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

第二卷

那邊燕東臨、黃羚君心中如何作想, 暫且不提。

這廂,沈重臉上依舊是得體的笑容,接了硯台遞與家僕, 便一把攥住周玉臣的手, 動容道:「娘娘天恩浩蕩, 大帥盛情拳拳, 老夫愧領。只是這黔州地薄人稀,實不知何處,能幫襯大帥一二?」

如此開門見山, 眾人也不覺得意外。

在亂世,像周玉臣這樣無端端上門的,無非就是「打秋風」,不是借兵,便是索糧。

況且, 周玉臣那幾箱子禮物,看著厚重,但比起整個黔州的稅賦、人丁,實是微不足道。如今不比太平年月,從前州與州之間借糧填倉, 有朝廷白紙黑字地記著, 或免了賦稅, 或異日填還,總歸是有個結果。眼下這光景,給了便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。

等黔州遭了難,缺錢少糧的時候,沈重找誰說理去?

最重要的是, 周玉臣的野心勃勃,眾所周知。

不然哪個宦官吃飽了撐著,不要稱王拜相,不要金銀厚祿,反而要「天下兵馬大元帥」的身份啊?

是個傻子都知道,不管是為了齊王,還是為了她自己,周玉臣都所圖甚大!

此時此刻。

黃羚君、燕東臨也紛紛看向周玉臣,等待她的回答。

就算你暫且用謙恭的姿態,讓沈重相信你沒有反心,跟沈重還是吃同一鍋飯的梁臣!

但是沈重宦海沉浮數十載,又不是三歲小兒,他能相信你願意空手而歸?須知,黔州不僅有聞名四野的黔州兵,還有銀礦、硃砂礦,是重要的產礦之地。尤其是硃砂礦,幾乎佔據了整個大梁乃至東方大陸的八成產量。

要知道,硃砂不僅是書畫、印章中的頂級顏料,還因為具有安神、鎮定的功效,在《神農本草經》被譽為上品,是昂貴的藥材。

更重要是,在天授帝一己之力的推動下,整個大梁人人信道,官員百姓迷信鬼神已有二十多年。不論南北,煉製丹藥、驅邪避煞、祈求長生……幾乎都是大梁官員的常態。

而硃砂,正是煉製丹藥、撰畫符籙的必備材料。

更不提還有銀礦了!

周玉臣要養兵蓄銳,要繼續北伐,就需要大量的錢糧。她豈能放著黔州的礦場不取?

燕東臨目光微移,不動聲色地落在周燕官身上,心念急轉:周玉臣特意把她妹妹帶上,就是為了此時此刻吧?

依常理,若周玉臣為尋常的鬚眉丈夫,應當向沈重求娶女兒,以結秦晉之好,成就盟約。

可惜周玉臣是個畸零人,是士大夫最瞧不上的宦官。沒有生育能力,沒有子嗣,就意味著周家軍這筆政治資產,遲早要歸了旁人。指不定最終得益的,還是傳說中的齊王殿下。

現在能用一個沒有血緣的妹妹,或換得巨資,或募得精兵,甚至得到更深度的政治綁定……對周玉臣而言,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。

果然。

周玉臣聽得沈重發問,卻不答話,反而招手喚來了周燕官,笑道:

「沈藩司,且看舍妹如何?」

沈重一怔,面上仍掛著那彌勒佛也似的慈和笑意,凝神將小姑娘端詳片刻,方字斟句酌道:

