哪敢再有隱瞞?只得硬著頭皮,將事情始末,尤其是周玉臣最後那句「以牙還牙,以眼還眼」的道理,以及張小牛尚在人間、張家父子私自發賣翁芸的關節,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金哆爺聽著,臉上古井無波,心裡卻掀起了驚天駭浪!
須知,一個沒漢子、沒娘家的孤身婦人,和一個有丈夫、有娘家撐腰的女子,到底是不一樣的!
甚至沒等金老大說完,金哆爺手中的拐杖就往地下重重一頓!
——咚!
「孽障!」
金哆爺一聲暴喝,卻不是沖著周玉臣,而是沖他的兩個兒子:「老大!老二!你們老者我活了大半輩子,在這竹林寨說話,還沒人敢當是耳旁風!老子平日是咋個教你們的?如今老子的規矩,在你們眼裡成放屁哦是不是?!」
金老大、金老二被罵得渾身一哆嗦,金老二更是嚇得把脖肉都撞在了刀刃上,蹭出一道血印子。
「張小牛既在人世,翁芸就是張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!做小叔的,竟敢越過兄長,就要發賣長嫂,還要剝衣遊街!這是哪家的規矩?!這是畜生行徑!敗壞我竹林寨門風!這樣的人,你們還留著做什麼?即刻[出寨]!」
出寨,即指逐出寨子,斷絕其與竹林寨的一切聯繫。這意味著,從今往後,張家小兒子再不能使用村寨的土地、水井,不準參加寨中的祭祀活動。哪怕是他們張家的親屬,也須得與他劃清界限,否則會受牽連。期間若擅自返回,可被毆打驅趕。
這是極其嚴重的處罰,因此從現在開始,張家小兒子在整個竹林寨就是「不存在的人」了。
沒有寨子可依附的人,是很難繼續在原地生存下去的。
張家小兒子當即就哭喊起來:「寨老!我冤枉啊!我哪點曉得我哥還活著啊!跟他一道去燕州幾個兄弟,明明都死了的呀!」
話未喊完,早被兩條精壯漢子捂住嘴,死狗般拖了下去。
朱無為眼見金哆爺只發落了張家小子,嘴唇微動,正要言語。卻見周玉臣和齊青,同時轉過頭來,對自己搖了搖頭。
金哆爺則是怒目圓睜,又對地上的人罵道:「張老漢!你當年膝下沒得兒子,硬是從外頭抱了個張小牛過來,就是圖他給你養老送終的!後來你有了親兒子,就薄待養子,張小牛還是待你恭敬如初!這些年他們兩口子待你何處不孝順,何處不體貼?如今張小牛不過是半年沒回家,你就敢如此作踐他媳婦?!」
「一把年紀的人了,行事這般不知輕重,還要我來教你做公爹的道理嗎?!」
張家老漢面如死灰,癱軟在地上,連哼唧都不敢了。
金哆爺罵完張家,又轉頭對自家兒子罵道:「還有你們!老大!你跟著老子在寨子里管了這些年事,竟也偏聽偏信,險些釀成大禍!翁芸嫁到了竹林寨,怎麼就不算自己人了?!怎麼就是[外來戶]了?!老子平時是咋個教你的?你是存心要氣死老子不成?!」
「還有你,老二!你更是混賬!不分青紅皂白,就跟自己的同鄉動手!朱家小七當年幫過你,你不思感恩,反倒出口傷人!哪家手足像你這樣?!豬狗不如的東西,你還要不要臉了?!」
金家兄弟被罵得狗血淋頭,大氣也不敢出。心裡頭雖然有些委屈,卻也品出了自家老爹輕拿輕放的意思。
二人忙不迭低頭認錯:「阿爸!我曉得錯了!」
金哆爺沉沉地吐了口濁氣,目光最終又回到周玉臣身上。他神色複雜,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道:
「周將軍。」
周玉臣眼前陣陣發眩,卻還強撐著精神,啞聲道:「金哆爺請講。」
金哆爺嘆氣道:「今日這場禍事,是我竹林寨理虧在先,也是我金家治家無方!不過,周將軍既然是翁芸的娘家人……這自家人相處,鍋碗瓢盆磕磕碰碰也是常有的。今日就請周將軍賞臉,到我寨中歇馬,也好尋個郎中,給將軍和幾位兄弟瞧瞧傷勢,如何?」
周玉臣望住金哆爺,血水已模糊了她的半邊視線,須臾,緩緩點頭道:「好,那就有勞金哆爺。」
金哆爺見她對裁決沒有異議,態度又如此順和,也是心關一松!
