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燕東臨如此作答, 黃羚君暗暗鬆了口氣。
隨後他的目光,又投向了正隨著周玉臣四下應酬的蘇彌。周玉臣不善詩詞,這是她經常掛在嘴邊的話。因此今日的酒宴, 便是蘇彌的得用之地。但見他神采飛揚, 緊隨周玉臣左右, 與黔州士子們品評唱和, 賦詩言志,真是好不得意!
黃羚君垂下眼帘。挺好的,總不能只有他一人困在局中。
待酒過三巡, 燕東臨這個聲名遠播的燕州才子,也開始上場應酬了。相比京師的蘇彌,燕東臨受歡迎的程度也不遑多讓。何況燕東臨素來眼高於頂,何曾搭理過一般士子?霎那間,眾人便把燕東臨、周玉臣一道團團圍住。
而此時, 蘇彌也已經被灌得酩酊大醉,便趁機滑脫出來。
他步履踉蹌地湊到黃羚君面前,推著他走到門外,一副喝多了躲清凈的模樣,卻是在低聲探問:
「燕東臨不是自視清高么?怎麼今日竟肯入席酬應了?」
黃羚君思忖片刻, 道:「你說他清高, 是因為他不肯就官一事么?」
蘇彌不解, 皺眉道:「十七之齡便得中進士,卻因殿試未拔頭籌,恥居二甲,竟拒了朝廷授官……這還不算清高嗎?」
黃羚君瞭然地點點頭,道:「確實清高。」
話鋒微轉,黃羚君又緩聲道:「不過, 燕東臨如今恩科無望,他的堂妹[燕襄]已受朝廷的六品誥封。燕東臨要是再清高下去,又當如何呢?事實上,莫說是燕東臨……便是連我,也不知道該如何了。」
蘇彌怔了怔,聽他這般言語,儘是消沉之意,便知道其中有蹊蹺,連忙問道:
「那日你跟著周玉臣去沈府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
屋子裡傳來一陣高一陣低的歌舞聲,跟著風雪聲一起,亂糟糟地壓住了二人的聲音。
黃羚君不由苦笑,從懷裡摸出一封書信,遞給蘇彌:「今日才叫我寫的,你也看看吧。」
蘇彌一頭霧水,打開才看了兩行,便愣住了!
他瞪大眼睛盯著黃羚君,壓低了嗓音道:「……皇后娘娘何曾有過這樣的旨意,竟要複審沈重當年的案子,替他恢複名譽?這莫不是周玉臣擅自答應的吧?」
黃羚君笑容苦澀,沒有接這個話茬,只是收回信件,搖頭道:
「以沈重的功績,兩年後必然會過通考,那時候他就該離開黔州了。短短兩年,可未必能吃住整個黔州。周玉臣既然要用他的身份,借他[詞宗]的清名,就得把人牢牢地摁在黔州,替她辦事。現在若是不給些甜頭,沈重能答應嗎?」
蘇彌向來謹慎,聽了這種矯詔的大事,也不由得也有些忐忑了:
「這,這,皇后娘娘能答應嗎?黃兄,咱們來這……可是要替娘娘和朝中諸人,看住周玉臣的!你既然在場,怎麼就不勸勸她呢?」
勸?
怎麼勸?
在京師的時候,周玉臣一個不高興了,就敢堵在宮門喊冤!他的父親黃渺之,查女婿之死的線索,查到周家周圍的幾條巷子……便不敢再往下細查了!只怕叨擾了周大將軍的清凈!如此人物,誰能勸得了?
