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

第二卷

且說, 秦斷刀殺徐源一事,占的是個天時地利人和。

當時江捷準備南下時,知道秦斷刀此人極不安分, 本是要將他一同帶走的。奈何秦斷刀以「剿匪」為由, 竟自引了軍馬, 一溜煙去了。江捷急於南下勤王, 要當天授帝貼心的小棉襖,確實也顧不上他。

等秦斷刀「剿匪」回來,直接就上門找黔州的兩位最高行政長官嘮嗑去了。

話里話外, 無非是江捷已經走了,這黔州地面安靖與否,全看他秦某手中的刀了!大家合則兩利,日後便是一家人,不分彼此。

畢竟現在皇帝去了江南, 北方几乎處於半自治的狀態。這種時候,說好聽點是「分則兩害」,黔州內部就得團結起來。說難聽點,就是大家都得為自己的性命前程搏一搏了!

秦斷刀第一個找的人,是布政使沈重。

沈重是天授十五年調入黔州的布政使, 已經挨過了三年 「初考」, 六年「再考」。就等著再熬兩年, 過了通考,就能轉任升遷,離開這邊鄙之地。沈重出身高門士族,能被皇帝送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,可見聖眷平平,仕途艱難。

七年的磋磨, 早將沈重練得八面玲瓏,人情練達。

他對待秦斷刀禮數極為周到,態度恭謹,親熱得就好像對待自己的平輩手足一樣。

然後,在秦斷刀洋洋得意之際,沈重問了兩個問題:

第一個問題是:「黔州地面,豪強並起,最不缺的就是能人猛士。將軍靠什麼鎮服地方,叫眾人俯首?」

第二個問題是:「再者,旁邊的燕州,還有個周玉臣周大帥。按許可權,她亦可節制黔州兵馬。萬一她不許你占這黔州,甚至提兵前來,將軍何以自處?」

秦斷刀很不服氣。

對於這兩個問題,秦斷刀給出了同樣的回答:「人的脖子能有刀硬?誰要是不服氣,老子就幫誰低頭!」

沈重一聽,當場就搖頭嘆氣:「秦將軍,周玉臣是殺不得的。」

「倘若殺了周玉臣,她手下的那些驕兵悍將沒了約束,必成大患,屆時局面恐非你我所能收拾。」

須知,現在周家軍各路人馬都有,就跟大雜燴似的。

燕州、檀州的盜匪,再加上黔州、余州、祁州、京畿的人馬,以及一路收編的乞活軍。在亂世能出人頭地的,個個都是人傑,況且他們跟著周玉臣進過京,打過虜人王,什麼世面沒見過?什麼硬仗沒有打過?在兵力比近乎10:1的鐵騎面前,人家都能悍然不退!

而頂級強悍的將領,也意味著頂級的監管困難!

再加上,周玉臣和她領導班子背後還有黔州、燕州、京師等世家在摻和。情況可以說十分複雜。

王皇后為什麼最後不得不退讓,明明有胞弟小侯爺,卻還是捏著鼻子給了這個天下兵馬大元帥?因為,除了周玉臣,誰也拿不住這支隊伍!

但是這種權衡之術,秦斷刀哪裡能聽得進去?只是沈重言語客氣,態度良好,他便悶悶不樂地作罷,轉而去找按察使徐源。

按察使徐源,不僅有一州刑獄、監察司法的許可權,還有整飭地方治安的責任。

論起來,他們才是真正需要「緊密合作」的兩個衙門。

但是很可惜。

出身高門大戶的徐源,壓根就看不起秦斷刀!

人家覺得你這小子實在是輕浮狡詐,傲慢失儀不說,甚至還有點異想天開。你只是一個盜匪出身的破落戶而已,手上有千把個精銳,就敢叫囂扈衛州府、鎮壓邊防了?你懂什麼叫做天下大局,什麼叫做謀略政治嗎?就你一個鄉巴佬,也配跟我平起平坐?