「令妹雖然年歲尚幼,稍欠歷練。但是舉止端凝有度,足見家學淵源。假以時日,必為名門爭聘的淑女。」

言外之意,便是在說你妹妹太小了,還需要再養養,她現在嫁人不合適,你我聯姻也不合適。

這句話雖然是拒絕,卻也半真半假。因為周玉臣現在的根基還是太薄了,如果她真想給妹妹嫁個好人家,周玉臣自家那點威望名聲、政治本錢,也得再攢攢分量才夠看。

周燕官的臉容騰地一下就躥紅了,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。

這小丫頭本就憋著股勁兒,很有些不高興,似乎想頂兩句,可到底還是氣鼓鼓地耷拉下了腦袋。

此時,只聽周玉臣哈哈大笑,朗聲道:「沈藩司所言甚是!」

「不過,學生身邊實無得力之人,只得把這個妹妹也趕鴨子上架,暫攝縣署縣丞一職,協理庶務。學生說她年少識淺,還需要歷練,這丫頭偏是不信。如今沈藩司金口玉言,你可服了?」

最後一句話,她是對周燕官說的。

周燕官心裡委屈極了!

姐姐這個大騙子,說什麼頂天頂地的大官,比所有人都大,比聞人鶴那廝還威風!結果就是把她打發到燕州隆化縣裡,去做個小小的八品縣丞!

不過周燕官在她姐跟前,從來就是個拔了毛的鬥雞,半點威風也抖不起來。這會兒也只能委屈巴巴地耷拉著腦袋,對沈重悶聲悶氣應了句:

「學生受教了,異日必定實心做事,好好歷練。」

這一下,沈重徹底愣住了!

黃羚君與燕東臨神色俱是一凜,顯然也有些失態!

居然不要聯姻,也不要錢糧兵丁?!

只見周玉臣眉宇間一片朗然,語氣里有些無奈:「這便是學生斗膽請沈藩司幫忙之處了,您知道,學生自京中來,出身微末,沒什麼練政的機會。身邊實是缺一些經世之才、幹練之士,共濟時艱,以襄國事。」

「不知沈藩司,可願幫學生一把?」

沈重收斂了他那老好人的笑容,目光肅然地燕東臨、黃羚君二人身上掠過。

燕東臨,乃燕州世家之翹楚,性傲才高,其在燕州的影響力遠不只是燕氏一門。

黃羚君,黃渺之的小兒子,雖說在衙門裡磨鍊的時間不長,底子薄,但是在京城也是嶄露頭角的青年才俊。

周玉臣帳下已有此等人物,居然還跟自己說人手不夠?

不。

不對,周玉臣絕不是在說她缺人,而是在明目張胆地告訴沈重——

我身邊的士族集團,不僅很少,還很簡單。

此時正是加入的大好時機。

要知道,周玉臣何許人也?是能自己扯大旗,赤手空拳殺出一身帥袍的狠人!身上又有節制天下兵馬的許可權,是天授帝補過正規流程的,明詔敕封!她若要強奪沈重的黔州關防、兵馬,也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!

然而。

從一開始,她就對沈重做足了禮數。又是念人家新出爐的詞作,又是巴巴地給人送禮,那副做派,就差沒在臉上寫上「人傻錢多速來」幾個大字了!

還有,周玉臣確實沒有為齊王吆喝半個字,可她剛剛拋出了「六皇子已死」的消息!

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,明擺著么?除非太子、五皇子現在能殺回來,否則最終繼承大統的皇子,十有八九就是齊王!

而現在。

周玉臣身邊的武將班子,雖然複雜,可士族卻只有燕州、京師幾家下注!門庭未廣,派系未分。這就意味著,也沒有什麼黨派競爭、派系不合的問題。可以說,來了就是賺了。此時附翼,等到齊王登基,沈重便是從龍元勛,股肱之臣!

思及此,沈重心神劇震,一時竟沉吟難決!

他目光再次掃過燕東臨、黃羚君二人,最終,深深落在了周燕官身上。

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,都能做一個有品秩的八品縣丞。

雖說,周玉臣必定存了歷練幼妹的心思,但是讓一稚齡女子擔當此職,周玉臣所需解決的阻力、非議,豈是少數?

更有齊青,正四品燕州參議之職……那可是實打實的朝廷命官。連女人,周玉臣都能把人提拔上來,讓齊青列席朝班,分潤權柄,遑論真正的士林才子?

原來如此。

原來周玉臣之前大張旗鼓的去齊家,高調地又送牌匾又追封齊珍的,就是為了今天!

