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

第二卷

另一張椅子上, 趙況整個人深深地裹在大氅里。他本就病弱,回燕州的路上又病了一回。此刻已被凍得面頰蒼白,嘴唇紺紫。然而, 猶豫片刻之後, 趙況依然緊抿雙唇, 端坐不動。

見他強撐著不動, 周玉臣也不催促,挑了挑油燈的芯子。

火光在她沉靜的眼目里跳著,忽明忽暗, 看不出什麼喜怒來。此時整個總兵府安靜極了,只聽得窗外凜風扯著雪片,發出陣陣嗚咽聲。

待光色再次明亮,周玉臣才堆著笑,聲音放得格外軟和:

「這雪下得沒個收束, 總兵府里又沒生火盆。殿下要是凍出個好歹來,豈不是叫臣心疼?還是儘早回去吧。」

趙況這才開口了,聲音里有些發緊:

「……周太監,鶴庵那幾個女孩兒,都是京畿地面的人。你當日應承過, 到了檀州便放她們歸家。如今小柳兒眼看要回來, 何不趁早打發了她們家去?」

趙況所提之人, 正是周玉臣在京師遇刺時,柳元娘派來的那幾位鶴庵同門。

這幾個師姐妹的父母親朋都在京師,這一趟出來跋山涉水的,著實不易。可是周玉臣不知打的什麼主意,今天都到燕州地界了,還是扣著人不放。

如今雪勢是一天比一天大, 再不放人回去,只怕大雪封路,師妹們是趕不及回去過年了。

「殿下凍成這樣,猶然體恤他人,果真仁善。」

周玉臣笑眯眯地站起身,踱到趙況身邊,先是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俯下身道:「只是那幾個姑娘,曾在檀州進過李憲和的營地,值此邊陲動蕩、敵我難辨之際,臣實是不敢放她們回去。」

趙況雖說心中早有所料,聽到這話,卻也心頭一沉!

且說,鷹咎棱退兵後,便仗著天授帝的誓書為憑據,強壓著檀州交割。李憲和咬牙死守,血戰連連,打得極其艱難。直待周玉臣引軍趕到,兩下里合兵一處,才堪堪將虜人逼退。

鶴庵那幾個師妹,便是在這殺聲震天、箭矢如雨的關口,緊隨周玉臣一道進入了李憲和的營地。這本是護主的功勞,誰承想今日倒成了了「羈留不放」的由頭!

趙況喉結微動,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乾澀:

「……可她們進入李將軍的營寨,原為護你周全。周太監,她們都是小柳兒帶出來的人,身家清白,絕不會是什麼細作探子。」

「殿下。」

周玉臣溫和地打斷了他:「那日在京師刺殺臣的賊子,不也是鶴庵中人嗎?臣所慮者,非其本心。唯恐她們涉世未深,或是同門套話,或是口風不緊。一時不察,泄漏了軍情要害。為萬全計,還是將她們留下來為好。」

趙況嘴唇翕動片刻,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
正此時,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顯然是有人到了。周玉臣不容置疑地將趙況攬在懷裡,輕輕推著趙況的肩膀便往外送,口中還溫柔小意道:

「不過既然是殿下的意思,臣便是有天大的難處,也當竭力周全。倒是您這心疾,最忌寒邪傷陽,萬萬是冷不得的。殿下且先回去,暖暖身子,莫教臣憂心才是。」

她推得力道不重,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親昵。

趙況被她帶得一個踉蹌,心知她這話,半真半假。什麼「天大的難處」,什麼「竭力周全」,這周家軍上上下下,難道不是她周玉臣一人說了算嗎?