徐源只派個小廝去接待秦斷刀,上了一杯冷茶,自己連面都沒露過。

秦斷刀氣瘋了!

他一個跋扈慣了的狂人,除了沒有娶到齊青之外,可謂是樣樣順心如意,現在哪能咽得下這口鳥氣?這叫他的面子往哪擱?

於是乎,臘月初一,趁徐源巡察州縣司法之際,秦斷刀直接把人給殺了!轉頭便將這樁血案栽在地方暴動頭上,只說徐按察監察司法不明,犯了「無能罪」,被亂民所殺。

一州的行政長官,就這麼被殺死了!

黔州震動。

原本瞧不上官府的綠林好漢,對秦斷刀是心服口服;原本就畏懼秦斷刀的官吏,更是嚇得膽戰心驚,愈發順服。

這也就是江旺宗認為,秦斷刀收攏黔州,實是易如反掌的原因了。

——滋啦!

那頭灶台的動靜,將窗下二人的思緒拉回眼前。

只聽得一聲銳響,油星猛地爆開。原是大漢將肉塊丟進了鍋里,豬肉剛一觸底,便似受刑般嘶鳴起來,焦香四溢!濃烈得令人發昏的熱氣,混雜著柴火的嗆人煙氣,脹滿了土屋的每個角落。也無需什麼香料,那最原始、最霸道的葷腥誘惑,已經熱騰騰直撞肺腑!

詹華容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,再也坐不住了,起身便往灶邊走:「這灶台上的學問很深,我怕他把握不住,須得去看看。」

「哎喲,詹夫子!」

見詹華容直接擠在了廚子身邊,江旺宗急得跟上去,皺眉道:「俺老江都說了一籮筐廢話了,這秦斷刀到底能不能成事,您倒是給個準話啊!」

詹華容心魂都在那口熱鍋上,不耐煩地脫口道:「成不了。」

「不能夠吧?!周玉臣再是能打,手上兵馬不夠,不也白搭公?況且黔州那地界兩眼一睜就是山,前後左右都是山,沒完沒了!別說跑起來了,走人走馬都費勁。」

江旺宗眼見她手指飛快地從鍋里拈起一塊滋滋作響、邊緣焦黃的肉片,丟入口中,自己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,下意識伸手去夠:

「周玉臣的騎兵是厲害,可那是在平地!進了黔州這山溝溝,再好的馬都沒用!依俺說……」

話未說完,詹華容就一把拍開他的手!

她眼疾手快地搶了肉片,吧唧吧唧塞進嘴裡,咀嚼得格外響亮。待肉下了肚,詹華容才慢悠悠道:

「周玉臣此去黔州,未必需要動刀兵。」

江旺宗本要發作,卻被這話硬生生噎了回去:「夫子是說……她能兵不血刃,收攏黔州?!」

說完,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,喃喃道:「不可能的。秦斷刀是黔人,黔人最在乎面子也最團結。哪裡會聽她一個異鄉人的指派?」

詹華容望住鍋里滋啦作響的肉片,點頭道:

「大王,黔州歸化朝廷,雖然只有十年光景。但這十年,已經足夠那些外放的士族,紮根經營了。秦斷刀若是只想嘯聚山林,重新當盜匪,也便罷了。可他既然去找了沈重和徐源,就說明,此人還是想走朝廷的正途,求個名正言順的官身,才好行事。」

江旺宗聽得雲里霧裡,一臉茫然。

詹華容索性摸出了筷子,一邊飛快地往嘴裡塞肉,一邊咂嘴道:「徐源、沈重之輩,皆是高門士紳。太祖自開國以來,便以[避籍制],要求官員不得[官]原籍。因此,黔州上下的重要職司,十之八九都是朝廷調派而來的,落地生根者甚眾。」

「現在,秦斷刀直接把徐源殺了,還是如此囂張高調的手段。」

說到這裡。

詹華容長嘆一聲,搖頭道:「你教黔州的這些士族怎麼想?怎麼看待秦斷刀?須知……徐源才是他們的自己人啊。」

江旺宗還是似懂非懂,他本與秦斷刀一樣,皆是草莽出身,大字識不得幾個,詹夫子這番彎彎繞繞的道理,於他而言實在費神!

