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翁崇和他妹夫的撫恤銀子,如果按照章程,也該在這個時候落實了。
大梁撫恤陣亡將士, 須得先將陣亡名單、各人立下的戰功, 以及家眷情況……等等信息, 一併匯總到掌管撫恤的兵部武庫司。再由兵部行去文書一封, 通知黔州的布政使沈重。沈重接了文書,再發下明文,著落州縣的衙門辦理。地方官府接了令, 才去挨家挨戶通知讓人來領撫恤金。
這種層層審批的流程,本來就極其冗長。再加上,現在的大梁又是處處烽煙,財庫空虛,諸般事務多有積壓。因此要落實下來, 等上一年半載也是常情。
然而。
翁崇以及武寧鐵騎里死難的手足們,他們的撫恤事宜,是周玉臣發了話要特事特辦的。今年四月,中渡鎮再次殺退昂潵虜騎後,周玉臣就著人往黔州橋頭堡的柳家巷走了一遭。
後來奪回渠城、收復燕州, 乃至拔營南下的時候, 又連著三次派人去黔州尋訪。如此幾番尋找, 竟都沒尋見翁崇那妹子翁芸的蹤影。
直待那齊青早一步回了黔州,百般打探……近日才得了實信。原來,翁崇犧牲的時候,翁芸也產下了一個女娃,因此糟了夫家的白眼,容身不得。
再加上, 她的爹娘也非黔州土著,而是早年帶著兄妹二人來此避難的外鄉人,前幾年早已雙雙故去。唯一的親哥哥翁崇,又同她丈夫一齊下落不明。
更糟糕的是,翁芸的丈夫本就是張家的養子,是張家夫妻沒有生養時的,從外面抱來養老的。後來張家老漢有了親生子,待老大這個樣子頗為刻薄。要不是這樣,也不能讓養子娶個外鄉女。
如今張家見養子和翁崇一起被借調出去,遲遲不歸。
那些本家親戚、街坊四鄰,眼見翁芸是個無主的門戶,便如餓狗見了肉骨頭,一窩蜂撲上來搶著吃絕戶!
吃絕戶這種事情,在民間慣已有之。就算是窮家小戶,咀嚼起來,也恨不得連皮帶骨,嚼得骨頭渣子都不剩。張家老漢一琢磨,誰吃不是吃啊?與其讓其他人吃,不如自家人先吃了吧!因此張家先是霸佔了養子的財產,又拿走了翁芸的嫁妝。翁芸如敢反抗,張老漢就是一頓打罵,說她不足月產女,就是外偷了人,現在還要私吞張家的財貨!
就在張家,要把翁芸轉賣他人為妻的時候。
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。剛剛生產不久的翁芸,收拾了幾件貼身細軟,抱著女兒,悄無聲息地逃出了柳家巷。
這也是周玉臣得知消息後,就決定立即趕來哨子巷的原因。
「大將軍,這邊走!」
見周玉臣和齊青步履遲慢,小猴子急得直跳腳,扯著嗓子便催促:「快些!快些!前頭就是哨子巷了!」
這位翁崇麾下最年幼的斥候,原本在經歷過京畿之戰後,已經顯出了幾分沉穩。
可現在往日的沉穩,都化作了一股迫不及待的激動!
他壓根不理會朱麟在旁邊打眼色。也不管什麼尊卑有別、下屬不能搶在上司前面的規矩,只管摟緊了懷裡禮物,撒開腿往前躥,嘴裡還不住念叨:
「翁大哥之前常說,他那妹子性子軟得像團面,最是怕事。平日里踩死個螞蟻都要念幾聲佛,打個雷能被嚇得渾身哆嗦,翁大哥平日都得夾著嗓子,同她細聲細氣地說話……如今翁姐姐遭了這樣的大罪,還不知得哭成啥樣哩!」
同是翁崇帶出來的部下,朱無為自然也心焦火燎。但是他已在官場上打滾過幾回了,多少有了些大人的體統,勉強按捺道:
「大帥腿腳有傷……受不得凍,還是早些進屋暖一暖吧!」
周玉臣豈能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?當下哈哈一笑,點頭應下。
熟料,剛剛拐進那巷子口,卻聽得巷子盡頭一片嘈雜!幾個街坊鄰居探頭探腦地圍著最裡間的屋子!
