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廂的臘月十八日。檀州, 王沙村。
詹華容剛剛替人寫了幾幅對聯,正琢磨著出門買點茴香豆下酒吃,抬頭卻見江旺宗又來了。
她剛剛呵起笑臉, 一眼就覷見了江旺宗空空如也的兩隻手, 以及後頭同樣兩手空空的大漢, 最後在二人身後環視一圈, 確定啥禮物也沒有之後。
詹華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兩隻手抄進袖籠里,板著臉道:
「看樣子, 大王還是去黔州了。」
江旺宗也不敢吱聲,訕訕地「唉」了一聲。
詹華容一把將身後的門關上,用極其失望、極其痛心的語氣對江旺宗道:「大王既然不信任在下,又何必再來?莫非是特意來消遣詹某?」
江旺宗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,站在雪地里也不敢挪步, 只是搓著手賠笑道:
「不是不信任夫子!俺只是尋思著路程也不遠,便去探看探看,原也沒打算生事。」
天色漸晚,風愈發緊了。
寒意隨著亂飛的雪片覆沒村莊,家家戶戶緊閉門窗, 炊煙漸起。
詹華容卻依舊堵在門前, 半點請人進來的意思都沒有, 她環抱胳膊,冷笑一聲:「是沒機會生事吧!」
「哎喲,我的好夫子!」
江旺宗想起橋頭堡城外那日,周字大旗在風裡招展得獵獵作響,那種震懾感,比此時此刻的寒風更冷列!更傷人!
他也顧不得詹華容的冷淡, 抱著門口的籬笆,哭喪著臉道:
「俺怎能想到周玉臣放著燕州不管,扭頭就去了黔州呢?她回燕州才幾日啊!真他爹的邪性了!便是地里耕地的牛,這天時也該歇歇了吧!?」
周玉臣勤不勤快,歇不歇息,詹華容是不在乎的。
此時此刻,詹華容心裡只有那沒影的茴香豆,還有屋裡剩下的半壇酒。
一股無名業火從飢腸直竄心頭,她毫不客氣道:
「黔州本就是剛歸化不久的蠻荒之地,布政使、按察使都需朝廷派遣官員過去,民情不服,極需王法管束!現在能彈壓地方江捷走了,黔州兵柄空懸,這時節,周玉臣不去黔州,難道還要等著你去收攏嗎?」
江旺宗被罵得抬不起頭來,半點「吃人魔」的氣勢也無,只是賠笑著點頭道:
「……難怪呢,俺尋思著這麼大個黔州,擱那沒人要哩!」
「不過詹夫子,俺可聽說黔州那地界,人人皆匪,個個都是敢抄傢伙反他爹的主!他們有兵馬,有狠人!就說那姓秦的小子,不光打殺官兵,還敢黑吃黑地劫掠盜匪,如今勢頭可不小!黔人都服他!」
「當年朝廷在黔州來來回回鎮壓了兩三年,才勉強摁住了這幫人。周玉臣一個外鄉人,要是在黔州動兵,黔人必反!她憑啥能吃下黔州?」
江旺宗口中的「姓秦的小子」,諢名喚作秦斷刀。
他本名自然不叫這個,原先叫啥也沒人曉得。據說這小子殺人如麻,由於實在是太能殺了,最高記錄是一天之內砍人砍廢了兩把鋼刀,因此乾脆取了個花名為「斷刀」。
齊青在沒嫁人之前,曾經就被秦斷刀給相中了。
秦斷刀也不管齊青比自己大幾歲,也不理自己是盜匪出身,夠不夠得著人家黔州大戶的掌上明珠,死乞白賴一定要齊老頭把閨女嫁給他。那時候,齊青年方二十,秦斷刀才十五歲。
這個嘴上毛都沒長齊的愣頭青,連父母都沒帶,自己拎著刀,帶著一票凶神惡煞的弟兄就堵了齊家大門!
他張嘴也不客氣,直接就是:
齊老頭,我看上你家閨女了。她生得才貌雙全,配我綽綽有餘,咱們今天就把婚事定下吧!
不肯答應?
那就等著我血洗齊家吧!除了你閨女,老子直接給你殺得雞犬不留!
原本齊老頭還存著「坐產招夫」的心思,被秦斷刀這麼一鬧,得了,贅婿是招不成了。畢竟有能耐有本事的人,誰願意來你家當贅婿?生個孩子還得跟你姓齊,男子漢大丈夫誰能忍?
那沒本事沒能耐的人就更不敢了,入贅齊家,可是要沒命的啊!
齊老頭只好轉頭把齊青,嫁給了江捷。
秦斷刀對此,深以為恨。
直接放話說哪個狗膽包天的敢娶齊青,就等著全家老小一起上路!
要不是當時的江捷也很能打,背後還有潘處道幫忙,說不定齊青最後到底是「江夫人」還是「秦夫人」呢!
如今,秦斷刀已經二十二歲了。
當初與他齊名的綠林好漢們,有的鬥毆丟了命,有的撞上官軍剿匪被砍了腦袋,還有的人死在了酒水和美色里。唯有秦斷刀,搖身一變,成了黑白兩道通吃的猛人。今天跟朝廷合作,明天復又反叛,來回橫跳,誰給錢多就暫時聽誰的!
這兩年更是借著剿匪的名義,秦斷刀手上的強人越來越多,還混了個千戶的官職。
江旺宗當初琢磨著進黔州,也不過是想趁亂撈一把,再搶他幾座城池當個窩。拿下整個黔州……他是做夢都不大敢想的,畢竟黔州猛人太多。
所以江旺宗這心裡就犯嘀咕了——
如此一個身強力壯、年富力強的年輕人,又揣著一股吞天噬地的狂勁,秦斷刀能老老實實蹲著,眼睜睜看著周玉臣把整個黔州吞吃進腹?
