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

第二卷

周玉臣聞聲, 睜開眼睛,點了點膝上的小布包,笑道:

「這是[敷包], 裡頭裝的是烘炒過豆子。置於舊患處, 可借豆溫的徐徐發散, 稍緩瘀滯之痛。柳元娘說黔州地氣陰寒, 知道我要入黔州,特意趕製此物相贈。」

蘇彌怔了怔,像是有些不可置信, 只道:「……原來如此,果真巧思。」

周玉臣微微一笑,也不再說話,復又閉目養神了。

且說,鶴庵的柳元娘對周玉臣, 那叫一個死心塌地。這點,周家軍里上上下下,哪個不知道?

這位柳姑娘,不光把自家鶴庵的一攤子事撂下了,連帶著, 還把她的師妹們也一股腦兒薅到了黔州。前兩日, 還撥了兩個人給齊青當扈衛。如今這些小姑娘們, 都要跟著周玉臣一道留在黔州過年了。

不過,蘇彌到底不是一開始就跟著周玉臣的老班底,心裡頭對柳元娘「為了一個宦官捨生忘死,甚至連家業都扔了」的作為,著實有些不明白。再說來,那柳元娘他也見過幾面, 是個桀驁不馴的人物,瞧見他們這些穿官袍的,就跟看見路邊的蘿蔔菘菜沒啥兩眼,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!

如此不馴,居然會乖乖給周玉臣縫製敷包?

還細心地縫了「去疾」的祝願?

蘇彌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周玉臣兩眼,面容清俊,氣度冷峻。可待人接物時,又有幾分女孩子的品格。仿若寒冬臘月里碰上了小陽春,令人覺得春風拂面。以周玉臣的敏銳,怎會猜不到,近日他與黃羚君的微妙變化?

然而。

周玉臣卻恍若未覺,對待他們依舊如從前那般親近。那態度,就好像他們這些「半道加入」的帝京佐臣,不是外人,而是跟著周玉臣一起出生入死、共同患難的老朋友。

此乃人情練達?抑或老謀深算?

不過老實說,周玉臣此人雖然年少有為,也算頗有謀算……但是到底還是太年輕了,與王皇后相比,終究少了些閱歷和穩重。

旁的不說,就這種硬生生逼人站隊的做法,可一不可二。

萬一他蘇彌,或者柳朝、黃羚君有了別的心思,周玉臣又當如何?

還有,她是怎麼放心把柳朝留在燕州,整治商賈走私一事的?難道她當真以為,自己對人心的把控,能夠做到滴水不漏、萬無一失么?須知,人心如水,最容易變化無常!

正思量時,只得聽得外面一陣急促的馬蹄聲!

旋即便有親軍打馬近前,勒馬轎外,語氣驚疑不定道:「啟稟大帥,齊道台來了!」

來了就來了,這麼大驚小怪地做什麼?

蘇彌正暗自納罕,只見周玉臣睜開眼目,緩聲道:「請她上轎敘話。。」

親兵自然應下。

須臾,轎簾微動,齊青帶著滿身的霜雪和寒意,也擠了進來。

馬車並不算寬敞,三個人實是有些局促,周玉臣又是個腿上有舊傷的,誰敢碰撞?況且齊道台是女官,擠在周大帥身邊實也不成樣子,蘇彌只得認命往旁邊挪了挪。

然而,就在這避讓之際,一股濃重得令人心悸的金鐵腥氣,忽地瀰漫開來,直侵肺腑!

蘇彌心臟驟然一跳,目光下意識望向齊青——

這一看,饒是他再想強裝鎮定,也不由得瞳孔微縮,心頭劇震!

但見齊青身上那身簇新的朱紅官袍,竟已濺滿了星星點點的血污。尤其左邊袍袖上,潑墨也似暈開一大片暗赭血漬。那血色猶帶濕氣,尚未乾透。

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。

她……她就這麼血染袍服、招搖過市地來了?!

