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。
聽見這兩個字, 翁芸怔了怔,終於淚如雨下!
那渾身浴血的朱無為、塌了半邊膀子的小猴子,以及曾經跟著翁崇一道出黔抗虜的黔州兵們, 也含著眼淚, 扯著嗓子道:
「對!翁妹子, 別哭!我們回家!」
「老子今天還就不信了, 同樣是黔人,怎麼管不了黔人的事了!?」
「翁妹子!我們帶你回家!」
張家老漢見勢不秒,就地一滾, 抱著肚皮殺豬也似叫將起來:「哎喲喲!做了官便來欺壓我們小民,就來搶女人了啊!哎喲喲!金老大,你人都到這了,他們還敢這般猖狂!這是打你的臉啊!」
「張老漢!你給我閉嘴!」
朱無為怒目含淚,一聲大喝止住了張老漢。他旋即轉頭, 盯著金老大,一字一頓道:
「金家勒老大哥!你是寨老勒兒子,我尊敬你,喊你一聲老大哥!但我們也是黔山黔水養大的黔人,總不能我們出克一趟, 回來就管不了自家人勒事哦吧?!」
「是, 你可以不認翁崇!可以覺得他為梁人死, 是活該!梁人給的賞賜,也是狗屁!」
「你也可以不認我這個兄弟!」
「但是老子今天就問你一句話——我們是不是黔人?!黔人能不能管黔人的事?!」
小猴子被金老二那一刀,傷了肩膀,痛得鼻涕眼淚都流了滿臉。他年歲不大,又是斥候出身,不論是跟著翁崇, 還是跟著周玉臣都沒吃過什麼苦頭。哪怕是孤鸞山那場最慘烈的戰役,周玉臣也沒讓他受過這麼重的傷。
這個半大的孩子,也毫不客氣地啐了金老大一口,道:
「金老大!你們兄弟以後要做竹林寨的當家人,所以你今天可以在這裡,罵我們是穿狗皮的人!罵我們為梁廷打仗,是死是活都活該!」
「可要是當初,朱老七不頂你家老二的缺!現在穿狗皮的是哪個龜孫?!」
金老大被罵得一聲不吭。
事實上。
金老大在聽到那首黔州民謠時,就已經怔住了。
雖然周玉臣的發音不夠準確,雖然她唱得斷斷續續,但那無疑是黔州人人皆知的歌謠。是他們當年抗梁血戰時,黔人自家編唱的俚曲。歌謠里的娘親,為了趕走敵人,帶上了刀,留下了年幼的女兒。
翁崇那個傢伙……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,唱出這首歌的呢?
見此情形,金老二就知道,自家大哥猶豫不決的毛病又犯了。再加上朱無為這個不要臉的狗東西,居然一直拿他替金家出軍戶的事情說嘴,保不齊大哥要心軟!
金老二當即掙紮起來,嘶聲吼道:
「大哥!大哥!別聽他們胡說八道!朱老七要是把自己當黔人,還能胳膊肘往外拐?!還能把刀架我脖子上!?」
就在這時。
周玉臣喘了口氣,隔著無數把刀劍棍棒,無數個人影,笑了笑:「金老大,我們談談吧。」
金老大下意識地皺起眉頭,反問道:「談什麼?難不成你又要擺官架子?翁芸是張家的媳婦,不論她哥哥是什麼身份,她做了多大的誥命,都不能無故離家!更不能毆打小叔、忤逆公爹!這是規矩!」
周玉臣整個人狼狽至極,神情卻很平靜:
「就算她被夫家欺辱,往死里作踐,也不能還手?這是你們黔人的規矩?」
金老大臉上有些掛不住了,支吾片刻,才道:「按規矩,她應該來找寨老,寨老自會主持公道。她沒有來尋我,那就是他們自己屋頭的事情。我們怎麼好插手管?」
話音未落,翁芸便怒目圓睜,含淚道:「——是你說,我們翁家是外來戶,算不得黔人!找你也沒用!」
「是你說,我翁芸嫁雞隨雞嫁狗隨狗,生死都是張家人的!金老大!」
眾人紛紛一怔!
須知,金老大身為寨老兒子,處事須得一碗水端平。這樣當眾被翁芸叫破,他以後還怎麼服眾?還怎麼做他老者的接班人?
金老大當下就氣得面孔漲紅,惡狠狠啐了口,道:
「瘋婆娘!真是失心瘋了!老子幾時說過這種話?!是你自家不爭氣,不來尋我,怨得了誰?!」
翁芸氣得渾身亂顫,待要分說,一股委屈堵在喉頭,偏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!
