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

第二卷

莫說是哨子巷眾人, 就連齊青、蘇彌也是微微一怔!

這二人非常清楚,朱麟帶來的制詔有兩份,一份是給翁家兄妹的, 另一份是給翁芸丈夫張小牛的。當初中渡鎮戰役, 不論張小牛這些武寧鐵騎自願與否, 終是為燕州、為大梁, 把性命撇在沙場之上,這也是無可反駁的事實。

況且,翁崇在彌留之際, 只有兩樁心事:其一,是他的妹妹,功勛賞賜都留給她,已有些託孤的意思;其二,便是麾下的同袍。那些被他點了名一道去中渡鎮, 卻沒能回來的兄弟。翁崇拚死也要朝廷為他們洗刷「怯戰」的污名,重新論功行賞。

而這些手足里,就有翁芸的丈夫張小牛。

但是顯然,就在剛才周玉臣宣布頒旨的一瞬間,朱麟或是自作主張、或是心領神會……總之他選擇了只頒一道旨意。朱麟行事向來體貼周到、滴水不漏, 是周大帥身邊第一等的心腹體己人。

蘇彌和齊青彼此看了對方一眼。

如此看來, 周玉臣之意, 是不打算把張小牛的功勛留給張家人了。

果然。

周玉臣一把穩穩扶住翁芸,在眾人怔忡的目光中,緩聲道:「……翁芸,我叫周玉臣,是你哥哥的朋友。從今往後,你就是我的親妹妹。任何人欺你, 辱你,視同辱我。」

此話一出,本就滿臉羨慕的張家人,瞬間愈發貪婪!原本還想對翁芸動手動腳的幾個後生仔,也訕訕地避讓開。而聞訊匆匆趕來的甲正、里長、縣丞等一乾地方官吏,則是瞠目結舌!

我的天姥姥!這可是收服了黔州齊氏、讓布政使沈重都乖乖低頭的周玉臣啊!

她身邊除了周燕官、周炳兩個體己人,再無半個親厚。翁芸若真成了她的親妹子,往後在黔州地界,豈不是橫著走也使得了?!

張家這一幫蠢豬夯貨,真他爹是閻王桌上抓供果——自己找死!自家尋死便罷了,還白白連累了旁人!

於是乎,那些平日慣於裝聾作啞的鄉紳耆老、地方官吏,一個個如夢方醒,生怕落了後,爭先恐後地搶上前來,諂媚之聲此起彼伏:

「恭喜大將軍,喜得賢妹!大喜大喜啊!」

「張老漢你可真是有福!白白得了這樣能耐的一個外[侄]!」

自然,也有不服氣的張家人,在人群後嘀咕道:「那又咋了?她翁芸就算認得玉皇大帝作兄弟,不也還是我們張家的兒媳婦?!」

而翁芸臉上卻尋不見一絲喜色。

她目光直愣愣地看著周玉臣,既沒有感謝,也沒有順勢應下這潑天的富貴,只是用那平靜得叫人心頭髮緊的聲氣問道:

「周大將軍……我哥哥是怎麼死的?」

周玉臣閉了閉眼睛,再睜開時,環視眾人一圈,道:「翁崇是為了救村中的百姓,以千人敵萬人,死在了燕州。」

「在此之前,他還是解救中渡鎮、援助潘處道的先鋒部隊,是觀瀾江戰役的主力軍,並成功擊潰了蔑里干昂潵的後備軍……是當之無愧的國之干城,英烈無雙。」

那張家小兒子本來還有幾分虛心,正捂著耳朵乾嚎呢,聽得此處,他竟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嘁!我當是什麼呢,居然是為梁人死的,晦氣。」

蘇彌聽得個正著,不由地震驚地扭過頭去看,卻見張家小兒子一臉的理所當然。

甚至莫說是張家人,周圍圍觀的幾個鄰里,居然沒有一個人露出「惋惜」的神色來,反而有一種隱約的幸災樂禍。

不對勁,這幫黔人不對勁。

而翁芸聽得很仔細,那張瘦得脫相的面孔,微微揚起:「……我這四品恭人的誥命,也是因為這個?」

周玉臣頓了頓,像是被堵住了喉嚨,一時竟無言以對,只得微微側首。

然而,也無需她回答了。

霎那間,大顆大顆的眼淚便從翁芸的眼睛裡浮了出來,它們爭先恐後地往下落,可翁芸卻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來,像是想要寬慰周玉臣,抑或是寬慰自己:

「……死得其所……得償所願……我明白了。多謝大將軍。」

就在這時,張家小兒子猛地蹦了起來,尖著公鴨嗓子嚷道:「不對!不對頭!」

「我家大哥張小牛!也是跟著翁崇一道去的燕州!憑啥沒他的賞賜?!」

那蜷在牆角裝死的張家老漢,也終於回過味來了,他扯著嗓子幫腔,道:「是咧!還有我兒小牛!我老張家的兒子,個個都是鐵骨錚錚的真漢子!翁崇都得了封賞,憑啥沒有我兒的?!大將軍,您可得一碗水端平啊!」

里長急得火冒三丈,恨不得撲上去堵了這倆夯貨的鳥嘴!

