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

第二卷

周家軍進入黔州的消息, 一經傳開,便如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
不單那江旺宗驚得目瞪口呆,如墜霧中, 便是那黔州本地的豪紳大戶們, 也是一個個面面相覷, 慌了手腳!

這周玉臣周大帥, 前腳不是剛拔營回了燕州么?

怎麼轉頭就帶兵殺了個回馬槍,撲到黔州來了?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?!

提起這事,還須從數月前說起。

九月, 黔州大戶齊家的大小姐、總兵江捷的妻子「江夫人」齊青,突然就回了娘家。起初眾人只當是尋常婦道人家的歸寧探親,渾沒在意。更有些知曉內情的,在私下裡嚼舌根,說這這江夫人和她的兩個孩兒, 可是失蹤了好些日子了,急得那江總兵江捷跟沒頭蒼蠅似的,上躥下跳!

江捷離了黔州後,還一封接一封地寫信回來,追問他老婆孩子的下落哩!

當時就有些閑漢, 在背地裡猜疑:莫不是這位嬌滴滴的江夫人, 路上撞著了剪徑的強人, 被人擄了去?如今是才逃出虎口?

這一猜不要緊,齊氏宗族中那些叔伯耆宿之輩,暗地裡便生了腌臢心思。

被擄掠了好啊!

被污了名節更好啊!

那齊青生的兩個孩子,可都姓著江,是他們江家的種!跟齊家的祖宗是八竿子都打不著!如今江捷這靠山不在眼前,護身符沒了, 管她齊青是真被擄了還是假被擄了,管她到底清白不清白。只消坐實其「失貞」之名,便可動用宗法,把齊青塞進豬籠沉塘。

如此一來,這齊家大房不就絕後了嗎?!

那潑天的家業、偌大的家財,不就得讓他們這些親兄弟、親侄子出來幫襯了嗎?!

據說當時齊家那些個老少爺們,都在盤算選哪一個兒子給大房承繼香火了,為此大家私底下還鬧過彆扭。

誰曾想,人算不如天算。

齊青再次出現時,非但身後跟著一隊殺氣騰騰的精兵悍卒,她本人更是身穿官袍、頭戴烏紗帽。眾人一問才知道,人家身上有朝廷明旨實授的官印,實打實的正四品燕州參議!是管著一方錢糧刑名、手握生殺大權的「道台」大員!

不僅如此,齊青身上還掛著「總兵夫人」的身份。

江捷人是走了,也確實帶著精銳部隊,在江南遲遲不歸。可他留在黔州的部將,是不是得承認「江夫人」的身份?見到齊青是不是得低頭叫聲嫂夫人?

況且江捷當了多年的妻管嚴,養兵全靠老婆的嫁妝財產,齊青的威名,在軍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。誰能掏錢養兵,誰就是親娘。齊青幾乎是甫一露面,江捷的部下就成了江夫人的部下。

不然呢?

就江捷這一去不回的架勢,再加上朝廷的如今時局……沒有齊青,誰給他們發兵餉?分米糧?

這下,別說齊家叔伯老少,就連黔州士紳大戶都坐不住了。

他們面上強撐著,心裡卻擂鼓似的:齊青一個婦道人家,如何一步登天做了四品大官?這燕州參議可是封疆大吏的心腹臂膀,朝廷怎地讓個女子擔此重任?莫非是京城裡翻了天?還是說這齊家背後,除了江捷那廝,還藏著更硬的靠山?

可就算是江捷那小子,混到了今天的地位,也沒法給自家親信安排個四品大員的實職。

現在好了,別說把齊青浸豬籠了,誰浸誰還不一定呢!

當時,齊家那幫叔伯,以及黔州其他的大戶,雖驚出了一身冷汗,卻還在慶幸:還好,還好。齊青當的是燕州的官,手再長也伸不到黔州的地頭來。不管她怎麼不高興,也管不了黔州的事,大不了以後就井水不犯河水,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嘛!

結果,好傢夥!

大傢伙正高高興興備辦年貨,準備過年呢,周玉臣周大帥,竟帶著兵馬來了!

更絕的是,這位帝國元帥眼皮子都沒眨一下,跟回自己家似的,大搖大擺就佔了江捷的總兵府!那叫一個順手,那叫一個自然!

一時間,黔州人人自危。

臘月初九。黔州,橋頭堡,齊家大院。

「周大將軍不辭辛勞,遠涉關山,駕臨寒微之地……實令蓬蓽增輝,草民不勝惶恐,榮幸之至。只是……不知將軍此番移駕黔州,所為何來?若有驅使之處,老朽願效犬馬之勞。」

齊家老爺的言辭雖竭力鎮定,卻難掩那份局促與不安。他目光低垂,偶爾才迅速抬起,悄悄看一眼上首端坐的那位少年權臣。

此人正是權傾一方、手握重兵的周玉臣。

她年紀很輕,身上的衣袍也半新不舊的,並不華貴。齊青說過,周玉臣是宦官出身,身邊並沒有什麼顯赫門閥為倚仗。可其眉宇間卻有一股久居上位、執掌生殺而凝練的威儀,令人不敢逼視。

不僅如此。

齊家老爺還注意到,跟隨周玉臣赴宴的部將中,居然有好幾位女郎!還各個都官袍在身!

難道這位帝國的擎天巨擘,連同那深居簡出的齊王殿下,真有如此迥異常人的癖好,偏愛用女子為官?