好在齊青眼疾手快,一把將翁芸攬入懷中,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。
翁芸這才漸漸定了心神,含淚道:「……那我今日險些被張家父子賣入火坑,又差點被他們剝了衣服,拉去遊街示眾。金老大總該曉得了?」
「現下朱無為、小猴子兄弟他們都在場。金老大,你能為我做主嗎?」
且說,有朱無為、小猴子這些同鄉在,大家沾親帶故的,彼此之間多少都有些親戚關係。金老大敢說他們不是黔人嗎?敢說他們沒資格管嗎?
他不敢。
況且,不管金家兄弟怎麼嘴硬,也不管大家怎麼罵梁人,說吃皇糧的都是狗官。
可朝廷的賞賜卻是實打實的!
如果朱無為、翁崇、小猴子這些人的封賞,尤其是封妻蔭子、減免賦稅徭役的這幾樁好處,能落回竹林寨……誰能不認他們這個「黔人」?須知,朱無為、翁崇、小猴子這幾個人都沒有結婚,沒有子嗣。尤其是翁崇,罵歸罵,還不是得從寨子里選一戶男丁,替他繼承香火?
大家都是自己人,有油水不跟著沾光,那不是蠢貨么?!
就算現在吃不了肉,也沒必要把人全得罪了。
因此。
眾目睽睽之下,金老大隻得硬著頭皮道:「這個自然!我金老大說的話,一個唾沫一個釘!」
「但須先放了我兄弟,才有得談!」
「不著急。」
周玉臣任由額上鮮血直流,渾似不覺,猶自血淋淋眯著一隻眼,笑道:「我這個肉票,不也還在你手上嗎?還是先把剛才的事說完吧。」
金老大心中怒火直竄頭頂,他重重一點頭,喝令左右將周玉臣從地上提溜起來,摜在一把破椅上。又讓人抱走了金老二的閨女,這才瞪著眼睛,死死盯住周玉臣,從牙縫裡迸出話來:
「好!既然你要掰扯,老子就跟你扯個明白!」
「周玉臣,你一個外鄉人,卻仗著官身,便敢強出頭,擅管他人門戶里的事!是也不是?!」
周玉臣反問道:「我插手誰的家務事了?」
金老大面沉似水,霍地站起,居高臨下逼視周玉臣:「明知故問!我勸你不要浪費功夫,想著拖延時間等救兵!這裡是竹林寨,是我金家的地盤!漫說是你,就算是沈重那廝也未必敢來!」
然而。
周玉臣只把那隻血糊的眼睛眯得更緊,笑意更深:「你還沒有回答我——我插手誰的家務事了?翁家?還是張家?」
金老大被她問得一愣!
只聽周玉臣不疾不徐又道:「若是翁家么……翁芸已是我認下的義妹。既是她娘家人,如何管不得她的家務事?」
張家小兒子聽得此言,慌忙搶道:「是張家!你擅管的是我們張家的屋裡事!」
「金老大,非是我們張家心狠!實是翁芸這賤婦,見我大哥身死,便不守婦道,勾三搭四!今日我們父子才替大哥清理門戶!」
「今番你也瞧見了,這賤婦勾搭外人,還敢忤逆公爹管教!若不賣了她,豈不敗盡我張家的門風!」
周玉臣忽地一聲冷笑,聲音低沉:「誰說你大哥張小牛死了?」
張家父子一聽這話,登時如遭雷擊,呆立原地!
蘇彌怔愣片刻,卻是神色一松。
周圍的黔人則是炸開了鍋,紛紛交頭接耳:「張小牛居然沒死?!」
「難怪了!我剛才就覺得稀奇,怎麼追封只提翁崇,卻不見張小牛的?須知那翁崇待他妹夫,好得跟親兄弟一樣!有什麼好吃的,恨不得掰兩半塞他小兩口嘴裡,真有賞賜,斷斷少不得張小牛那一份!」
「張小牛在張家又不受待見,跟他同去的錢阿底、吳金滿幾個,都得了朝廷的燒埋銀子!張家老漢怕也是這般想的,才當他死了!」
「張小牛走之前,千叮嚀萬囑咐,求他爹照顧好兒媳婦……結果轉頭就要把兒媳婦賣了!」
「嘖嘖!養子就是養子,跟親生到底是兩樣。」
嘈雜議論中。
周玉臣仰起了臉容,平聲靜氣道:「不管按黔州的規矩,還是按梁人的律法。買賣妻子,須得是[和賣],必須要丈夫點頭的同意才行。張小牛還健在,張家就敢私賣親屬,這便是壞了倫常綱紀。我說得對嗎?金老大。」
金老二這下是真慌了,因為按照黔州的規矩,還真是這樣!
