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程的會議, 足足開了兩個時辰,中間周玉臣又吩咐廚房送了十幾碗熱騰騰的麵條,並幾壺熱茶進來。
那茶味卻也古怪, 非是京師或燕州地面慣有的香茗, 卻是葉片闊大、滋味粗糲, 入口苦澀, 回味倒有幾分甘甜,名喚「苦丁茶」。據說是黔州特有的物產,以眼下燕州彙集各方人馬的境況, 有此物倒也不足為奇。
只是黃羚君、蘇彌幾個,原是膏粱錦繡里養大的公子哥兒,何曾吃過這種粗茶?
尤是蘇彌與柳朝,方才中途休會的時候,只是那些侍衛們並不用茶壺飲用, 而是儼儼地煮了一盆苦丁茶,放在火爐旁煨著。
若是誰渴了,就用杯子上去勺一杯來吃。
蘇彌當時便暗自蹙眉,心想飲茶品茗,乃清雅之事, 哪有如此粗鄙的喝法?
當時他們還以為這是下等軍漢專用的粗茶, 可沒成想, 轉眼這茶也端到自家面前!
蘇彌等人喉頭滾動,臉上便有些掛不住。
然而覷見周玉臣、齊芥娘等人都渾若無事,便是燕襄、謝問玉這樣的女郎也是讚不絕口!他們這些京師里來的體面人,便也只得按下話頭,不好作聲了。
不過,好在沒多久, 蘇彌等人的心思,就捲入了議論中。
因為。
柳元娘帶來的消息雖然簡短,但是往下深究,瀾州此事哪裡是幾個行腳商人的買賣那麼簡單?
「……燕檀與瀾州相近,商人能來回走動倒不稀奇。可是建州之鐵器、婺州之米糧、黔州之礦石、南越州之茶葉,憑啥也能堆在瀾州的碼頭上?這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!」
說話的人是孫勉。
此人追隨徐雋多年,歷練頗深,當即就發現了這其中的關竅,不由驚異道:
「末將從前便聽說,晉州商人善賈,朝廷不得不以重稅彈壓,以遏其勢。緣何竟能讓他們猖獗到這個地步?!」
且說,重農抑商一策,非止大梁一朝,實乃中原列國數千年來的廟堂共識、治國之基。
中間雖有百家爭鳴,法儒相抗,後又有獨尊儒術、崇文抑武……各種國策幾經更迭,但是只有「重農抑商」,貫穿古今,為歷代君王士大夫所守,不可移易。或是課以重稅,或是設置商籍,或是市場管控……總而言之,士農工商,商人位列四民之末。
而大梁自太祖開國至今,商賈備受管制,能屹立不倒的商人集團——唯有晉商。
其背後所倚,所耗,所鑽之隙,絕不是僅僅是一般的商業手段而已。
一時間廳堂寂然,眾人垂目,各懷心思。
柳朝心神微動,他在京師跟著父親在名利場里打滾多時,什麼事情沒見過?當下就明白了七八分。
只是有些話,他不能說,說了就是在打自家叔伯父輩的臉了。
蘇彌和黃羚君也是神色怔愣,目光低垂,盯著眼前那碗早已涼透的苦丁茶,彷彿要從中看出個花樣來。
聞人鶴冷眼掃過眾人情狀,當即冷笑一聲,語氣譏諷:
「五年前,秦閣老於朝堂之上,力主[官不應與民爭利]。一句話,便廢除朝廷開徵的商稅、礦稅!還有陳覺出使蔑里干之前,曾彈劾鹽引虛開一事。江南的賑災鹽引,每年虛開不下三十萬引!這鹽引是開給了誰?又是賣給了誰?還用問嗎?!家國如此……」
後半截話,聞人鶴沒有說出來,而化作一聲深深的嘆息。
軒轅兄弟、朱無為、鄔遣等武將不明所以,齊芥娘低頭與謝問玉說著什麼。
而周玉臣卻是微微一嘆。
家國如此,只能證明一件事:不論天授帝如何強橫,而趙梁王朝的威勢,已然一日弱似一日。廟堂的袞袞諸公,與晉中豪商沆瀣一氣、暗通款曲……朝廷,早就壓不住這些盤踞地方的商賈巨鱷了。
再加上雲州、瀾州失守,燕州和檀州又是將將從戰亂中恢複秩序的狀態。如此邊防空虛,又給了給了晉商和蔑里干走私的可乘之機。難怪虜人在勞動力不足、礦產不豐、手工藝水平不發達的情況下,還能做到人馬俱甲,武器精良。
這其中,又有多少是從大梁流通出去的?
