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 廂房內只有周玉臣與周燕官二人。四下里靜悄悄,只聞得落雪的簌簌聲響。屋內沒有點燈,窗外的瑩瑩雪光透進來, 映得半室微明, 也照見了彼此眉目形容。
周玉臣垂著眼目, 將妹妹細細打量了一回。
數月之別, 眼前妹妹的身形如春筍拔節,悄然又抽長了幾分。她的年紀與慶都公主相似,面頰都帶著點兒嬰兒肥。但是周燕官眉目中那點天真稚氣, 早已如冰雪消融般悄然淡去了,倒顯出了幾分大人氣象來。
也不知這段時間,妹妹與聞人鶴,是如何替自己穩住這燕州大局的?
既要按住那些蠢蠢欲動的世家,又要保證前線糧草輜重不斷, 還得看住中渡鎮的鎮安郡王……每一步,想必都極其不易。
周玉臣心中微嘆,替妹妹捋了捋耳邊的碎發,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憐惜:
「好妹妹。黃羚君、蘇彌的父親,已在王皇后門下, 倚為腹心。眼下情勢詭譎, 有些關節, 非此二人在場親見親聞不可。只有這樣,才能免去無謂的猜忌和麻煩。」
周燕官一聽,心頭劇震。
她直愣愣地望著姐姐雪光里的臉,一股熱氣直衝腦門,眼圈唰地就紅了。二話不說,當即一把抱住周玉臣的腰身, 把臉容和眼淚都埋進了姐姐的懷裡,嗚嗚咽咽地哭道:
「嗚嗚嗚,怎麼你都當了大將軍了,還是這麼麻煩啊!京城裡儘是些腌臢蠢材!還有那個叫王克用的,聽說姐姐是為了救他,才傷了自己的腿?嗚嗚嗚,偏偏你在信里一個字也不提,只想瞞著我!你個大騙子!」
「哎喲!」
周玉臣只得做個舉手討饒的姿勢,故作無奈道:
「燕官大人息怒!小的哪敢欺瞞您老人家呢?小的可是什麼都交代了啊!」
懷裡,周燕官猛然一下仰起了那張滿是淚水的臉,狐疑道:
「真的嗎?以前齊王別說上座議事了,你連議事廳的都不許他進!今日怎地就陪他說了半盞茶的閑話?還有謝問玉、燕十三娘,她們都成了你的秘書班子,成日跟在你左右。就連聞人鶴那個夯貨,都得了齊王長史的官職……那我呢?我算個啥?」
周燕官是越說越委屈,眼淚又撲通撲通地掉下來。
周玉臣哈哈一笑,拍了拍她的後背心:「傻妹妹,你自有你的官職,往後你便知道了。」
這話一出,周燕官的哭聲立馬就小了許多。
大概是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,她又拿帕子捂著臉,抽抽噎噎地從指縫裡擠出話來:「那……那……那是什麼官?身份比他們的都大么?」
「自然,我保證是最大最威風的。」周玉臣笑道。
周燕官這才噗嗤一下笑了,從帕子底下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來:「也就是說,我比他們都重要?」
周玉臣故意把眉頭擰緊,拖著長腔,慢悠悠道:「這個嘛……」
「哇啊啊!我不管!你快說我什麼都特別好,是天底下最好最重要的!」
眼看周燕官捂著帕子,作勢又要哭。
周玉臣這才放聲大笑,一把將妹妹抱在懷裡,額頭抵著額頭,鼻尖對鼻尖:「好妹妹,你最珍貴。」
周燕官翹起嘴角,臉上的得意是藏也藏不住。她剛想再討幾句便宜話,忽地只聽院子外面遠遠地傳來一陣吵鬧聲。
其中有一個尖亮的嗓子,正是那燕十三娘。
姐妹倆的眼神碰了下,周玉臣微微挑眉,攤開掌心,做了個「您先請」的憊懶手勢。