周玉臣與齊青四目一對,當下也顧不得腿腳不便,咬牙緊趕了幾步上前。
人群還沒撥開,就聽一個破鑼似的公鴨嗓怪叫道:「……你一個外路貨!天生的喪門星!生生剋死了我大哥,還不知廉恥,跟野漢子下了個沒爹的雜種!」
「我們張家不與你計較,沒拿你去浸豬籠,反倒好心給你尋了個夫家!你倒好,黑了心肝爛了肺的,把我哥拿命換來的金銀細軟卷了個精光!」
「嫂子,識相點就把錢吐出來!老子可是替你重新找了門好親事!不然……老子現在把你們娘倆扒光了,一塊賣到窯子去!讓你那野種丫頭親眼看看,她娘是怎麼被千人騎、萬人壓的!——給老子扒了她!老子倒要看看這個賤骨頭,還能硬到幾時!」
一聽這話,小蘇大人蘇彌當場就愣在原地。他一個書香門第出身的詞臣,雖說也見過家宅不和的醜事,可哪裡見過這般陣仗?就算翁芸當真私通外人,這、這處理辦法也太也野蠻了!
而朱無為和小猴子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頂,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沸騰了!
二人當即擼起袖子,顧不得齊青的阻攔,便要撲進去拚命!
卻聽得一聲轟隆巨響!
——砰!
周玉臣早一腳踹開了大門,整張臉冷得能滴出水來!
門板剛落下,一聲殺豬般的凄厲慘嚎,也猛地從屋子裡炸響!緊接著又是桌椅翻倒的乒乓亂響,夾雜著亂糟糟的驚呼亂叫!
周玉臣等人定睛看去,卻見屋子裡,一個身材五短的漢子撲栽在地。他雙手捂著血淋淋的腦袋,正哭爹叫娘地喊「救命」!
而地上,赫然滾落一隻血糊糊的耳朵,連著半個巴掌大的一塊頭皮。
再看那翁芸——
傳說中膽小怕事的翁家妹子,此時鬢髮散亂,衣襟被撕破了一道口子,半邊臉上是一個巴掌印,紅得觸目驚心。她瘦弱至極,背上還縛著個襁褓小兒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可她手裡,卻緊緊攥著一把刀。
不,那甚至不能說是一把刀。
應該說是一塊磨得較為鋒利、細細長長的鐵片,末端纏了布條,權作刀柄。
此刻,鐵片正一滴一滴地墜著血珠。
翁芸側身對著大門,哪怕身後是驚天動地的響動,也紋絲不動。只將一雙冷得瘮人的眼目,緩緩掃過屋內的眾人,嘴角扯出一個森寒的笑容:
「來啊!繼續啊!」
「剛才不是叫得山響么?怎地啞巴了?!橫豎老娘是活不成了,今日便先宰了你們幾個狗東西墊背!看看是你們的命硬,還是老娘的刀硬!」
說罷,她的目光又釘住了自家公公,嗤笑道:「……老東·西,就我一個守寡,也沒什麼意思!不如今日我發發善心,把您和小叔子都宰了!咱們張家上下齊齊整整一起當寡婦,一起當喪門星,好不好?!」
張家老漢聽了這大逆不道的話,氣得一個倒栽蔥,險些當場背過氣去!
小兒子還在地上捂著血糊糊的腦袋哀嚎,這往日里幾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賤·婦,竟敢如此口出狂言,要絕他張家門戶?!張老漢如何咽得下這口鳥氣?!
「還愣到起搞哪樣?!給老子把這賤·人扒光了,送去遊街!讓她也知道一回厲害——」
那幾個張家人不論女男,俱是興奮不已,待要上前時。
張老漢卻注意到了門外的動靜,急忙扭頭看去!
好傢夥!
只見門外烏泱泱站著一片官衣官帽,明晃晃地好不耀眼。為首一個少年,身穿蟒袍,腰橫玉帶,通身氣派直如廟裡的天王下凡。張家老漢當即心中一喜,連滾帶爬地撲出去,作勢就要去抱周玉臣的大腿:
「——青天大老爺!青天爺爺救命啊!這水性楊花的賤婦要殺人滅口啦!」
卻見那少年垂目,只是冷冷地瞥了自己一眼,便轉頭對旁邊一個半大小子道:「交給你了,小猴子。」
話音剛落,只聽得一聲「砰」的悶響,夾雜著骨頭碎裂的聲音!
那喚作小猴子的半大後生,竟抬腿就是一記側踹,結結實實踹在張家老漢的肋下!老漢閃避不急,直覺五臟六腑都挪了位,「嗷」地一嗓子便栽倒下去!然後抱著肚子在地上哭爹喊娘,邊哭自己要死了,邊拚命往外挪。
那幾個按住翁芸的張家人,頓時傻眼了,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:「操!官差殺人了!」
這一喊不得了,簡直像捅了馬蜂窩!又有七八個漢子從巷子里鑽了出來,連著之前看戲的鄰居約莫十幾號人! 一個個眼冒凶光,擼著袖子,目光狠狠地咬住了周玉臣一行人!