須臾。

這位在黔州宦海沉浮七載的老油條,褪去了彌勒佛似的笑容,肅然拜道:

「大帥有令,下官豈有不從?」

「況且,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,乃吾輩讀書人立身之本。朝廷需才,生民待治,下官自當戮力效命。」

聽聽,從老夫到下官,也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而已!

在燕東臨神情複雜的眼神里,黃羚君恍然大悟的目光中。

周玉臣欣然以受,微微一笑:

「那麼,就有勞沈藩司了。」

臘月二十一日,周玉臣再次以朝廷的名義,慰問了布政使沈重。

沈重更是備下酒席,把黔州地面有頭有臉的士紳都請過來,共襄盛舉。

這一次宴席的聲勢極其浩大,周玉臣不僅高度讚許了沈重在教化黔州、鎮撫一方的重要功績,更是借著王皇后的名義,將沈重推薦的幾名黔州士子都授予了燕州要職,其中就包括沈重的小兒子沈熙。

宴席上,燕東臨與黃羚君這兩個並不相熟的人,再次坐到了一處。

也許是酒喝得太多了,燕東臨的心神變得鬆散茫然,不復往日謹言慎行。他生得仙姿玉貌,喝醉時猶如玉山傾頹,一身酒氣平添風流。

此時他捏著酒杯,對黃羚君喟嘆道:

「……沈熙少有才名,是沈家唯一未結婚的兒子。我本以為,她要把妹妹送入沈家。卻沒想到,人是送了,卻是沈熙被送了過來!」

「如此,是我看低了周玉臣。」

黃羚君也是面露苦澀,他知道燕東臨為什麼彆扭。那日,燕東臨多半是存了壁上觀的心思,因此燕東臨沒有出聲幫過周玉臣一句話,從頭到尾都不置一詞。

但事實上,他們會出現在那裡,就已經在幫周玉臣了!

「燕公子。」

黃羚君苦笑著飲盡了杯中酒,也低聲道:「你應當知道,我們京師來的佐臣,攏共有三位吧?」

燕東臨頷首:「知道,除了黃兄,還有柳尚書家的公子柳朝,蘇侍郎的侄子蘇彌。」

黃羚君與他碰了個杯,嘆道:「我原本也不明白,既然是見沈重這個[詞宗],為何周玉臣不用蘇彌文采俱佳之才,不用柳朝那個閣老貴胄之尊,偏要把我帶過來?現在才明白,柳朝生性圓滑,我不動,他也不會動;蘇彌謹小慎微,見周玉臣如此侃侃而言,在沈府必然露怯。」

「唯有我,不僅是是主戰派的兒子,還有一副柔軟脾氣,如此才能即彰顯她忠貞不移的心志,又能顯露她駕馭諸人的手段。可見周玉臣用人之能!」

說到最後,黃羚君拍了拍燕東臨的肩膀,道:

「聽聞燕公子,昔日與周大帥有些芥蒂?且聽我一句勸——她都能把沈重的小兒子[娶]進燕州來了,異日四方所附者,必定紛至沓來。如今朝廷這個情況,開恩科是難了,取士之地……也說不準是在京師還是在江南。你既有燕州才子之名,又懷有濟世安民之志,何不趁早順勢而為呢?」

「總不能……真讓黔州士子後來居上,佔了你的先機優勢吧?」

燕東臨神色幾經變換,周玉臣這一遭,「娶」的哪裡只是沈重的兒子沈熙啊?分明是把他燕東臨和黃羚君,也一併給「娶」了!

他仰起修長頸項,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。酒氣蒸騰,燒得他目色瀲灧如波,才低聲道:

「多謝黃兄,東臨明白了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os:你不幹,有的是人干。恭喜周玉臣大人,一石三鳥!「納」得沈、燕、黃三人!也恭喜嘴上掛油瓶·cos憤怒小鳥·委屈巴巴的周燕官大人,不日即將上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