退一萬步說,這兩貨要是打起來了,他江旺宗能不能藉機薅點好處?
「夫子啊,俺老江有心把你當活神仙供起來!可俺也得先尋個能落腳的地不是?還求詹夫子給俺老江指條明路!」
江旺宗怪模怪樣地抱拳拱了拱手,語氣十足十的誠懇。
詹華容一時是餓向膽邊生!
啥東西也不帶,空著手就來人家做客了。況且,說破了嘴皮子你又不聽,哦,就光圖個聽臣子出主意的排場,提前過把當皇帝的癮是吧?!就稀罕這種別人說破天,你自管大手一揮、一意孤行的痛快勁兒是吧?!
詹華容正待一口回絕,猛一抬頭,卻見風雪裡頭又撞出兩條漢子!
看那身板步法,分明是練家子!
她當下臉色一沉,不由得暗道:壞了!江旺宗這廝莫不是要擄她回去,當個壓寨的狗頭軍師?!然後,每天陪他玩「大王請聽我一言」,「我不聽我不聽我就不聽」的君臣遊戲是嗎?!
簡直有病!
比天授帝那個雜碎還有病!不,天底下但凡得了皇帝病、想拿捏旁人耍威風的蠢貨,都他爹的有病!
就在這時,江旺宗也順著她的目光扭過頭去,登時把臉一沉,破口罵道:
「一幫蠢驢!叫你們買個東西,手腳這樣磨嘰!」
他罵完又趕緊扭頭,對詹華容堆起笑臉道:「詹夫子莫怪,這幫小子做事不麻利,莽莽撞撞地嚇到您了。」
詹華容定睛一看,這才發現,那兩個練家子挑著副沉甸甸的擔子。
籮筐裡頭塞得滿滿當當的,有酒罈子、米糧、臘肉、茶葉,還有小半扇剛宰殺的、油汪汪的新鮮豬肉!隔著風雪,都聞到那勾人的肉脂香!
一瞬間,詹華容臉上那層冷淡就化得乾乾淨淨,又變回了那個溫良的詹夫子。
她清了清嗓子,端正臉容,正色道:
「大王是做大事的人,身上又擔著千百號手足的身家性命。行事謹慎些,原也是正理。外頭風雪太大,不是個說話的去處,且進屋裡暖和暖和,慢慢商議!」
江旺宗自然無不答應。
幾人鑽進土屋,那兩個漢子自去灶下劈柴生火,整治飯食了。詹華容和江旺宗嫌煙火氣嗆人,挪了兩把破椅子挨著窗前坐下,敞著窗戶說話。
詹華容抱著半壇酒水,也不打開,只笑眯眯道:「大王認為,周玉臣吃不下黔州?」
江旺宗眼巴巴地看著她懷裡的酒,喝了口沒滋味的冷茶,咂咂嘴道:
「她要是把燕州兵力都調動過去,硬啃總能啃下來,就是不知要耗到猴年馬月去了。再說來,燕州那地界,可是正正懟著雲州的臉門子!虜賊喘口粗氣都能噴她一臉!這燕州的兵馬,她敢動?能動?」
「俺就是死活想不通。」
江旺宗抓了抓頭皮,道:「周玉臣就帶了千把號人,就這麼大搖大擺、跟逛自家後院似的晃進黔州去了?齊家是有錢,但是放在燕州、瀾州也算不得什麼,何況齊家上下幾百號人幾萬個心眼子,心思不一!她就算拿住了齊家,也只是齊家一房而已,還能讓整個黔州都對她俯首帖耳?」
空氣里傳來了洗米切菜的聲音,還有陣陣肉香。
在這種時候,詹華容總是很有耐心,也很大方,她給江旺宗倒了淺淺的半碗酒水,笑道:
「那大王覺得,秦斷刀憑他自己,能吃下黔州嗎?」
江旺宗端起碗,一口就喝了底朝天!
酒一入喉,他麵皮就猛地抽了抽:這味道他熟,就是他前些日子送來的那壇茅柴酒,可這味道也忒淡了!須知,茅柴酒本來就是用稗子、谷糠釀成的粗酒,滋味很壞。就這樣,詹華容居然還把它拿去兌水了!這夫子也太能喝、太摳門了吧?!
江旺宗丟下酒碗,想了想,老老實實道:「秦斷刀本就是黔州人。老話說得好,[強龍壓不過地頭蛇],周玉臣就手上這點兵勢,就算加上江捷留下的部曲,想跟黔州兵硬碰硬,是不可能的。」
「況且,秦斷刀這個人,行事做派,透著一股殺戮氣!齊老頭不肯把閨女給他,他就能攪得齊家雞飛狗跳,日夜不得安生!徐源這個新上任的按察使,不是看不起他是盜匪出身,不見他嗎?好傢夥,秦斷刀趁著江捷不在的空檔,直接給徐源扣了個[無能]的屎盆子,光天化日就把人給宰了!」
「這麼個無法無天的凶神,會認她周玉臣是什麼狗屁天下兵馬大元帥嗎?黔人對天授帝、對大梁,就更不見得有多少感情了!周玉臣現在能摸進橋頭堡,是她運氣好,可不見得能進黔州其餘地界。要俺說,還是秦斷刀贏面大些。」
作者有話說:
齊青現在27歲,還是年輕人。好了,搞定存稿,我去切豬肉了。大家周末愉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