不過是託詞罷了。以她專斷的性子,斷然是不可能放人回去的。

掀開帳簾前,趙況忍不住回頭,輕輕看了周玉臣一眼。才丟下帘子,轉身離去。

而周玉臣站在燈影里,看著少年皇子裹緊了大氅,一腳深一腳淺地鑽進風雪裡,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。

她理了理袍服,轉向恰已迎面走來的聞人鶴、周燕官幾個,眾人身上猶帶著寒氣。

周玉臣又恢複了慣常的沉穩語調:「都到齊了?開始議事吧。」

帳簾落下,隔絕了風雪,也隱去了趙況的身影。

且說,這日是周玉臣回到燕州的頭一天,也是她與部下的第一場會議。無獨有偶,趙況是幽怨地走了,聞人鶴、余博然、周燕官等人,則是幽怨地來了。

眾人悄無聲息地步入,各自在慣常的位置坐下,動作輕緩,如同融入陰影里。油燈昏黃的光色,將他們的身影拖得老長。坐在聞人鶴對面的,除了鄔遣、孫勉幾個生面孔以外,還有來自京師的黃羚君、柳朝、蘇彌等人。

數月不見,聞人鶴一見周玉臣竟把自己的家人全須全尾地帶了回來,心頭那叫一個滾燙!

這說明什麼?

說明周玉臣雖然之前跟他有了點誤會,雖然沒帶他北上,可心裡頭是實打實記著他聞人鶴的!

但他那股子熱乎勁兒還沒捂熱乎呢,抬眼一瞧,心就涼了半截。昔日的好摯友、好搭檔的身邊,什麼時候又多了這麼多的新面孔?還一個個都很會來事!?

那朱無為在燕州的時候,很低調,低調得聞人鶴都記不起這號人來。現在倒好,朱無為跟那個叫鄔遣的黑臉將官,搶著給周玉臣斟茶倒水,搶得那叫一個殷勤!

還有那個叫黃羚君的年輕人,甫一入座,便極其自然地鋪開紙墨,一副準備當記錄官的樣子,自來熟極了。

聞人鶴與旁邊的余博然,對視了一眼,無需言語,彼此都從對方眼底讀到了「心酸」二字。

而余博然看起來,顯然比聞人鶴更委屈、也更心酸!

當初余博然好不容易,才跌跌跌撞撞地從潁城逃回來,結果周玉臣自己走了,一個字也沒給他留!余博然沒辦法,只好自己又灰溜溜地到渠城去,愣是以「待命」的名義給聞人鶴打下手。他想著等周玉臣回來了,怎麼著也得誇誇自己,正眼瞧一瞧自己吧?

結果好傢夥!

余博然千盼萬盼,確實等來了周玉臣。可人家身邊是人才濟濟,擠得滿滿當當的,壓根就不缺人了。

這個負心人,哪裡還記得潁城的余博然呢?!

就在此時。

周玉臣將柳元娘的那份情報,推到了桌案中央:「謝經歷,傳下去給大家都看看。」

謝問玉趕緊應聲,那信紙便你傳我、我傳你的,在眾人手裡傳得飛快。

周燕官起初沒當回事,待看清上面的內容時,心裡唬了一跳!

她下意識抬目環顧四周,只見在座諸人,無論新老,臉上皆是一片凝重。大家或是盯著案角,或是凝視燈影,沒有人敢率先說話。一時間,空氣沉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

周燕官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黃羚君、柳朝、鄔遣等幾張新面孔上掠過,心裡也不免嘀咕:

如此機密要事,牽連甚廣。姐姐何以讓這些不知底細的京城人參與?還有謝問玉、燕十三娘,她們背後就是盤根錯節的燕州世家……知曉此等秘辛,當真無礙么?