蘇彌直接看懵逼了。

周玉臣的語氣卻平靜無波,甚至連眉毛也沒有抬一下:「秦斷刀死了?」

齊青緩了口氣,頷首道:「死了。」

周玉臣略一頷首,目光落在她那血跡斑斑的袍袖上,竟帶了幾分真切的惋惜:「可惜了這身好料子。回頭得找人問問,有什麼法子能把它洗乾淨。」

等會兒,不是,你們這?!

衣裳壞了,重新再做一身不就是了?!況且這是衣裳壞不壞的問題嗎?!

那可是秦斷刀啊!人家好歹也是個五品千總好么!

蘇彌眼珠子瞪得差點掉出來,他艱難地扭過頭,對齊青道:「……齊大人,昨日你說你與秦斷刀有舊,自請入秦府相敘……你這是……這是……」

齊青肌容勝雪,相貌不俗,是黔州眾所周知的大美人。

可此時此刻,蘇彌竟覺得那張美麗的面孔,仿若阿鼻地獄裡的阿修羅,讓他不敢直視。

齊青轉目看了他一眼,語氣也很稀疏平常,就像是在說殺魚切菜一樣:

「嗯,與他有舊,才方便殺他。」

蘇彌更茫然了,他惶惑地看看周玉臣,又看看齊青,喉頭滾動,半晌才擠出聲音:「是……是專程去殺他的?而非……而非招攬?」

周玉臣與齊青目光一碰,臉上俱是心照不宣的笑意。無聲處,驚雷已過。

蘇彌急了,一邊牙齒上下打顫,一邊痛心疾首地對齊青道:

「齊大人!便……便是殺,也有得有章法。有沈藩司在,不論是翻查舊賬,還是羅織罪名,有的是辦法將那秦斷刀緝拿歸案,明正典刑。何須親自動手,更……更是這般血衣招搖……豈不是昭告天下,授人以柄?」

想到近日聽到的傳聞,再看了看齊青這身血衣,蘇彌又皺起眉頭,遲疑道:

「莫非……莫非你們二人有舊怨?」

齊青乜斜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剛出洞的傻狍子。她並不答話,只自顧自地整了整的袍袖發冠。

倒是周玉臣以拳抵唇,輕咳兩聲,道:「小蘇大人,秦斷刀此人,我非殺不可。」

竟是周帥親自下令?!

蘇彌如遭雷殛,渾身汗毛倒豎,急聲抗辯道:「可那秦斷刀不是尋常武將!」

「雖然他明面上只轄管百千士卒,但是此人出身盜匪,在江湖上頗有威名。黔中綠林,多服其威。大將軍!您既然意在黔州兵,為何卻要殺了他?!」

這話聽著卻也有幾分道理。

秦斷刀行事雖狠辣粗鄙,不循常理,但那一刀一槍搏出來的凶威,卻是實打實的,半點不虛。甚至,十分吻合黔地剽悍民風!黔人才不管你什麼政治邏輯,什麼官場進退呢,不服就是干,干就完了!

老實說,這種廝殺漢的野蠻作風,在這板蕩亂世確是一把好刀,極易懾服那些只認強梁的狠人。

可周玉臣卻緩緩搖頭,反問道:

「小蘇大人,你再仔細想想,秦斷刀的[威名]——究竟是什麼?」

蘇彌怔了怔,隨即猛然抬頭!

周玉臣雙手交握,目光平靜如水:「不錯,他最大的威名,是殺了按察使徐源。從此黔州震慄,綠林咸服,無求不獲。」

「小蘇大人,這樣的一個人……假如我非但不定其罪,反而收入麾下。甚至為了招攬他,還要給他加官進職。那麼黔燕檀三地的士紳,乃至你們京師的士子文人……該如何看我周玉臣?他們是會讚歎我[用人不拘一格],還是罵我縱容凶頑,敗壞綱紀,甚至是[與賊為伍]?」

蘇彌徹底怔住了,悚然之餘,豁然開朗!