此念一起,齊家老爺是疑竇叢生,心中寒意更甚。

這時候,周玉臣開口了,語氣溫和:

「老人家不必客氣,令媛不僅是齊王殿下的心腹之臣,更與我有同僚之誼。昔日在京師,正是齊道台在御前,勘破了虜人間諜一案,方保得京畿安寧。」

聽得此言,齊家老爺緊繃之心神,方略略鬆弛些許。

然而周玉臣話鋒一轉,笑眯眯道:「……不過,我怎麼聽說齊氏一族,對我的道台大人,很不尊敬啊?」

她的聲音很輕,笑容也很和善。雙手就這麼交握著,放在膝蓋上並不動彈。

下首列坐之齊氏耆老、叔伯輩們,卻頓時瑟瑟發抖!

他們支支吾吾地不敢言語,看了看一臉平和的齊青,又看了看周玉臣身後的將官。

最後,還是齊家老爺硬著頭皮,躬身稟道:「回大將軍,這都是誤會,誤會而已。」

「小女……不,齊大人她司職燕州,是燕州的官員,卻在黔州招兵買馬、募集糧草。當然了,為了朝廷這也是應該的。只是黔州地方複雜,此事極其難辦,族老們也是怕她冒冒失失得罪了人,故此規勸一二罷了。」

不錯。

齊青一亮出身份,就在為周玉臣招募士卒,畢竟「黔州兵」著實是太強悍了!眾所周知,黔地民風彪悍,黔人崇尚武力,尤善山戰,實是不可多得的猛士!

當初齊青和周玉臣結盟時,拋出來頭一個條件,就是黔州兵。誠然,周玉臣當初得以分化燕州世家,是因為她手上捏著大量的無主之地。以田畝之利,換取部分世家的支持。如此,方能在鐵板一塊的燕州大族中,撬開一線生機,兵不血刃地穩住了局勢。

但是,大量的無主之地,意味著什麼?

意味著,燕州也確實沒人了。

燕州人口不足、壯丁有限,這是不爭的事實,也是周玉臣要長期戰爭,必須解決的弊端。

如今虜患未靖,鷹咎棱仍盤踞關外,虎視眈眈,隨時準備捲土重來。

因此周玉臣才把齊青派到黔州來,提前募集軍隊,以備來年的硬仗。

但問題是。

即便你周玉臣身上有兵馬大元帥的頭銜,但是那又如何呢?你是皇帝嗎?你是太子嗎?退一萬步說,黔州的老爺夫人們跟著你周玉臣,能有什麼好處嗎?

且不說黔州至今,沒有遭受過虜騎的踐踏,就說黔州多山險的地形,對於騎兵而言是天然的剋制,對於長途運輸糧草物資,也是極大的損耗。

所謂蜀道難,難於上青天,便是如此了。

刀,不割在自己身上就不會覺得疼。黔州不是軍家必爭之地,風險小,就沒必要跟周玉臣一條心。

更重要的是。

周玉臣這位大將軍,縱然位極人臣,威震四方;縱然她的赫赫威名,幾乎壓倒了齊王殿下……可她終究只是一個宦官。

一個宦官,不論她想不想反,懷裡揣著什麼心思;也不論她有多像曹操,多麼強勢跋扈,有件事卻是不一樣的:曹操膝下有曹丕、曹植、曹彰等等幾個兒子,而周玉臣,卻註定沒有子嗣。

而讀作「抗虜禦敵」,寫作「割據自專」的這種大事,要做就得圖個千秋萬代、惠澤子孫,總不能自己光鮮幾年就拉倒了吧?

大家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,跟著你干這種要命的事情,誰不是為了當人上人,誰不是為了踩在別人身上,也當一回大老爺,吃一回民脂民膏啊?

就像天授帝必須想辦法,再生出個稱心如意的兒子來一樣。王朝的存續,是建立在有繼承人的基礎上的,否則必將禍患連連。

因此不論是燕州世家,還是黔州大戶,都很難掏心掏地地跟著周玉臣一條道走到黑。

一時間,滿室寂然,落針可聞。

須臾,才聽見周玉臣低聲笑了笑:「難辦?」

這時一個齊氏族老,壯著膽子出來道:「周大將軍有所不知,黔地多刁民,平日也散漫慣了。這些人[戰則蜂至,敗則鳥竄],從前也只有江鎮台才能降得住。」

最下首的幾個軍官,都是江捷留在橋頭堡的部下,也跟著附和道:「正是此理。莫說是旁人,便是我等,也拿這幫人沒奈何。」

周玉臣雙手交握於前,神色波瀾不驚:「哦?那江鎮台當初,是用什麼法子降服黔人,募得精兵的?」

堂下頓時鴉雀無聲。

還能是什麼方法?除了給錢,還是給錢!

只要把銀子,真金白銀地砸下去,就會有源源不斷的將士跟著你一道上戰場,聽你的指揮!

可是齊青的意思,明擺著這銀子要黔州的老爺夫人們來出!嚯,這就忒不地道了吧?齊家老爺為了借江捷的兵勢,保住自家田財,不得不給江捷花錢也就罷了。你周大將軍又不是黔州的父母官!憑什麼要我們也為你出錢?!

作者有話說:

須臾,才聽見周玉臣低聲笑了笑:「難辦?」寫到這,差點就想學《古·惑·仔》里烏鴉哥的語氣,說:「難辦?那就別辦!」話說,廣東這幾天颱風落雨,整一個翻臉無情。剛剛高高興興買了幾斤桂味,就被淋成落湯雞,一人一狗在雨中cos依萍。歡迎大家來廣東淋浴,吃荔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