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

第二卷

眾人交換眼神, 暗流涌動。

那未盡之言,是再明白不過了:你周玉臣在燕州任上,連燕州本地的粥飯都沒吹冷, 就跑來我們黔州吹餃子?這合理嗎?

當即, 座中便有一個白髮老者, 緩緩起身, 道:

「周大將軍明鑒,非是我等吝嗇錢財。黔州地處偏僻,山高路險, 物產本就菲薄。這黔州之兵、黔州之糧,要勉力衛護黔州百姓,已是捉襟見肘,極其不易了。何況戍守一方、保境安民的江鎮台,又奉調江南去了江南。值此之際, 如何還能再分我黔州的膏血,去補燕州的缺失呢?」

「萬望周大將軍,體察黔州民生之艱!」

老者說罷,再次長揖及地。

堂下齊家一眾耆老、並著老少爺們,次第起身, 動作齊整劃一地跪拜, 道:「還請周大將軍, 憐恤黔州百姓!」

雖然齊家老爺沒有跪在其中,但是那暗暗抹眼淚的動作,顯然,他也認同齊氏全族的決策。只不過因為女兒齊青還在這,不好當眾表態罷了。

沒辦法。

誰叫他齊老頭沒能生出個兒子來,膝下只有一個閨女呢?後繼無人, 說話自然就矮人半截!

齊家那幾個耆老,心中也是這般想的:即便齊青做了燕州道台,那又如何?

那是燕州的官,管不得我黔州的事!而你齊青終究還是江夫人,再光鮮的名頭,跟我們老齊家又有什麼關係?

而齊青心頭劇震,強自鎮定,眼目卻已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周玉臣。

齊青知道,她的這些叔伯長輩們是什麼德行。

這幫人在黔州這窮鄉僻野的地方,頂天了也就是個芝麻綠豆的小官。一輩子汲汲營營,也沒能蹦躂出個屁來。但是這打官腔、說大義的功夫,那叫一個爐火純青!

嘴上喊得震天響,說什麼「體恤民生」,潛台詞就是一句話——「你燕州缺人缺錢,關我屁事」。

但是平心而論,眼下是天下板蕩、烽煙四起。大家謹守門戶、各自為政,只求自保……卻也是人之常情。說到底,打仗拼的不就是誰兜里的銀子多,誰手裡的兵力強嗎?

而周玉臣前腳剛回到燕州,連燕州的椅子都沒捂熱呢,就直奔黔州來了。這說明她兜里的銀錢,手中的人馬還是不夠多,本錢著實有限。投資這種事情,要有眉目,並且利益相關的才敢投資。

否則山長水遠的,投資來幹啥?

直白點說,眼下的情形,比周大將軍當初進燕州那會兒還要壞。

那時候燕州剛遭了虜人的禍害,燕州的士紳貴族們為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,好歹還得指著周玉臣手中的兵力,給她辦個慶功宴。再是敷衍,也真金白銀地掏錢了。

可黔州窮山辟野的,又有重重山險,虜人再是劫掠也劫不到這處來。

而且梁人與黔人,曾經是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的關係。當年的黔州,可是三天一小反、五天一大反的「化外之地」。

再加上,燕州、檀州、黔州等地,還有「商人私通外虜」一筆爛賬要查!周玉臣哪有閑工夫在這跟他們在這耗著?非得快刀斬亂麻不可!只是,不知周玉臣這次,會用什麼手段?

總不能像當初收拾燕東臨那會兒,咔嚓一刀先拿齊家祭旗……殺雞給猴看吧?

想到此處,齊青眉心猛地一跳!

且說,齊青確然是打著募兵募餉的名義,提前回了黔州。當初中渡鎮保衛戰,黔州齊家的那三千精銳,幾乎掏空了娘家的武力。後來齊家最大的靠山,江捷又勤王去了。

所以齊青才不得不提前回來。

因為,假如本家叔伯,聯合盜匪一起把她的老爹綁了,甚至乾脆趁亂撕票……那她們孤兒寡母,可就真沒活路了!

齊氏族長完全可以用「絕戶之家,哪有婦人掌家的道理」,直接召集族人強行丈量家中田地、封存房屋,甚至把她母親陪嫁的嫁妝也一併充公!