須知,徐源、沈重這幫人,跟蘇彌、黃羚君、柳朝跟一樣,都是士族高門出身,正兒八經的書香門第。換句話說,那叫「自己人」。大家都是一個圈子的,不管平時怎麼分黨派,怎麼內鬥,終究都是士族,榮辱與共。

人家徐源也沒做什麼,不就是對你不太禮貌,不想跟你合作嗎?

結果秦斷刀直接給人扣了個「無能罪」的帽子,把人家徐源殺了,完全藐視法律和規則。

這叫什麼?

這叫地痞流氓,亂法之徒。

倘若周玉臣當真把一個流氓,收歸麾下,甚至還要重用他。那麼莫說是黔州士族了,就算是周玉臣大本營里的燕州士族,也得摸著自家的脖子好好想一想,琢磨琢磨,這位帝國元帥到底是什麼意思?我要是不想跟她合作,是不是也得落得如此下場?

要知道,不論是燕州還是黔州,周玉臣的掌控,都還十分有限。

尤其是黔州,這才哪到哪啊,只是剛剛介入而已。好傢夥!直接上來就把人家士族的「集體仇人」拎回家,跟其他士族同朝為官了,你叫人家怎麼看你?人家是不是得提防一下,甚至另覓依憑,以防自己也步入徐源的後塵?

「……下官明白了!秦斷刀此人,確乎非誅不可。」

想明白了此處,蘇彌忍不住擊掌,讚歎道:「誅殺此獠,乃周大將軍為黔州士紳、乃至天下清流,雪此奇恥大辱!手段雖然有些倉促,卻也合情合理,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!如此,既可平息士林之憤,又可重振朝廷法度,彰顯天道。」

他再看齊青那一身血污,也不覺得害怕了,反倒生出了一股凜然敬意,又肅然道:

「就該如此,就得這麼大張旗鼓地告訴他們:誅此凶頑者,乃是我周大將軍替天行道!我說齊大人,您剛才有沒有多溜個幾圈?時間會不會太短了?要不咱們這身官袍先別洗了,回頭捧出來,也好教大家都看看……什麼叫做綱常法度,善惡有報。」

說話的功夫,齊青已經整理好了儀錶。她掃了他幾眼,還是那副看傻孢子的眼神,冷冷道:

「這麼冷的天,要不本官脫了這身官袍,借你穿出去溜溜?」

蘇彌嘴唇張合了好幾次,徹底閉嘴。

這時候馬車停了。

車外,朱麟的聲音穿透風雪傳來,帶著一絲難掩的振奮:「大將軍,翁家到了!不過翁家在巷子的最裡頭,馬車進不去,還請大將軍移步。」

周玉臣等人自是無話,各自相繼從馬車裡鑽了出來。

一出來,凜冽的風雪,劈頭蓋臉地給三人澆了一身碎雪。蘇彌是個沒伺候過人的,朱麟又在前頭帶路,唯獨齊青想著周玉臣受過腿傷,最忌寒氣侵骨。這殘雪掛在身上,咋看沒什麼,可待會融化了滲進靴里,豈不是要引動舊傷?

齊青連忙俯下身來,要替周玉臣拂去靴上的殘雪。

卻不妨,手腕地被一隻沉穩的手輕輕扣住,正是周玉臣!

她的手有些冰冷,嗓音里儘是低低的笑意:「我的道台大人,怎能做這等瑣事?」

「還有,從今往後你想用胭脂水粉,儘管用便是了,不必刻意打扮得如此素凈。若是有人說道,便像今日這般,再血濺衣袍一回也無妨。」

說罷,周玉臣鬆開手,率先邁入漫天風雪之中。

齊青怔愣原地,頓時心如擂鼓。片刻後,她也低頭釋然一笑,然後步履沉穩地追隨著那風雪中的身影而去。

而巷子的盡頭,正是翁崇之妹所在的翁家。

作者有話說:

話說,應該都知道那「熱敷包」是哪個家用小精靈做的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