朱無為、小猴子等黔州兵,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。見周玉臣應允,也各自放下了手中的兵刃。
片刻之後。
在「莫忙亭」看熱鬧的眾人,便見得一個半身血污的少年人,被安置在竹椅上,由金哆爺帶來的寨中壯丁抬出了翁家院落。少年的前後左右,都是金哆爺帶來的黔人,身邊只得一個齊家的大小姐齊青。
而那幾個梁人軍官裝束的年輕人,則被有意隔開一段距離,遠遠綴在後面。
譚寶珠原本是怕冷,才使喚小丫鬟到窗前查看動靜。此時此刻,她一顆心都吊在周玉臣、齊青是死是活上,哪裡還顧得上冷?也擠在人堆里,伸長了脖子瞧。
看見周玉臣那張血污狼藉的臉容時,譚寶珠先是微微怔了一怔,暗道「如此溫俊,可惜了,竟是個沒把兒的,終究成不了大業」。
待注意到周玉臣那條被人匆忙用木板固定的傷腿時,那份惋惜,立時轉為一股尖銳的失望與不滿!
譚寶珠甚至忍不住罵出聲來:「一幫蠢貨,行事怎地如此拖沓?白白浪費了大好良機!還有這金哆爺,往日不是最討厭梁官么?現在又是在做什麼?!」
小丫鬟見翁芸雖然形容狼狽,卻也還全須全尾,母女兩都安然無恙。再瞧院門口的張家父子,蔫頭耷腦的,竟不復往日的囂張跋扈!登時鼻頭一酸,眼淚就下來了,忙用袖子偷偷去抹。
不承想,正被譚寶珠瞧個正著!譚寶珠登時火起,伸手狠狠掐住她凍得通紅的耳朵,罵道:
「哭什麼?那上頭躺著的是你親娘還是你親爹!有什麼好哭的?!」
且說,小丫鬟的耳朵上本就有凍瘡,譚寶珠又正正掐在她瘡口處,頓時瘡口迸裂。小丫鬟痛得鑽心,卻只敢含著兩包眼淚,小聲嗚咽道:「小姐……小姐仔細手,別……別弄髒了……」
譚寶珠這才瞥見自個指甲沾了膿血,當即勃然大怒,揚起巴掌照著小丫鬟的腦袋就扇:「腌臢貨!我是不是給你說過要愛乾淨的?!是不是?!」
豈料,那巴掌剛揚到半空,就被另一隻手給緊緊扣住。
譚寶珠愕然回頭,卻見一個夫子打扮的秀氣少年,正冷冷地盯著自己。少年身後,還跟著一高一低的兩個鄉漢。高的那個一臉兇相,矮的那個瞧著老實巴交,臉上堆著憨笑,可那眼神卻莫名地讓人脊梁骨發涼!
作為詩書人家的官小姐,譚寶珠見那少年是書生打扮,倒不太怵。
讀書人嘛,既然讀了聖賢書,總得顧點臉面,這種人,譚寶珠有的是禮法規矩能拿捏!
可那兩個漢子就不一樣了。
他們這些窮苦出身的泥腿子,無權無勢,渾身窮得只剩一條命!這些人惱怒起來,可是敢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!
譚寶珠當即就瑟縮了,嘴上卻還強撐著委屈道:「你、你捏我手做什麼?!」
詹華容卻看也不看她一眼,而是轉頭對江旺宗道:「我趕時間,你先替我買下這個丫鬟,回頭我送你個前程。」
作者有話說:
下一章,詹華容、周玉臣,見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