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

第二卷

沈府正廳。

坐在右側末端的燕東臨, 神色複雜地看著前方的幾個人。

上首端坐之人,正是周玉臣。只見她作燕居打扮,穿一領鴉青織銀紋的袍子, 身姿筆挺, 正目不斜視地把盞吃茶。

緊挨她坐的, 便是黃尚書家的小衙內黃羚君, 在京師是赫赫有名的秀麗人物,端的一身清華氣象。此刻正微微傾身,向周玉臣低聲絮語, 姿態親近而不失分寸,甚是熟稔。

再往下坐個小姑娘,正是周玉臣的妹妹,燕州有名的「小魔頭」周燕官。

這丫頭平日雖蠻橫,今日倒也收拾得齊整, 身上套了件豆綠緞子的襖子,領口圍著一圈寸把寬的細軟風毛,襯得臉容愈發白凈。鬢里插著一支喜上眉梢的金簪子,耳上戴著梅花耳鐺,生生扮出個畫中美人的模樣。

只是這美人此時蔫頭耷腦的, 只顧低了頭, 撅著嘴, 顯是老大不自在。

燕東臨不動聲色,亦抿了一口茶,心中念頭百轉:

這周玉臣千里迢迢從燕州趕來拜會沈重,所求者,無非黔燕相安。自古兩家結好,無非和親聯姻。那沈重膝下兩個兒子, 小的尚未婚配。莫非今日周玉臣巴巴地帶了這姑娘來,便是要送與沈家做個媳婦兒?

自然,周玉臣要不要嫁妹妹,這事燕東臨並不在乎。

燕東臨只是不明白,上次燕十三娘那件事後,他那個不成器的旁支叔伯嚇得是戰戰兢兢,夜夜睡不著覺。以周玉臣睚眥必報的性子,斷不會輕易揭過此節。可是為什麼,偏偏要把自己也帶到這黔州來?

還再三叮囑自己要穿得體面,拿出世家子弟的派頭來,她這是要幹什麼?

正此時。

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,帘子一挑,走進一個人來。

只見這人約莫四十七八年紀,生得麵糰團的活像個彌勒佛,穿一領半舊的灰色直裰,腰間只掛個不甚起眼的玉佩。臉上堆下笑來,眉眼彎彎,一團和氣,步履四平八穩,盡顯官場老成。

此人不是別人,正是黔州布政使,沈重。

「哎呀,周大帥遠道而來,老夫有失遠迎,恕罪,恕罪啊!」沈重未語先笑,聲音不高不低,透著股子親熱熟稔。其情其狀,好像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似的,仿若故交重逢。

看見黃羚君跟前的時候,他臉上笑意更濃:「黃公子風采更勝往昔,令尊身體可還安健康?京中一別,某時常念及老大人的風範。」

待沈重的目光落到燕東臨身上時,這才微微一怔。

且說燕東臨在燕州世家裡,也算得上一等一的人物,才名俱顯,沈重豈能不知?這等丰神俊朗、赫赫有名的人物,竟被安排在最下首!周玉臣已經鎮服燕州世家了嗎?!

沈重腳步微頓,臉上溫和的笑容絲毫未變:「燕公子也來了。

在座的幾位年輕人紛紛起身還禮。

沈重目光轉向周燕官,帶著幾分長輩的端詳,緩聲道:「這位姑娘,莫非就是周大帥的胞妹?果真是鍾靈毓秀,頗有大家風範。」

周燕官面上掠過一絲赧色。

周玉臣則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,笑道:「沈藩司目光如炬,正是舍妹,眼下在學生身邊辦差。今日特意帶她來拜會,盼能得大人指點一二。冒昧之處,請大人海涵。」

有齊青這個先例在前,沈重對於周玉臣把自家妹子,當做臣屬使喚一事,倒也並不驚訝。

只是……學生?

沈重的眉毛微不可察地一動。

卻見周玉臣神色自若,從容道:「沈藩司素有[詞宗]之名,[滾滾長江東逝水]一句……久令學生心馳神往。本應早日登門求教,不巧陛下從江南派來了信使,又有誥命文書等儀程羈絆,便耽擱了。如今年關將至,學生準備了些燕州土產,聊表心意,還請沈藩司笑納。」

說罷,周玉臣雙掌拍擊三下,便有幾個健壯的軍漢搬了數口箱子進來。

箱口撥開一看,裡頭有新茶數斤、錦緞數匹,並著各色果子乾、肉乾等物。最難得的是,是一箱整齊碼放的玉版宣、凈皮宣、珊瑚箋等上品宣紙,色理膩白,光潔如雪。

周玉臣又親自從箱子里捧出一隻硯台來,托在掌中:「藩司且看看,這硯台可還入眼?」

那是一隻歙硯,紋理如眉毛形狀,疏密間重,清新秀逸。

正是文人墨客案頭的心愛之物。

沈重不由得愣住了。

應當說,從周玉臣念出他的《臨江仙》時,沈重就有些錯愕。他是狀元出身,曾是清貴的翰林修撰,任經筵講官,也曾參與修纂帝王實錄。京城諸人,只記得沈重昔日的直言犯上,甚至為此兩遭廷杖,最終謫戍黔州的舊事。

即便有人記得他的詩詞,多半也是早年如「收燈庭院遲遲月,落索鞦韆翦翦風」這般穠麗之作。

而這首《臨江仙》,是他在黔州數年沉澱,不久前才寫出來的。

周玉臣入黔不過數日,何以得知?

沈重心神微斂,連忙接過硯台,人也笑得合不攏嘴:「周大帥也太客氣了,來做客便是,何須如此破費?不知皇上他老人家在江南如何?皇后娘娘身體好些了嗎?」

下端的燕東臨,見周玉臣一副散財童子、人傻錢多的模樣,心中本就有氣。

畢竟周玉臣何曾待他這般和顏悅色過?