為了跟那幫老油條爭鬥,也為了給自己出一口惡氣,齊青大半時間都用在了跟齊氏族老鬥智斗勇上了。那募兵籌餉的正事,反倒沒什麼進展。

萬一……萬一周大將軍,也為此生氣了呢?

齊青當即惴惴不安起來。

周玉臣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,面上只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目光轉向朱麟,聲音平穩無波:

「險些忘了一件要緊事。朱麟,將東西請上來吧。」

朱麟躬身領命:「是。」

須臾,數名親兵腳步沉穩、動作麻利地抬著一件蓋著紅布的物件步入堂中,還有一件托在盤中的誥書,而後肅立一旁。

朱麟上前幾步,雙手極其恭謹地捧起誥書,徐徐展開,以清晰而沉穩的嗓音,宣道:

「奉天承運皇帝,敕曰……爾齊珍,本齊氏之子,後效力齊王麾下……忠勇性成,血戰殞身;師旅所向,英魂如在…… 朕心憫惻,特追贈爾為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,授世職驃騎將軍,錫之誥命,用昭忠節……欽此。」

齊珍!

還是世襲的正二品驃騎將軍!子孫後代都能跟著沾光!

一時間滿堂嘩然,齊家那幫老頭全傻眼了:

「我沒聽錯吧?齊珍,是咱們家的那個齊珍?」

「還是驃騎將軍!正二品!」

齊家老爺眼珠子瞪得溜圓,想笑又不敢笑,只能扭頭去瞅向自家的閨女。

怎麼回事?

齊珍雖說以前是他齊家的家生子,可齊青出嫁那年,不是把他撥給江捷使喚了嗎?這小子後來砍人立功,那都是在江鎮台手底下乾的,可這誥書上,愣把他寫成咱齊家的人,功勞全算在齊王頭上了!跟江捷是半點關係都沒有了!

當然,這確實是好事。

老齊家祖墳冒青煙了,幾代人蜷縮在山溝溝里,連個五品官的官服都沒摸過呢!這回可好,白撿個世襲的二品將軍!管他是死人活人,這名頭一亮,誰敢不高看咱老齊家一眼?

「……草民叩謝天恩!」

齊家老爺嗓子眼發乾,偷偷咽了口唾沫,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。

周玉臣卻快步上前,一把穩穩托住他的胳膊,力道沉凝,不容抗拒:「齊老丈,且慢。」

說罷,周玉臣向朱麟使了個眼色。

朱麟不知從哪兒又捧了一個盤子出來,裡頭端端正正擺著根裹著紅綢子的木頭杆子。他往前一遞,嘿嘿一笑:

「齊老爺子,請吧!」

齊家老爺手腳都在發抖,還有恩典?!

他再次扭頭去看女兒齊青,卻見齊青也是滿臉錯愕,顯然也不知情。

此時此刻,堂下齊家的老老少少,眼珠子都粘在那塊蒙著紅布的大傢伙上。大家在心裡直犯嘀咕:瞧這塊頭,十有八九是塊匾!多半是給齊珍的!

只是齊珍雙親早亡,自己又沒有結婚成家,這個牌匾要是抬回齊家……名不正言不順的,這也未免太說不過去了吧?

況且,冷靜下來想想,要吃上齊珍的「恩典」,就得過繼兒子給他。過繼兒子給一個死掉的家奴,這算哪門子的事啊?

這時候。

齊家老爺抖抖索索接過那木頭杆子,心裡頭七上八下的,往那紅布上一挑——

嚯!

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,就跳進眼裡來:

「忠勇貫日。」

再往底下那小字一瞧,赫然寫著:

「御筆賜,奉訓大夫、燕州參議,齊青。天授二十二年孟冬吉旦。」

這匾……這匾居然是給齊青的!

齊家老爺當場就傻在原地,下巴都差點掉地上。

堂下那些齊家的老少爺們,也是一個個目瞪口呆,眼珠子都不會轉了!

這還不算完。

周玉臣又拍了拍齊青的肩膀,慢悠悠補了一句:「咱們大梁那位赫赫有名詞臣蘇博,他新編的《列女傳》中,皇后娘娘位列卷首,而你,排名第二。」

這話一出。

齊家大院之內,霎時如沸水炸鍋,一片嘩然!