商人終究是商人,任憑他們如何標榜自己詩書傳家、文雅謙和,骨子裡,從來就只有利益。
他們難道不清楚,蔑里干此次進犯,打的是「亡國滅種」的滅國之戰嗎?
他們的商隊在一路北上時,難道就沒看到路旁的餓殍累累、十室九空的景象?難道沒看見流民流寇,以及手無寸鐵的老百姓,自髮結社,誓死抗虜?
他們心裡難道不明白,在國戰之際,把碼頭讓給蔑里干、把戰略物資賣給蔑里干,就等於是在「滅國」、甚至是在「殺人」嗎?!
不顧同胞之死,隔著千山萬水也要為蔑里乾的貴族老爺們,弄來對方所需要東西。
這種深厚的情誼叫做什麼?
叫做自由貿易。
周玉臣心裡不由掠過母親提及過的往事,母親說過,她所在的國家,也有一位姓李的大商人,在祖國與敵國兩國對峙之際,把重要的港口碼頭賣給了對方。這甚至是合法合規合理的,問就是「自由貿易」,買賣自由。當然,母親還說了,曾幾何時,她的祖國被外敵侵略的時候,對方打出來的名號,也他爹的叫「自由貿易」!
真他爹的自由啊,自由得別人都要國破家亡了!
如此看來。
不論是燕檀還是江南,都有一盤亂帳等著周玉臣收拾。
因為要收復北地,恢複中原,就必須解決此事。否則你這邊吭哧吭哧地開戰,那邊商人給你吭哧吭哧的偷家,回頭兩手一攤,再跟你哭一回「匪過如梳、兵過如篦、官過如剃」,說他們手上就是沒錢沒糧。
你能拿他們怎麼辦?
總不能領著周家軍,挨家挨戶把所有的大大小小商人和士紳都圍了吧?
要想經營燕州,盤踞地方,就不能再這麼做了。
周玉臣疲憊地揉了揉額角,目光轉向聞人鶴與柳朝:「此事,可與方才所報燕檀豪族作惡一事,併案調查,你兩為主事。還有,謝經歷、燕都事,煩請將此事單獨立為專項,再選幾位可靠精幹之人,共同擬定個章程出來。」
這就是要把「瀾州晉商」和「燕檀豪族」,一起在文牘房,合併立項的意思了。
謝問玉與燕襄對視一眼,心領神會,當即躬身應下:「臣等明白,這便著手去辦。」
柳朝則一臉愕然,似是想不到這件事,居然還有自己的份!平日與蘇彌、黃羚君相比,柳朝行事向來低調內斂,不爭不顯。便是那日慶功宴上小公主趙澄發難,他也是等黃羚君率先挺身而出後,才緊隨其後,出言聲援。
黃羚君的父親黃渺之,又是堅定不移的主戰派。
無論從哪方面看,黃羚君都比他更積極,更懂得審時度勢,也更適合做這個主事人。
更何況,柳朝的父親柳閣老,當年可是秦幼節一手提拔起來的人!
讓「自己人」查「自己人」的舊賬,周玉臣她……當真能放心嗎?還是說,這是她故意的?柳朝再轉頭一看蘇彌、黃羚君等人,見二人眼中儘是羨慕之意,心頭那點疑慮與不安才稍稍平復:不論如何,剛入燕州就能受此重用,總歸是好事。
柳朝略一沉吟,亦恭敬應道:「謹遵鈞命。」
旁邊的周燕官則重重點頭,努力挺直脊背,捏出個小大人的樣式,正色道:「自大將軍收復燕州、解圍京師以來,天下好漢哪個不敬?檀州與燕州唇齒相依,是廝殺的前沿陣地,檀州能保住,全仗大將軍血戰!當初[一窩蜂]那幫賊寇劫掠百姓、糟踐地方,也是大將軍發兵剿滅的。可這些檀州豪族,卻不念將軍恩義,竟敢上書要討還柳城,真乃狼心狗肺!」
「如今竟然還敢跟蒲壽庚一道貿糧資敵,趁大將軍解救京師之時,強佔民田民宅……實是該殺!」
而一直插不上話的余博然,也連忙跟上,文縐縐道:
「小周大人所言極是。檀州布政使高修文、按察使林永昌,實是酒囊飯袋,尸位素餐!那檀州士族苟氏,又與燕州苟氏同出一族……大將軍您是不知道,這段時間苟戎在柳城,快被檀州苟氏逼得哭爹喊娘了!」