他這做里長的,豈能不知翁芸母女倆為啥逃到這裡來?他更十分清楚,那張家父子是啥貨色,簡直就是切不動煮不爛的滾刀肉,黏上就甩不脫的狗皮膏藥!可這他爹的是你們撒潑打滾的地兒嗎?!

你爺倆活膩歪了想找死,老子還想多活幾年呢!

要是周玉臣一怒之下,動刀兵了怎麼辦?

周玉臣卻眉毛也不抬,一面替翁芸把身上的小嬰兒解下來,一面溫聲細語道:

「我替你做主,與張家斷親,如何?」

翁芸只覺得壓在心口多年的巨石,驟然鬆動了幾分。眼睜睜地看著周玉臣把女兒交給朱無為,又替女兒擦了擦臉上飛濺的血漬……心頭那點殘存的猶豫,霎時煙消雲散。

她毫不猶豫地點頭道:「好。」

周玉臣頷首,這才轉目看向旁邊的老者:「你就是此地里長?」

里長被那冰冷的目光看著,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哆嗦了一下,連忙噗通跪下:「回大將軍,正是小人。」

周玉臣「嗯」了一聲,看不出喜怒:「既是如此,翁張兩家的斷親書,就由你來寫吧。」

「啊?現在就斷親?」里長懵逼了,愣愣地抬頭問道。

周玉臣看著洞開的院門,以及漸漸聚攏的人群,頷首道:「對,就是現在。」

「好,好,小人這就去尋筆墨!即刻辦妥!」里長連忙點頭,爬起來就要跑。

但是張氏父子,以及一併的張家人卻真的急了!雖然他們看不起翁崇,可一旦和翁芸斷了親,這潑天的富貴、元帥妹子的威風,可就真成了煮熟的鴨子飛了!連根鴨毛都撈不著!

不行,翁芸必須留在張家。

天底下哪有上門強搶他人媳婦的道理?!

況且周玉臣帶來的軍漢,雖然開頭凶神惡煞,一記窩心腳踹得張老漢直翻白眼。卻端的有法度,秋毫無犯。不像那尋常做公的官兵,借著「搜檢」的由頭,早把值錢細軟順進自家的褲腰了。可見這幫軍爺,是要臉面的。

既然他們在乎臉面,這件事就好辦了。

張老漢眼珠子骨碌碌一轉,覷准了里長,猛地撲了上去。他攥住里長衣袍下擺,扯開破鑼嗓子便嚎:

「里長老哥!斷不得啊!翁芸是我們老張家明媒正娶的媳婦兒!她肚皮里爬出來的,那是俺張家正根正苗的嫡親骨血!俗話說打斷骨頭連著筋,這親緣血脈,便是閻王爺來了也斷不得!」

嚎罷,他又扭身沖著朱無為,擠出兩滴濁淚來:「朱大將軍,大老爺!你難道不認得我了嗎?我和你可是一個寨子出來的自己人!」

「求你開開恩,千萬莫把我家兒媳婦擄了去!就算是皇帝老兒來,也不能搶別人的兒媳婦啊!況且我老張家祖傳的實誠人,只討得起這一房媳婦!若是……若是你覺得她外嫁不好,那也行!」

「——我張老漢今日便做主,把她嫁給小兒子,不就兩全其美了嗎?」

周圍鄰居聽了,登時也鬨笑起來:

「是了,[轉房]也是正理,肥水不流外人田嘛!」

「依我看,行,張家媳婦是能生養的。如今得了朝廷的賞賜,再跟小叔子生幾個大胖小子……可真是齊齊全全,和和美美了!」

翁芸氣得渾身直發抖,又要彎腰去撿地上的鐵片刀,卻被齊青一把止住。

蘇彌看得心驚肉跳,瘋了,這幫人都瘋了!雖然周玉臣直接把翁芸帶走,是不妥當,畢竟是人家的兒媳婦。可哪有大兒媳轉嫁給小兒子的道理?這還有倫理綱常的嗎?那周玉臣又是個跋扈霸道的,連小侯爺這樣的天潢貴胄,她都敢扣押!

完了,完了!周玉臣必定是要動刀兵了!

而周玉臣再次握緊拳頭,復又鬆開。然後她輕輕地笑了一聲,笑得極其和善,也極其風輕雲淡。

朱無為、小猴子、朱麟等人早按捺不住。那朱無為更不等號令,「蹭」地一聲,拔出了一截寒湛湛的寶劍來,口中還粗聲粗氣道:

「張家老漢!老子認得你們是張家人,老子這口寶劍,卻只認逆民!」

齊青、蘇彌見狀,心道不好,生怕眾人一氣之下,真把張家父子乃至張家滿門都屠乾淨了!