待燕東臨看清那方硯台時,目色驟沉,頓時呼吸一滯!那硯台不是別的,正是燕十三娘那件事後,他命管家精心挑選送予周玉臣的賠禮!轉眼間,竟被她拿來轉贈沈重!

周玉臣朝著南邊的方向,拱了拱手,肅然道:「皇后娘娘鳳體尚安,已經能在京中主持政務了。皇上在江南萬事順遂,只是六皇子殿下驟然薨逝,皇上傷慟,聖躬不豫已有月余。」

此言一出,沈重手中的茶盞微不可察地一顫,燕東臨目光亦是一凝,兩人眼底俱有驚愕!

六皇子……薨了?

那可是天授帝唯一帶在身邊的皇子!不久之前,黔燕還有六皇子「聖童」的傳聞!

只是,周玉臣這時候拋出此事,是想幹什麼?

莫非是為了提醒他們,如今大梁朝廷可用的皇子,有且僅剩齊王殿下一人了?

接下來,她是不是就要誇齊王如何仁孝,如何為此慟哭傷神了?

然而。

周玉臣卻一聲長嘆,轉向看向沈重,神色懇切:

「學生在京中時,常蒙皇后娘娘垂詢,其間亦曾問及沈藩司。娘娘說,沈大人當年披肝瀝膽,直陳君前,實乃國之重器。然而明珠在櫝,久蒙塵霜。娘娘特命學生,到了燕州,須與沈藩司互通有無,協濟共存。」

「藩司獨處黔州一隅,支撐不易。倘有需學生分憂之處,學生必當盡心竭力,以報大人。」

這話一出。

原本專心作陪的黃羚君,也猛地抬起了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!

且說,黃羚君父親黃尚書,跟楊虛中一樣都是王皇后的人。王皇后到底有沒有提過沈重,這事不好說,畢竟誰也沒長在椅子底下不是?但是黃羚君知道,王皇后對於黔州這個邊鄙之地、乃至對沈重這個人,可未必有多看重!

周玉臣她竟敢如此膽大包天,假借王皇后的名義,來拉攏沈重?

再者,周玉臣等了許久,準備了這麼多禮物……難道就是為了在這裡,跟沈重說幾句不痛不癢的片湯兒話?再彼此心照不宣地吹捧幾句,順帶為帝後的「仁聖」歌功頌德一番?

而燕東臨則垂下眼目,看住清涼的茶湯,不動聲色。

燕東臨知道——

周玉臣的這一步棋,開始落子了!

無論是看似無意地提及江南的天授帝,還是順水推舟地帶出京師的王皇后,甚至是對早夭的六皇子那番痛心疾首的嘆息……再加上那刻意謙卑,到自稱為「學生」的姿態。

這種種的做派,周玉臣只為了向沈重傳遞一個信號,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:

她周玉臣,縱使手握重兵,縱使拒不南下,縱使割據燕州。

可她,依然是大梁的忠臣!

唯有朝廷的忠臣,才會如此憂心國本承繼,並為之扼腕痛惜!也唯有朝廷的忠臣,才會將代行天子之權的王皇后的每一句訓示,奉為圭臬,凜然執行!

平心而論,大梁如今到了這個地步,皇帝的威儀還有多少,著實難說。燕東臨甚至認為,就算天授帝真在江南一聲號令,發下明旨,各地那些擁兵自重的軍閥、心思各異的義軍,也未必能有幾人俯首聽命。

但是,天授帝又是極其重要的存在。

因為大梁建國幾百年,長久的不只是他趙氏皇族,還有效命於趙氏的士族!

而天授帝真正能影響的,正是對大梁還抱有期望的這幫士族!

這些年來,外禍與內亂連連。

像燕家、苟家、謝家這樣的大士族,家族資產和影響力都在戰爭中不斷縮小,幾代人攢下的家底消耗得不成樣。

至於那些根基淺薄的小士族,就更不用說了,三兩下就能被碾為齏粉。

在戰爭面前,這幫士大夫們,再不能像從前一樣玩「官官相護」的遊戲了。別的不說,就說秦斷刀殺徐源這事,這是能用官場邏輯來解決的事情嗎?你想按規矩來,人家認你的規矩嗎?你想保人,手裡頭沒有士兵,你拿什麼去保?

況且,就算沒有秦斷刀,就黔州兵柄空懸這一事,遲早也要引來禍患。

到時候不管是外面來的,還是裡頭亂的,一旦打殺起來,誰還管你頭上的烏紗是幾品?人頭落地的時候,什麼都是虛的。即便有朝一日戰亂平定了,皇帝想起你這麼個人來,也就是嘆息一聲就完事了。畢竟你人都死了,朝廷最不缺的就是當官的,你在九泉之下又能如何?

所以,亂世中的士族,尤其是他們這樣很有點根基,但又還不足以自保的士族。

最重要的第一件事,就是儘快襄助天下安定……同時保住自己的小命。

畢竟他們的這隻「鐵飯碗」,端的可是大梁朝廷這口鍋!如果鍋沒了,碗再結實,也不過是塊廢鐵!

作者有話說:

滾滾長江東逝水……來自楊慎的《臨江仙》,其人因為宮門直諫「大禮議」一事,直接被嘉靖發配到雲南去了。終生遇赦不釋。而這首《臨江仙》,也就成了《三國演義》的開篇詞,是詠史的巔峰之作。「是非成敗轉頭空」,是我最喜歡的一句。收燈庭院遲遲月,落索鞦韆翦翦風……楊慎早年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