凜風呼嘯著,夾雜著雪片刮來。
黃羚君拂去凳子上的積雪,坐下來,搖頭苦笑道:「這些時日,我是如何又當小妾又當小廝地跟著周玉臣的,你也看到了。此人心志堅定,非我一言二語可轉改。」
「況且,如今的局勢,已經越來越明顯了。一個齊王殿下,是名滿江朔、仁孝覆天的皇子,卻不肯出面主事,偶爾露面也是在配合周玉臣。另外,齊青、謝問玉、燕襄、齊芥娘、藍蕤娘……這幾人都是周玉臣舉薦的,她一邊說缺人,一邊又不動聲色地把這些世家大族、江湖草莽都給攏進了局中。」
「齊青這幫人,要穩住自己的官身,就得拚命替周玉臣辦事,替她薅出真金白銀的好處來……且看著吧,那日,周玉臣是沒有問過黔州的礦場、稅收、兵丁,但是只要她吃下了這幫人,自然也就有人,前仆後繼地替她解決這些事情了。」
蘇彌聽得愣住了,想了一陣,卻又搖頭道:「即便如此,黃兄也不該替周玉臣寫這封信。此等要命的大事,若是被娘娘知道了,豈不是要怪罪於你?再說來,咱們就是來盯著周玉臣的,有些事只管上報給娘娘便是,何必把自己也攪入局中?」
黃羚君嘆了口氣,問道:「你覺得,只有我置身局中嗎?」
蘇彌詫異地看著他。
不然呢?信又不是他蘇彌寫的!
漫天飛雪中,黃羚君抹了把眉眼間的碎雪,嗤笑道:「周玉臣真是機關算盡!從你我二人跟隨她入黔州開始,有些事情,到底是黑是白,就已經說不清了。」
也許是風太大,寒意太重,蘇彌不由得打了個寒戰,小聲道:「……黃兄,你這話把我說糊塗了。」
黃羚君微微仰起頭,望住漫天飛雪,片片雪花直往他眼裡撞來。
他也懶得拂了,只搖頭道:「別說是你,我也是糊塗到今日才明白,人家要借你的勢、要把你拉下水,甚至都不需要你開口同意。便是你……彌弟,你剛才不也在替她酒桌周旋,籠絡黔州士子嗎?別忘了,柳朝可不在這裡,事情的首尾到底如何,只有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!便是有人證,也是今日宴席上的人來佐證!」
「你說你不在局中,不知此事,皇后娘娘能相信嗎?」
蘇彌被這番話驚得愣在原地,整個人都傻了,隨後就是欲哭無淚:「不是,我那也只是尋常的酬酢應付啊……再說書信這事,還是你告訴我的呢,怎麼就把我也給算進去了?」
說到最後,蘇彌索性也掃了個石凳,一屁股坐了下來。
他獃獃地坐了好陣子,才道:
「……黃兄,你就說句明白話吧。我膽子小,真經不得嚇唬。」
黃羚君呼出一口白霧,望著混濁的天空,緩緩道:「那我,便說句寬心話吧。周玉臣已經說服沈重,要給皇后娘娘上貢節儀了。」
聞言,蘇彌微微一怔!
且說,過年的時候,地方官向中央朝賀、獻歲貢,向皇帝進獻的禮物貢品,實屬常態。但那往往只是上貢給皇帝,給萬方天子的,沒皇后什麼事。即便有適合皇后的貢品,也需經的皇帝批准、轉賜,而非單獨給皇后的 「上貢」。
除非這個皇后的名字,叫武則天……否則尋常皇后,就不用想這件事了。
而周玉臣竟然能說服黔州沈重,為王皇后進貢!
京師諸人看到會怎麼樣?他們只會認定,王皇后的威儀已經延展到黔州了!黔州,可是西南最難搞的蠻夷之地,就算貧瘠寒苦,也是一件昭彰功德的好事。
到那個時候,王皇后還會為這種小事生氣嗎?
就算往明面上說,周玉臣也是在替王皇后招攬重臣啊!
畢竟,即便王皇后允許他們這幫人過來,確實揣著又協助又監視的心思……但是周玉臣,目前也還是王皇后的人,不是嗎?!
想到這裡。
蘇彌也抹了把臉,擦去眼前的雪片,喃喃道:「周大帥此舉,確也情有可原。」
話一旦開了頭,後面就更順利了:
「黔州地處偏僻,往來請示報信不便,萬一路上被盜賊截獲了信件,終究也是個麻煩。如此……也怪不得周大帥。」
黃羚君聽了這番話,便知蘇彌的心念已轉。
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拍了拍蘇彌的後背心,道:
「回去吧,風寒侵骨。燕東臨隨周大帥應酬多時,也該有人更替了。」
自此,前有黔州本地的豪族齊氏,感佩周玉臣與齊王的恩德,為之搖旗吶喊,聲震一方。後有那盤踞州府多年的父母官沈重,為周玉臣佐證才德,以壯聲威。
黔州那些個士族大戶,見風頭轉了,嗅到味兒了,開始一個個爭先恐後地邀請周玉臣做客!