周燕官登時把臉一板,雙手一叉,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氣:「中軍要地,是何人膽敢喧嘩造次?!潘家軍,與我架住他們!」
那嗓門,比剛才哭嗷時還亮堂。
潘家軍顯是早已習慣聽命於這位「小周大人」了,令下如山,行動迅捷如風。只聽外頭一陣「得令」、「站住」的呼喝,夾雜著幾聲短促的驚呼叫罵聲,片刻後,外面的聲音便小了許多。
待姐妹二人走出來時,但見雪地里戳著幾個人影。除了那燕十三娘和謝問玉,還有幾個縮頭縮腦、衣著光鮮的生面孔。
那幾個陌生人一見周玉臣,便如同見了救星,登時扯著脖子嚷起來:
「大將軍!大將軍明鑒啊!小的們是奉家主之命,來接十三姑娘回府的,可……可姑娘她執意不肯,竟是連爹娘都不肯認了……唉!家主思女心切,憂思成疾,已經卧病在床多日了。求大將軍為小的們做主,勸勸姑娘吧!」
原來是燕家派來的管事。
漫天大雪中,燕十三娘被謝問玉攏在懷裡,氣得渾身直發抖:
「惦記?」
「從前把我當個能賣好價錢的鮮亮玩意兒,塞給人做婢女的時候,怎麼不惦記我?這會兒見我在御前授官,有了前程,倒想起我這個女兒來了!」
提及官職,燕家眾人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與怨懟。他們偷偷瞄了一眼周玉臣那喜怒難辨的面容,終究不敢造次,只得將矛頭轉向燕十三娘,壓低聲音,語帶憤懣:
「十三姑娘!你這話可忒沒良心!咱家幾位少爺也在帳下,為大將軍鞍前馬後,立下了汗馬功勞!為何他們的官職卻偏偏不如你一個女郎?族裡長輩們時時逼問,老爺也是沒法子,這才叫我們來請姑娘回去說道說道!」
且說,當初周玉臣在燕州籌集軍餉、招募義勇時,燕家族人見最強橫的燕東臨,都被周玉臣以「通匪」的名義按住了。燕家人被嚇得不輕,沒奈何,只好也意思意思地派遣了幾個燕氏子弟一道北上。
那幾個被稱為「少爺」的燕氏子弟,自然是跟燕十三娘一樣,都是族中不大得用的子嗣。是旁支中的旁支,破落戶中的破落戶,說是「少爺」、「小姐」,其實比普通人也強不了多少多少。日子過得十分拮据不說,還得把自己的女兒、兒子拾掇拾掇,拎出來,給族中的老爺太太們充作使喚。
畢竟這北上勤王,能不能活著回來都兩說。
總不能真把最得用、最能耐的孩子,跟著周玉臣一道送死吧?
燕十三娘是臨時臨坎被燕家族長拎出來,送給齊王的「薄禮」。自然,從當時的情況而言,一個美貌又不受寵的女兒,即便是給齊王做妾室,也還不算太壞。
結果沒成想。
柳元娘直接大手一揮,把謝問玉和燕十三娘都送到了周玉臣身邊,兩位小姐,成了太監的身邊人。
燕家人在燕州豪橫慣了,難道心裡不覺得憋屈嗎?燕十三娘當初還哭了好幾場呢!
可最後燕家人不也還是捏著鼻子認了嗎?
不過就是事賊而已嘛,權勢逼人,十三娘這麼懂事,就再為了家族、為了大局忍忍吧?反正送去的,又不是自己精心培養的孩子。就算跟著周玉臣一起死在京畿,問題也不大,就當沒有這個女兒便是了。
然而。
周玉臣不僅沒死,反而搖身一變成了帝國元帥、燕州總兵!
要知道,周玉臣當初控制燕州全境的時候,就直接截留了燕州的稅收,充作軍費。
雖然當時的措辭很忠懇,是為了救國的權宜之策。
但是地方財務,糧務,俱在周玉臣的管轄下,這是不爭的事實。
現在再加上燕州總兵的職位,也就是說,周玉臣不僅職掌整飭軍備,安撫黎庶,守御疆土;還有綜理文武、察舉地方官吏的權力!她已然是總攬一州軍務、糧餉、茶馬貿易乃至巡撫事權的最高地方行政長官,手裡結結實實地捏著燕州全境的政治、軍事、財務大權!
