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

第二卷

十月廿四的會議結束後, 天授帝便結結實實地病了一場。這病勢來得猛,竟連續輟朝了兩日。

沒辦法。

他壓抑,他憤怒, 他是真的苦啊!

堂堂帝裔貴胄, 萬民之主, 硬生生叫虜人從北邊攆到了南邊。說句實在話, 天授帝活到這個歲數,便是當年北狩做囚徒時,也沒遭過這份罪!那個時候, 虜人再怎麼瞧不上他,為了挾持大梁朝政,面上還得對天授帝以禮相待。

可現在呢?

天授帝成了「海上天子」,整天在江河海道上東逃西竄,連皇帝的龍纛都不敢打出來!維揚之變的時候, 一聽虜兵到了城郊,天授帝連衣裳都來不及穿戴齊整,只帶了五六個侍衛就倉皇出逃。

最後被王夢吉找到時,天授帝已是甲胄皆裂,坐在一頂破破爛爛小舟里。人已經餓得兩眼發昏, 欲哭無淚, 整整三天沒有東西吃了。

一國之君, 淪落到驚慌逃竄、衣不蔽體、食不果腹的境地!

然後接著是苗劉之變,本該效忠於皇帝的「上直親衛軍」軍官,竟然一夕嘩變,把天授帝逼得險些當場退位!

沒奈何,天授帝只能繼續提褲子跑路,又在海上漂流了幾天。

當時天授帝與大臣們在江面議事, 招安不久的水匪們,就靠在船舷邊圍觀。他們跟看猴戲似的,時不時還交頭接耳、指指點點。那時王玠、徐雋的救兵未到,御前衛士若敢稍有動作,這些半兵半匪的「臨時護衛軍」,就敢朝御船扔石頭!

唉!

這皇帝給當的,如此風餐露宿、四下飄零,前有虜兵追殺,後有盜匪戲謔,現在連個閹人周玉臣都敢輕慢他!一般來說,這種劇情放在歷朝歷代,會有一句恰當的話來形容,叫做「氣數已盡」。

天授帝自然也知道。

所以他惶惶,他憤怒,只能把周玉臣一事擱置不提,暫且在後宮養病。平日除了吳美人、王夢吉,是誰也不肯見。

不過好在。

到了十月廿七這日,天授帝就再次支棱起來,不藥而癒了。

因為,前線的急報到了——

南越州的巨寇「李成」,借著虜人侵略的空隙,割據了六七個城鎮,擁兵數萬,有席捲東南之意。

最近更是在民間,大量散播偽造的文書、符讖,說不是他李成造反,而是趙梁王朝得位不正,泯失人心。現在,在上蒼的指示下,李成已經從南越州殺到了建州,準備來撥亂反正、替天行道了!

且說,建州與晉州毗鄰,又有江流天險環護,是屏障外敵的軍事重地。

天授帝就把這兒的防務,交給了徐雋。按說,徐雋手頭的兵,加上他剛壓下去又收編的土匪,對付李成,本該夠用。

可壞就壞在,本該在祁州跟高托山撕咬搶地盤的孔孟真,也突然撞到建州來了!

這下官是官,匪是匪,涇渭分明。孔孟真和李成雖然來路不同,但覆滅大梁的心是一樣的。徐雋腹背受敵,被兩面夾擊,立馬往晉州告急求援。

天授帝還能怎麼辦?

只能抹了把淚,從吳美人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,畢竟再「病」下去,這大梁王朝就要變大「涼」王朝了!

皇帝命令江捷,立即發兵馳援建州。

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,江捷也不知是得了誰的指點,突然「稱病」了!

天授帝沒轍了,又是親筆寫詔書好言安撫,又是派遣內官上門送葯慰問,如此才把江捷給扒拉了出來。

十一月初三日。

徐雋好不容易盼來了朝廷的消息,軍心剛剛重振,就和李成他們又幹上了。可該到的江捷援兵,居然失期不至!徐雋身中數箭,帶著身邊人拚死殺出條血路,才得以突圍。但是徐雋以及他的徐家軍,在建州這一仗,算是徹底被李成打崩了!

這個時候。

江捷才領著兵晃悠過來,打退了已經人乏馬困的李成。孔孟真一看官軍援兵到了,也趕緊收兵縮回了祁州。

十一月廿一,算是「大獲全勝」的江捷,帶著這份功勞回到了晉州。

可腳剛沾地,就聽到一個驚雷般的消息!

「……皇上改變主意了?」

江捷猛地抬頭,眼珠子死死釘在今晚這唯一的客人臉上,有些不可置信:「還追認了那周玉臣為[兵馬大元帥]?!」

客人翹著蘭花指,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吹了吹,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油亮亮的。嗓子一開,帶著一股不陰不陽的柔媚:

「不僅如此,皇上還特賜了周玉臣一條[玉抱肚],並讓信使轉告她:[燕州之舉,小大並疑,惟卿啟迪,迄有成功。賜卿帶以傳遺子孫,表朕與卿君臣一時相遇之美也]。」

天子賜玉帶,是賜服中最高規格的恩賞之一。

何況還是名為「玉抱肚」的玉帶?那可是夏國進貢的十四掐闊玉帶,乃天子所用!

江捷聽得眼都紅了!

他拼死拼活,大老遠地從黔州跑到這裡來,連老婆孩子都沒顧上!結果不僅連個「大都督」的位置都沒撈著,還得眼睜睜地看著周玉臣那個王八蛋名利雙收!「玉抱肚」!那可是天授帝正式慶典時才會用的玉帶!就這麼給了周玉臣一個沒卵子的閹人!