軒轅翠花出自檀州的平夷突騎,知道周玉臣與李憲和的交情,便忍不住去問齊芥娘:
「齊將軍,俺們的檀州總兵李憲和,不是與大將軍交好么?有李總兵坐鎮,檀州世家咋敢這般囂張?」
「花弟有所不知,」齊芥娘當即壓低聲音道:「李總兵在檀州時日短,根基淺,那幫檀州豪強肯賣邱遺的面子,卻未必服李總兵管束。再說來,檀州離帝京太近了,莫說檀州的世家與京中權貴牽連甚深,便是檀州的道官,底氣也比別處的官員更硬!他們打著為國祈福、敬神祭祀的名頭侵田占房,李憲和敢管嗎?怎麼管?」
軒轅翠花眼睛瞪如銅鈴,他哥哥軒轅狗蛋也湊過來,低聲驚呼:「那蒲壽庚也是檀州的,他們怎麼敢?俺聽說,檀州的蹶張弩,都運到蔑里干去了!他們走私必要經過燕州,燕州官員就沒察覺?」
齊芥娘豎起一根手指,搖了搖,冷笑道:「這些[貴人]生來就是吃肉的,一榮俱榮,一辱俱辱,又怎麼會自家拆台呢?」
「還有一節,」聞人鶴也湊過來,冷聲應道:「你方才說的蹶張弩,所用的黑鐵,出自黔州……能連通黔、燕、檀三地的,豈是一般商人可為?有這等手段,侵佔些田地又算得什麼?」
幾人正低聲議論之際。
那頭的余博然,已經看向了周玉臣,臉上還帶著幾分隱約的彆扭與渴望:
「大將軍,此事關乎民生,務須嚴厲整肅。我、我……下官雖然才疏學淺,也願盡綿薄之力,為將軍分憂。」
周玉臣略略一怔,旋即露出一個熟悉的笑容來:
「余中儀,不必心急。」
「所謂[上戰伐謀],我這另有一樁緊要事務,非中儀莫屬。」
余博然看見這個笑容,渾身一凜!
熟悉的對話。
熟悉的笑容。
還有這句「非中儀莫屬」。
余博然不由得吞了口唾沫,拚命想擠出個笑容,卻只能哭喪臉,艱難道:「大將軍。」
「……您不會,又是要下官出使蔑里干吧?」
周玉臣竟微微一笑,頷首道:
「正是。」
這輕飄飄兩個字,卻如石落深潭。剛才低聲議論的眾人,瞬間齊刷刷望向周玉臣!
眾人不由暗道:不能夠吧?都打到這個份上了,出使蔑里干做什麼?現在的雲州、瀾州,可不是詐降就能解決的!自然,大家也都知道,除了晉州商人走私的問題以外。鷹咎棱的軍隊還在瀾州、雲州休整,那位野心勃勃的銀象王,是真的想拿下四州再回去。
即便這次拿不下,休養生息後,明年虜人大軍又將捲土重來。
檀州雖然是李憲和在坐鎮,但是檀州的最高行政長官可不是李憲和,檀州經濟和政務上,他說了不算。
僅憑周玉臣和燕州一州之力,何以驅除虜人,讓鷹咎棱徹底退兵?
但是即便如此,出使敵國,乞求議和,那可是天授帝和主和派,才會幹的事情!
總不能周大將軍,跋山涉水地回到燕州,就是為了跟蔑里乾和談的吧?!
這還是「最後的國門」,寧折不彎的周玉臣嗎?!
此時此刻。
窗外的雪如搓綿扯絮一般,紛紛揚揚,鋪天蓋地撒降下來。
這是天授二十二年十一月初四,燕州渠城的一個夜晚,和往年的冬雪一般,平平無奇。
但是在座的所有人,都將記住這一夜。
這一夜,註定將成為撬動蔑里干與大梁國運的支點。攻守易型,自此而始!
作者有話說:
第二卷 就此結束。感謝諸位一路陪伴,下面周玉臣將在第三卷完成「恢複女裝」的重要劇情。我也向各位金主姥姥,請假2日,整理第三卷的章綱和劇情節點。6·18恢複日更,敬請期待!另外補充說明:大梁朝政壞到這個地步,就像晚明一樣,不是一個皇帝是否明智、是否勤政能解釋的。晚明時期,有許多大商人走私武器、糧食賣給後金和蒙古。這不是換皇帝就能解決的事情。換皇帝簡單,換國運才是難!加油,周玉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