他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,才勉強聽懂了一半,無非就是說秦斷刀出身低賤,那幫士族看不上他,不帶他玩唄!

江旺宗猶自心有不甘,嘀咕道:

「可是,周玉臣不也是閹門裡出來的?論起出身根腳,她算哪門子的體面人物?俺可聽說,這貨二話不說就砍人,幫過她的,砍了!想幫她的,也砍了!殺起人來瘋魔得很,也不見得比秦斷刀好到哪裡去!」

詹華容想起了哥哥在書信中,跟自己提過那個人,以及,在自己逃亡路上聽到的種種傳聞。

她狠狠吸溜了下鼻子,滿噹噹的油脂香直往肺里鑽,接著話頭一轉,道:

「大王若只圖個安身立命之所,可往余州、祁州去。這兩處的州官,不是被人砍了腦殼,便是夾著尾巴南竄了,眼下正是一鍋亂燉的時候,正合大王施展拳腳,大顯身手。」

「若還存了封妻蔭子的心思,現在就該打馬揚鞭,直奔檀州,依著咱們早先定下的計策行事。好了,讓廚子好生做飯吧,火候看著點,我喜歡吃有飯焦的。」

江旺宗稀里糊塗地又跟了出來,臉上仍有猶豫之色。

去余州、祁州,那就是板上釘釘的匪上加匪了。詹夫子這話里的意思,明擺著是叫他慫著腦袋,去認高托山、孔孟真那兩個鳥人做乾爹干爺!屆時看情勢,再決定是扯旗造反,還是歸順大梁。總之是個當牆頭草的路子,成敗還不一定。

要是去檀州,甚至進一步到雲州邊境去殺虜人,那就是要他真刀真槍地跟虜人干仗了。

亂世之中,武力就是本錢。

江旺宗在撤離瀾州時,被虜人攆得屁滾尿流的,已經折損了好些兄弟。

讓他打虜人他是真的慫啊!

況且,早先他好歹還能霸著山頭,跟檀州「一窩蜂」齊名,道上誰不喊聲「江爺」?大小也算個人物。如今要是把這點撐腰的家底,提前打沒了、耗光了,他江旺宗就得被人從桌上叉下來,剁巴剁巴燉成一鍋爛肉了!

「……詹夫子,就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公?」

江旺宗痛苦地搓了把臉,喃喃道:「好比……俺豁出這張臉,直接找周玉臣投誠,又或是等朝廷招安?」

看看,又犯皇帝癮了。

這幫人就喜歡每一次都能看見不同的方案。否則同一個策略,甭管它有多麼正確,甚至是成功率最高的策略。但是不新鮮,就不是好策略。

何況江旺宗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基本是在問:俺曉得這念頭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,可你詹夫子就不能給俺找個辦法,讓這癩蛤蟆蹦上天,吃一口天鵝肉嗎?

詹華容看了看在灶前忙得汗流浹背的漢子,又瞟了眼鍋里香氣四溢的飯菜,這才壓住心頭的不耐,道:

「大王!投誠也好,招安也罷,那都是要本錢的。」

「從你失去瀾州的那天起,你就已經沒有第三條路可走了。」

與此同時。

黔州,橋頭堡,沈府。

布政使沈重,正在書房裡凝神靜氣地臨摹字帖。待小廝垂著手,將外間言語一字不落地回稟完畢。他方才放下筆,拈起那封精緻的拜帖,就著窗外的雪光,細細審視字裡行間的分寸。

而後,沈重對身邊的幕僚笑道:「不愧是宮裡出來的人,這禮數的周全體統,卻是一絲錯也挑不出來。」

幕僚們也笑道:「周玉臣如此鄭重,東翁怕是不得不見了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忽然很想吃肉,焦香的、噴油香的烤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