兒子在世,做公爹的,斷無越過兒子發賣兒媳的道理,這是倫常有序。
同樣,大哥尚在,當小叔子的,也沒有資格越過大哥去處置大嫂,這是弟不犯兄。
金老二深知自家兄弟最是顧惜名聲,斷不肯當眾自打嘴巴。現在竹林寨的人都看著,如果大哥還想保住自己「公正厚道」的名聲,就得秉公說話!
是以,金老二當即叫出聲來:「放屁!周玉臣!你紅口白牙,憑什麼說張小牛還活著?」
周玉臣不慌不忙,神態自若:「那你有什麼證據,能證明張小牛死了?」
金老二一時語塞,竟無言以對!
這他爹的怎麼證明?
張小牛在哪他們都不知道,只知道他跟著翁崇一去燕州,從此就一去無蹤。
沒有屍體,沒有報喪,是死是活不都是周玉臣一張嘴說了算?
金老大見狀,也是面色陰沉,道:「既然張小牛還活著,為什麼不回來?」
周玉臣正待開口,金老大卻驟然打斷了她:「不用你說!」
金老大轉過身,目光一一從朱無為、朱麟、小猴子、蘇彌等人身上掃過。最後看住一直不言語的齊青,他目光如電,聲音陰沉:
「江夫人!你是黔州齊家的女兒,也是江捷的媳婦!這事,你來說。」
蘇彌心中焦急萬分。
張小牛的名字,都刻在燕州的英傑碑上了。
而朱麟手裡的第二封聖旨,就是張小牛的追封。不過是剛才見張家父子作惡在前,朱麟怕他們借勢,才壓住了這封制詔。而周玉臣也是急中生智,才假託他的名頭,以禮法制禮法!以規矩論規矩!
在此之前,他們彼此都沒有通過氣。
周玉臣垂著眼目,沒有看齊青,齊青也沒有回頭,她面色不改,應道:
「張小牛不能回來,是因為朝廷的調令。現下張大哥和其他手足一同,都留在京師駐守,為皇后娘娘效力。」
金老大又繼續追問:「哦?張小牛素來是個憨的,他做什麼得了皇后娘娘的歡心?」
那幾個張家人,也紛紛起鬨道:「對呀!張小牛平時被他爹收拾成這樣,屁都不敢放,這種草包,也能讓貴人看中?!」
「這萬萬不可能!」
「娘們嘴裡就是沒有一句實誠話!」
齊青並不理會眾人,只平靜道:「能跟著周大將軍,把虜人王趕出京師的,能是草包嗎?」
金老大心念電轉,這話有理有據,竟尋不出半個破綻來!周玉臣在京師打退了虜人,留下軍隊扈衛京師,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怎麼辦?
事到如今,翁芸那小娘們到底是對是錯,是嫁是賣,已經不重要的了。重要的是他金老大身為寨老兒子、黔人首領的臉面!
真要細論起來,從頭到尾,動手的都是黔人。
周玉臣攏共沒帶幾個人來,人家明晃晃就是來傳旨的,渾身上下竟尋不出一絲錯處來!
難道真要在自家地頭上,讓一個梁人狗官,用規矩禮法壓了黔人一頭?
難道這口惡氣,就這麼囫圇吞了?
電光石火之間,金老大終於抓住一處紕漏,急忙吼道:「就算張家父子有錯,那也是我們黔人自家的事,自有寨規處置!你一個外鄉狗官,憑什麼發賣我們黔人?!還敢說不是仗勢欺人?!」
熟料。
周玉臣豎起一根血淋淋的手指,指了指上天,又點了點大地:「這裡是黔州,對吧?」
「既在黔州,就得講你們黔人的規矩,對嗎?」
金老大眉頭擰成了結,不耐地啐了一口:「有屁快放!別他爹的在這磨嘰!」
周玉臣忽地混不吝地笑了,眯著眼睛,一字一句道——
「按你們黔人的規矩,[以牙還牙,以眼還眼]。張家父子私賣黔女,我便以牙還牙賣了他們。天經地義,何錯之有?莫非還要我好事做到底,替你們把[扒光遊街]這一條,也給張家父子補上嗎!?」
金老大喉頭猛地一哽,臉上是一陣青一陣白的!
不錯。
黔人認死理,講究「一報還一報」。你拆了我家屋,我也須對等拆了你的房;你搶了我的牛,我就搶你同等價值羊。想當年,他們金家的小妹,被鄰寨潑皮求愛不成,臉上生生挨了一刀。金家兄弟二話不說,依葫蘆畫瓢,把那潑皮的臉也颳了幾刀……這就是以牙還牙,是公平的底線。
可是怎麼辦?真要這麼判,他們金家兄弟可就是光著腚推磨,轉著圈丟人了!
就在這時,只聽得有人在巷子里嚷嚷道:「寨老來了!寨老來了!」
作者有話說:
齊青:歸來半生,還要被叫江夫人,真是受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