齊家老爺喉頭艱澀地滾動了一下,再次咽下唾沫,心道:我滴個乖乖啊!咱們老齊家在山溝溝里刨食了幾輩子,當了好幾代的土鱉。竟然有朝一日,也能靠著閨女光宗耀祖了!

齊家老爺當場老淚縱橫,哪裡還顧得上族長、耆老們之前的囑咐?他立即就對周玉臣哭道:

「朝廷有難處,我等怎能袖手旁觀?」

「周大將軍放一百二十個心!黔州燕州,本就是唇齒相依,便是砸鍋賣鐵,草民也定助將軍一臂之力!」

這就是願意出錢出力的意思了。

那些惦記著要污衊齊青名聲,好吃了齊老頭絕戶的;還有那等那等仗著有兒孫,整天在齊老頭面前顯擺自己後繼有人的……心裡頭那叫一個難受啊,就跟齊老頭花的是自家的錢一樣,肉疼極了!

一個個眼巴巴瞪著那牌匾,臉上青了白,白了青,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來。

最後只得互相交換個眼神,暗罵道:那又如何?

任她齊青再光鮮,終究是江家的媳婦!須知,嫁出的閨女潑出的水,她養的崽也是別家的種!日後的富貴,都得歸姓江的!

也不知這老糊塗,白白高興個什麼勁?!

那周玉臣臉上依舊掛著謙和笑意,鬆開齊青,一把攙住齊家老爺雙臂。

然後。

她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:「齊王殿下在燕州時,考較過齊道台兩位小公子的學問,甚為嘉許。殿下有旨,二子賜姓為齊,承繼齊家血脈,以彰齊氏功勛。」

此話一出。

齊家老爺頓時就瞪大了眼睛,眼睛眨巴了半天,這是什麼意思?

他的外孫,要變家孫了?!

老頭兒再也剋制不住心中的激動,「噗通」一聲就跪了下來,鼻涕眼淚糊了滿臉:

「草民叩謝殿下天恩!草民給殿下磕頭了!」

周玉臣和齊青是同輩,甚至細論起來,還得叫齊青一聲姐姐。既是同殿稱臣,哪能受齊父如此大禮?

她連忙上前,將齊家老爺穩穩扶起,轉頭對齊青笑道:「齊道台,且來勸勸令尊。」

齊青這才如夢初醒,面露慚色,心頭震動不已!

這時候。

齊氏的族長,也就是最初發話的白髮老頭,聲音陰沉道:「……周大將軍,你這般行事,江鎮台可曾知曉?」

「若是叫人知道你奪人子嗣,豈不是要壞了殿下的名聲?」

周玉臣轉目看住齊氏族長,微微一笑,道:「族長有所不知。」

「我與江捷是[升堂見妻]的情分,當初他見我要北上抗虜,二話不說就分了一支武寧鐵騎給我。後面在孤鸞山,更是有[托妻獻子]的交情。」

齊青聽到此處,慌忙端起酒杯,「咕咚」一聲,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!

不喝不行。

不喝,嘴邊的笑要藏不住了!

齊家族老們是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當初中渡鎮一戰,江捷兩度借兵,第二次還是一個叫金不換的太監,把他們齊家的莊客也借了去!這可是板上釘釘的事情。

而周玉臣依舊一本正經,神色真摯:

「我與江捷,可謂是情比金堅,手足情深。這些事情,我自然能替他做主。」

齊氏族長一時身形微晃,面如死灰。而齊家老爺則是容光煥發,喜不自勝!

情勢至此,不言自明。

自此齊家大房後繼有人,還有官職傍身。從前那死心塌地倒貼女婿、給江捷送錢送人的齊老頭,怕是要把家底都填給他那寶貝女兒和親孫子了!

而黔州有名有錢的齊老頭都跟了周玉臣,其餘豪強大戶,還能置身事外嗎?

別的不說,就今日這「忠勇貫日」的牌匾,這齊珍的追封,這與王皇后齊名的《列女傳》……誰能不眼饞呢?!

作者有話說:

江捷(震驚):我,與你,情同手足?情比金堅?托妻獻子?!周玉臣:你就說,你老婆孩子是不是都在我手上吧,是不是這個道理。話說,為什麼某些人喜歡找大官、富商的女兒呢?為了就是老丈人的提攜。如果不提攜女婿,轉而把資源都砸在女兒身上,那會怎樣呢?讓我們拭目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