那蘇彌嚇得不敢動彈,嘴唇翕動幾次,只敢用蚊子哼哼的聲音說「大帥三思」。

倒是齊青急忙上前兩步,附在周玉臣耳邊,低聲提醒道:

「大將軍,想想黔州兵,想想光復中原的大業……張家人,動不得。」

不錯。

周玉臣煞費苦心收攏齊家,又向沈重一派的黔州士族讓渡利益、分授官職,為的是什麼?不就是為了將黔州完完整整納入囊中嗎?不就是為了黔州的人力物力嗎?!

按《黔志》所載,黔人素來是「叛服無常,性嗜殺」。

但是,這話換個意思來說,那就是:黔州兵非常能打,且極其不怕死。

尤其是黔州兵中的蠻苗兵,又是強兵中的強兵。

跟大梁的多數士卒不一樣,黔人的血液里,天生就有一種愛慕光榮,恥於受辱的剛烈之氣。他們可以窮,可以累,但是要是叫黔人受了委屈,或是族人丟了面子,那麼——管你是什麼天王老子、什麼無敵大將軍,黔人必要以血洗恥!

一旦血性上來了,也不管雙方強弱懸殊有多大,一動手那就是不死不休!

這種天賦異稟,簡直就是天生的「敢戰士」好嗎?!僅憑膽氣這一塊,就足以碾壓大梁的半壁士卒了!

況且,雖然黔州正在王化。

但是在黔人心裡,說話最有分量的可不是什麼沈重、徐源!而是村寨中德高望重的「寨老」、「頭人」、「鼓藏頭」!宗族耆老的一句話,比官差的十句話都管用!

因此,歷來朝廷想要招募黔州,尤其是蠻苗兵,簡直難如登天。畢竟他們的招募,往往帶著「以蠻制蠻」的目的性,屬於是用血性對抗血性,用暴躁對殺暴躁。

再加上大梁拖欠軍餉,那是常態了。

江捷這廝上位之前,梁人總兵對黔州兵的克剝猶為嚴重,甚至存在 「梁兵領全餉,黔兵領半餉」 這種歧視性的規定。

加之軍官多為梁人,彼此語言不通,風俗不通。一有衝突,梁人軍官就用等級來彈壓、用刑殺來立威……以至於黔州兵屢屢逃跑,直接遁歸山林,甚至有逃亡士兵聯合族人襲擊大梁哨所的事情發生,反而加劇西南的動蕩。

是以。

按周玉臣原本的計畫,為了籠絡士族,秦斷刀必須殺。

但是殺了他之後,周玉臣不論如何,都得借用翁崇、張小牛這兩個土生土長的黔州人,借用朝廷封賞的機會,來穩住黔州民心。

這當口她要是腦子一熱,把張家人全砍了……那些黔州人可不管你什麼養子不養子,什麼家務爛賬的!他們只認一條:你這個外鄉來的大將軍,是勾結了本地的豪族,是專意來欺壓我們黔州人的!

「……大將軍,」齊青見周玉臣不做言語,再次壓低了聲音,苦笑道:「人越來越多了,鄉里鄉親都看著的,大局為重。」

蘇彌也終於從喉嚨里掙出一句話來,顫抖道:「大將軍,這幫人是不在乎王法的,咱們處事……須得得因地制宜才是。」

周玉臣環顧四周,果然,一雙雙眼睛都盯著自己,都在等她發話。

唯翁芸一人,低垂眼帘,臉上的淚痕不知何時已經幹了。

她沒有求她,甚至連一個字也沒有說。

周玉臣輕輕按住翁芸的肩膀,然後轉身,聲沉如水,字句冷硬——

「張家父子,欺凌同鄉,把黔女當做豬狗買賣。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賣,今日本將就成全你們——齊道台,替我尋個老鴇來,叫她一文錢買了這兩頭肉貨,永生永世,不允贖還!」

張家老漢、張家小兒子一聽傻眼了!

甲長、里長等人也懵逼了!

不是,等等,這天底下哪有大老爺們被賣的道理啊?!

作者有話說:

歷史上的貴州,在改土歸流之前,婦女的地位較高。一個最直觀的表現就是:婚姻自由。古代的貴州女性,以「遊方」,以歌曲對唱來選擇另一半。在他們的傳統觀念里,原本也沒有「娼妓」、「明媒正娶」的存在,是被封建王朝征服後,才開始跟著中原婦女一起倒霉,一起被封建禮教與階級壓迫。同時還疊加了民族征服(貴州女性成為戰利品)、民族歧視(蠻女被看做低人一等)的debuff。不出意外,我應該會在能力範圍內,把能寫到的省份都寫一遍。最後,夏季炎熱,歡迎大家來貴州避暑!黃果樹瀑布、荔波小七孔、千戶苗寨以及毛尖茶歡迎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