「穿狗皮的!你們來這幹什麼?!」
「這裡是竹林寨的地盤,是哨子巷,是你爹來了都得跪下磕頭的地方!」
周玉臣這邊也不遑多讓,個個都按兵蓄勢。
須知,周玉臣今日帶來的諸人,要麼是翁崇的老部下,要麼是曾經跟翁崇共事過的武寧鐵騎,看見自家手足的妹妹,被人欺辱到這個份上,何人能忍?!一個個俱是面色鐵青,怒目圓睜!要不是今日的頭等大事,是把翁芸撈回去,朱無為恨不得也給那張老漢一個窩心腳!
一時間空氣凝固了,真正是殺氣瀰漫、劍拔弩張!
蘇彌本就膽小,當即就嚇得面色全無,嘴唇嚅囁了幾次都沒能說出話來。心道:何苦來哉,何苦來哉!明明是大好的喜事,怎麼一進門就變成這樣了?!還有,這幫黔人是怎麼回事?居然半點也不怕官兵?!
正哆嗦時,翁芸認出了朱無為、小猴子等人,她怔愣了片刻,緊繃的弦「啪」地一下就斷了。
那雙瘦得極其突出、極其明亮的眼睛眨了眨,死死地盯著朱無為:
「朱大哥,怎麼是你?」
「……我哥哥呢?」
原本氣勢洶洶的朱無為,頓時張口結舌!他嘴唇翕動了幾次,最終只得狠狠低下頭去!
翁芸身形猛然一搖晃,臉色蒼白。她又帶著些許希冀,甚至是懇求的語氣,低聲道:「……是不是我哥哥叫你來的?是他太忙,才叫你來看看我的,對不對?」
「哥哥平日最信重你,你替他辦事,也很正常……對不對?」
朱無為無言,眼眶徹底紅了。
小猴子更是拚命扭過臉去,不住地用袖子擦眼淚。忍到最後,再也憋不住了,背過身去嗚嗚大哭!
翁芸便明白了。
是啊。
以哥哥的脾氣,得知她受了這樣大的委屈,怎麼可能自己不來,反而委託給朱無為呢?又怎麼可能大半年過去了,一封信也不給她寫呢?
她「咣當」一聲鬆了鐵片,渾身都卸了勁,半點不見方才的狠辣決絕。
片刻後。
只聽翁芸輕聲呢喃道:「……原來我……真是個喪門星啊。」
周玉臣只覺得鼻子像重重挨了一拳,又酸又痛!
她嘴唇動了動,手裡捏著的拳頭,是鬆了又緊,緊了又松……良久才艱難地吐出一句:
「不,你不是。是我來晚了。」
說罷,周玉臣轉頭對朱麟道:「——宣旨吧。」
聽得周玉臣沒有動手,而是要宣旨,蘇彌悄悄鬆了口氣。蒼天在上,不畏官的百姓,他蘇彌還是頭一回見。哪怕蘇彌不知兵,也能憑直覺知道:這種情況,萬萬不可輕易起衝突!
而朱麟壓住喉嚨里的憤怒,捧出早已準備好的詔書,勉強提高嗓門:
「奉天承運皇帝,敕曰……爾黔州總旗翁崇,秉義勇以自將,懷忠忱而效命。復燕州、驅北虜,摧鋒陷陣,屢建奇功。力竭捐軀,忠烈日月,氣節凜然!朕聞而愴惻,深憫其烈。茲特贈爾為指揮僉事,懷遠將軍。魂其有知,歆茲異數!」
「爾妹翁芸,懿範克彰,劬勞襄事。守志撫孤,貞慈並著。特封為正四品恭人。祗服榮綸,長膺祉祚。」
「於戲!翁氏一門雙烈,國酬臣義,百代流芳!」
話音方落,整個哨子巷都炸了!
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,變作了羨慕和貪婪!
那幾個對翁芸動手動腳,正要剝光她衣裳的張家人,也徹底收回了手!
誰不知道翁芸是翁崇的妹妹?!大家敢欺負她們孤兒寡母,不就是仗著她哥哥一去無影蹤,多半是死在外面了嗎?!不就是仗著他的頂頭上司江捷也走了,整個黔州沒人替她做主嗎?!
如今這幫氣勢軒昂的人,居然是為了翁家來的。
張家這媳婦娶得好啊!還好沒來得及賣掉,不然這些好處不都是別人家的了?
還有,翁崇的這個指揮僉事、懷遠將軍到底是幾品官?有多大?
怎麼不說品級,不說那勛爵如何分配,又賞了多少財貨,偏偏要把翁芸的四品恭人念出來?也不知這恭人能值多少錢?
再者,張家的養子呢?怎麼沒見他的人,也沒見他的名字?
作者有話說:
來晚了(獻上膝蓋),明天19點不見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