江捷心裡酸得都快冒出味兒來了,半天才擠出句話:「……這他爹的,跟東漢的[自行請表],有什麼兩樣?」

客人面色一肅,客客氣氣地敲打了一句:「江鎮台,話可不能亂說。」

江捷憋著火瞪了他一眼,心裡道:難道不是嗎?!

地方勢力先通過軍事力量或政治手段,控制某一區域,再上表朝廷,請求朝廷任命自己或部將為某某官員的做法……這不就是東漢末年的那套把戲嗎?!

不,不對,是比那還噁心人。

袁紹在擊敗韓馥後,直接領了冀州牧,可人家袁紹好歹還知道派人到皇帝跟前,求個追認。可她周玉臣呢?連個奏請的步驟都沒有!

然而即便如此,天授帝還是捏著鼻子認了。

「江鎮台。」

大概是看江捷半天沒吭聲,客人咳嗽一聲,攤開雙手道:

「有些事情,皇上他老人家也是無可奈何。那孔孟真敢出兵攻打建州,是因為有鷹咎棱為之奧援。你抓的俘虜不也說了嗎?祁州的軍隊里,是有虜人客軍的。」

「如今,鷹咎棱佔據瀾州,復又催逼燕、檀兩州交割。這燕檀的官兵百姓,極其悍勇,誓死不認皇上的那封誓書。兩地民眾更是紛紛響應,桓數百里,金鼓相聞,爭相討賊。」

「便說那李憲和,他一度失了海津鎮,猶在城外血戰,誓死不退,最後半死不活才保住了檀州……總之,京師也好,燕雲也罷,那裡需要一個能牽制虜賊的人物。江鎮台這麼明白的人,應該能懂得其中的道理吧?」

江捷陷入了片刻的沉默。

他自然知道,對方所言非虛。如果燕、檀真落入敵手,整個北境勢必土崩瓦解!沒有周玉臣和王皇后等人在北方頂著,他們這邊的南方小朝廷怎麼辦?明年再來一回「搜山檢海」嗎?!

再說來,那阿斯卡為何撤兵?

除了戰線太長、軍心疲怠之外,不正是因為周玉臣擊退了鷹咎棱,徹底切斷了阿斯卡的全部後援嗎?!

如今有周玉臣在前面頂著,牢牢牽制住虜人的兵力,他們在江南才能安全!

良久,江捷方低聲問道:

「聽說周玉臣在離京之前,留了一部分人馬,扈衛皇后娘娘?還把聞人鶴的家人都捎帶上了?」

剎那間,客人原本嫵媚含情的臉容,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
但也只一瞬,這位年輕客人便神色如常,語氣輕鬆平靜:「是有這麼一回事。周玉臣此人,向來重情重義。」

「重情重義?」

江捷狐疑地掃了客人一眼,轉而問道:「那她為什麼偏偏把周炳留下了?」

客人嗤地一聲輕笑,微微搖頭:

「江鎮台竟連這個道理,都參不透?大將守邊,須得[質任],不把周炳扣在皇后娘娘的手裡,周玉臣憑什麼取信於王皇后?憑什麼讓滿朝文武放心?說句透底的話,周玉臣也就是沒有子嗣,要有,也得應一併留下。」

且說,美人嗤笑,縱然是輕蔑,也自有一番風情。

更何況眼前這位,以往對自己何曾有過半分好顏色?今日卻笑得這般嫵媚多情,難怪最近有些風言風語,說他是靠賣屁·股才爬上去的……

江捷一時心思飄忽,竟忍不住脫口而出:「王大璫,您老那日點撥卑職的時候,是不是就料准了皇上最後得松這個口?」

「江鎮台。」

王夢吉嫵媚的笑容驟然一收,冷然道:「除了賜玉帶,皇上還要派副元帥、監軍,一同前往燕州。你我還是言歸正傳,趕緊議定這樁正事要緊!」

江捷被他這陡然變臉噎了一下,頓時興緻全無。

嘴上不說什麼,心裡卻在想——

要不是周玉臣壓根不搭理,你這死太監搭夥的算盤落了空,那天你能掉過頭來找我?

不過話說回來,看虜人這架勢,燕州這塊肉他們是吃定了。

高托山、孔孟真、李成那幫盜賊,對皇上是禍患,對周玉臣不也一樣是麻煩嗎?

況且,雲瀾二州為虜人所佔,鷹咎棱以此為基地,攻克燕州、再次南下也不無可能。即便周玉臣坐鎮燕州,又能如何?難不成明年開春的時候,她還打算用她那點孤膽,就這麼跟虜賊耗下去?

與此同時。

天幕低垂,鉛雲四合,燕州已經下起了鵝毛大雪。

整個渠城好似披了件銀素甲,四下里白茫茫一片,端的是乾淨世界!

油燈下,周玉臣捏著柳元娘寄來的情報,一個字一個字地細看。過了半晌,她才抬起頭看向趙況,朗然一笑:

「柳姑娘沒事,過幾天就能回了。天太冷,殿下身子骨金貴,還是回屋暖和著吧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他壓抑,他憤怒,他是真的苦啊!天授帝三天沒吃飯,這事是真的。趙構(也讀作完顏構)竄逃出城,被內侍省押班找到時,趙構本人是 「甲胄皆裂,露坐小舟中」,趙構還哭著說:「卿且止,朕不食已三日矣!」內容出自《建炎以來系年要錄》。燕州之舉,小大並疑,惟卿啟迪,迄有成功。賜卿帶以傳遺子孫,表朕與卿君臣一時相遇之美也——改自宋神宗與王安石(對不住兩位!)。最後,恭喜周玉臣,回到了她忠實的燕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