唯有一個人例外。
這日,秦家大院之中,雪後初霽。
秦斷刀赤·著半條硬鐵也似的膀子,迎著寒風,一拳重似一拳,狠狠地砸在厚實的皮垛子上,只打得那垛子悶聲亂晃,支架吱呀作響。但見他膚作古銅色,筋骨虯結,臂膀上的腱子肉隆起鼓脹。袒·露的腹部,兩塊「田」字鐵塊也似的肌肉,稜角分明,在寒氣里兀自賁張著。
「哥哥好俊的功夫!」一個沉悶的聲音在廊下響起。
說話的是個穿著件半舊號卦、身形肥壯的漢子,乃是秦斷刀當年的老兄弟,諢號「插翅虎」的朱大壯,身上很有些痴勁,不大懂得看臉色。如今在秦斷刀的手下,掛了個把總的職銜。
朱大壯搓著凍得通紅的蒲扇大手,又狠狠地跺了跺腳,瓮聲瓮氣道:
「滿城的老少爺們兒都排著號請那姓周的吃酒,搞得沸騰盈天的,好不熱鬧!哥哥難得清閑,怎地不去那富貴場中走一遭,也受用她幾杯?」
旁邊一個作書生打扮、瘦如竹竿的中年漢子,聞言急忙扯了朱大壯一把,低喝道:
「別說了,咱們爺不愛那處熱鬧!」
朱大壯不服氣,悶聲道:「怎麼就不愛了?周昆,你個酸丁不知內里!前幾日哥哥還帶著俺,一道去沈藩司家吃過茶哩!」
被喚做「周昆」的中年書生,無奈地「唉」了一聲,心中暗道:
這夯貨!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!
之前是之前,現在是現在,如今有頭有臉的門戶,擠破了腦袋也只為請周玉臣吃一盞酒,說兩句話。
還有,沈重那老狐狸,平日總是推說公務繁忙、無暇抽身,如今倒像黏在了姓周的身上,時時跟著她一道赴宴!誰還記得你的那杯冷茶啊?!
周昆沉沉吐了口濁氣,又趕緊呵出個笑臉,對秦斷刀道:
「大人,您瞧,這周玉臣才幾日的功夫,就把這幫牆頭草收攏得服服帖帖。老話說得好,[隨大流過河——淹不死],依小人所見,周玉臣畢竟掛著兵馬元帥的頭銜……咱們不如也遞個帖子,請那周玉臣過來坐坐?」
「一來,探探她的虛實斤兩,二來,也好全了面子功夫。大人,您看呢?」
秦斷刀停住了拳頭,臉色陰沉如水,卻是思忖不言。
朱大壯見狀,知道秦斷刀是當真聽進去了,又連忙嚷嚷道:「周酸丁這話倒也不歪!只可惜那周玉臣是個沒卵的閹人,不懂人間極樂。否則就哥哥這一院子的溫香軟玉,隨便拎兩個送過去,都盡夠她受用了!」
聽得這話,周昆的白臉更白了,罵道:
「蠢貨,除了褲·襠里那點事,你還知道什麼!?你腦子裡裝的都是驢糞嗎?!」
朱大壯耿直了脖子,反唇相譏:「一個沒種的閹貨,你怕她作甚?!這裡可是黔州,她周玉臣敢動武么!」
就在兩人吹鬍子瞪眼之際,院門外傳來小廝的稟報聲——
「大人,齊青齊道台來了。」
朱大壯和周昆同時倒抽一口冷氣,也不吵了,齊刷刷扭頭盯向秦斷刀!
齊青?!
那可是這位爺唯一在心尖上掛了多年、還是念念不忘的女人!
作者有話說:
黃羚君:「就光我一個人又當小妾又當小廝,那怎麼行?」蘇彌:「嗚嗚嗚……但是話又說回來,周大帥這麼做,也是有原因的。」留在燕州的柳朝:「怎麼感覺寒風陣陣,身上有點冷呢?」好了,明天秦斷刀即將見到齊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