謝問玉與燕十三娘的面色也是十分難看。

謝問玉沒有說話。

而燕十三娘向來性情剛烈,現在又有官職傍身,正是膽氣最旺的時候,其當即怒道:

「……他們是瘋了嗎?!兩軍交戰,國讎家恨當前,居然敢向蔑里干走私糧食、鹽茶、礦石,甚至還有硝石和鐵器!?他們還記不記得自己是梁人!」

軒轅翠花也冷笑一聲,彈了彈手中的情報,道:「老話說得好,無奸不商,俺看這燕檀商人更是奸裡頭拔尖的壞種!」

「這蒲壽庚俺認得!之前在檀州的時候,蒲壽庚就縱容部下,劫掠不願依附於他的商人。然後再和邱遺聯合[剿匪],互相分肥!現在居然跑到瀾州,替鷹咎棱管起船運來了!真他爹的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!」

須知,蔑里干乃苦寒貧瘠之地,一向是物產不豐。按理說,如此長久而大規模的戰爭,能在蔑國從事生產的壯丁會越來越少。勞動力不夠,生產力也跟不上來,會加劇消耗原有的糧食儲備。在梁國的虜人可以劫掠,可以打草谷,自然是吃得腦滿腸肥。但是本國的百姓怎麼辦?人又不是鐵打的,總得吃飯吧?

所以啊,耗得太狠了,虜人那邊也得喘口氣,就會出現「打打停停」、「非必要,不開戰」的情況。

現在倒好!大梁的商人,把本國的糧食,源源不斷地賣給了敵國!

要知道,兩國現在正處於對峙狀態。

你這時候把鐵器、硝石、火藥、鹽巴、銅錢等等戰略物資,賣給虜人?這他爹的跟把刀子遞給仇人捅自己心窩子有啥區別?!這不是賣國是什麼?!

別說什麼買賣自由!自情自願!

買賣他爹的也得講基本法!

一時間,眾人個個是臉色鐵青,咬牙切齒,嗡嗡的議論聲像開了鍋的沸水!

——叩叩叩!

周玉臣屈起的指節,在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。聲音不重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瞬間止住了眾人的議論。

她這才抬起眼,平聲靜氣道:「這僅是其一。現在還有一個叫鶴庵的結社,在瀾州幫鷹咎棱照看碼頭。當日京師行刺於我的幕後之人,亦出自鶴庵。」

「什麼?!」

「大將軍遇刺了?!」

周燕官、余博然等燕州諸人聞言,無不變色!周燕官更是霍然起身,上前拉著周玉臣的手,聲音都變了調:「傷到何處了?可有大礙?」

而一直沉默不言的軒轅狗蛋更是「騰」地站起來,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:「他爺爺個腿子!鶴庵那幫下三濫,平日里在街面上收收保護費也就罷了,如今吃了熊心豹子膽,竟敢傷我們大帥?!老子非扒了他們的皮不可!」

還是謝問玉輕輕的一段話,打斷了眾人——

「大將軍,燕州全境,如今都在您手掌心裡攥著,卻還是出了這等通敵賣國、資糧於寇的惡事。世家大族,盤根錯節。若說其中無人與鶴庵暗通款曲、互為表裡,是萬萬那不可能的。臣以為,當徹查燕州上下,此等附骨之疽……非刮骨,不足以療毒。」

這段話說得很文雅,也很輕柔。

卻隱約帶著殺意。

周玉臣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,轉頭看向聞人鶴、周燕官:「燕州近來是什麼情況?都說說吧。」

一個時辰後,會議暫時結束,中場休息。

周燕官撓心撓肺地忍了半天,好容易瞅著只剩她跟周玉臣兩人,趕緊撲上來,一把抱住周玉臣的胳膊,急道:「姐姐不知黃羚君等人的心腹,怎好讓他們知道軍機要務?他們若是背後有人,豈不危險?」

作者有話說:

聞人鶴、余博然(震驚)(委屈):「那我算什麼?我跟她出生入死算什麼?」周燕官(平靜):「想開點,以後會好的。」聞人鶴(狐疑):「以後,周玉臣還會想起我,重用我嗎?」周燕官:「不是,我是說——以後你就習慣了。」另外,技術性調整已經完成,重新寫了章綱。明天更新時間不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