且說,昔日的邱遺再強橫,再是兩州總兵,也只能領關防事務而已。
他想插手政務和財務,還得走些旁門左道的辦法,跟地方的世家豪族一起聯手才行。
而周玉臣呢?
人家有朝廷的正式文書,有救國救民的名望,手裡還有軍隊,說句直白話……以後在燕州,周玉臣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!甚至也許,還不止是燕州!
再看看燕十三娘,不過一介養於妾室膝下的女兒,除卻幾分顏色,在其父眼中實是無足輕重。
屬於平時想不起來,過年才恍然有這個人的邊緣人物。
如今燕十三娘竟得授正六品都事之實職,加虛銜正五品宣武校尉,歲俸一百二十石!這個是可恩蔭子孫、減免賦稅的官身!是實打實的朝廷命官!
不僅如此,據說燕十三娘和謝問玉,在「吳長春事件」中,深得王皇后信重,賞賜頗豐。
齊王與周玉臣更委以重任,把最重要的文牘房交給她們來統管。自此,燕州上下政務、軍情、財務的往來協理,必經此房。這也就意味著,昔日被家族視作「薄禮」,用以攀附的女兒,如今已經成了執掌燕州機樞、舉足輕重之大人物!
再兩廂一對比,那幾個燕州子弟,連在齊王、皇后跟前露臉的機會都沒有!想在周玉臣身邊謀一個近身的職位,亦不可得!
這口氣,燕家人能咽得下去才怪!各種的不滿與怨懟,也實屬必然!
周玉臣心中雪亮,今日這場風波,大概是燕氏一族在她面前演的一齣戲。不過,這種鬧得沸沸揚揚,互相撕擄的作風,絕非燕東臨手筆。此人素來心高氣傲,尤講究體面。若由他主事,斷不會行此下策,鬧得如此……不堪入目。
思及此,周玉臣也不搭理那幾個燕家人,目光沉靜地轉向燕十三娘,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:
「燕十三娘,你在家中可有名字?」
霎那間。
燕十三娘臉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,又羞又恨,她飛快地抹了把眼淚,低聲道:「回大將軍……臣沒有正式的名字,只有個小名……喚做柔柔。」
周燕官瞪大了眼睛,謝問玉也是一臉的不可置信。
畢竟「燕柔柔」這種名字,實在是太輕褻、也太不是一回事了!但凡是正經養女兒的世家大族,哪有給女孩兒取這種輕浮名字的道理?
便是前朝那位以書畫聞世、人稱「管夫人」的管氏,其小字仲姬,但是譜牒上的大名,可是端端正正的「管道昇」!就算是周炳這種宦官,在世家貴族眼裡是實打實的不入流了,還知道給養女取個正經名字呢!
周玉臣神色依舊波瀾不驚,平聲靜氣道:「那你心中,可有自己的名字?」
此言一出,燕十三娘怔住了!
天底下,哪有自己給自己取名字的道理?莫說是大名了,便是小字,往往都需要長者或丈夫所賜。
燕十三娘心中百轉千回,神念微動,輕聲道:「臣……惶恐,斗膽懇請大將軍賜名!」
但周玉臣卻搖了搖頭,低聲道:「我問的是,你心中自己的名字。」
燕十三娘心頭巨震,一時驚得不敢言語。
她低頭想了片刻,忽地一揚臉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勁兒:「……燕襄!臣……願為燕襄!」
周玉臣朗然一笑,頷首道:
「好,以後你就是齊王麾下的燕襄了。不論是誰想要同你攀親戚,須得我與齊王首肯。」
燕家人這才嚼出不對勁來,周大帥說這種話,是什麼意思?頓時一個個是驚駭欲絕,紛紛跪下道:
「大將軍!使不得!」
「大將軍這是何意!?十三娘……不不,燕襄她可是我們燕家的姑娘啊!」
周玉臣的目光這才冷冷地落在他們身上,聲詞凜然:「把這幾個人拖出去,告訴燕東臨,他再讓這種蠢貨跳到我面前來,我不介意上門幫他清理門戶!」
說罷,她拂袖轉身:「——好了,回去議事吧。」
作者有話說:
終於寫到燕十三娘有名字了這一節了。恭喜燕襄,燕大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