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再送一封?」
王夢吉低低地講這話含在舌尖滾了一遍, 復又吐出,聲氣愈發飄忽:「再寫一封,就會有回信了么?」
這個問題懸在冰冷的空氣里, 無人應答, 也無人敢答。
畢竟, 這已經是王夢吉命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師的第七封私信了。前面六封, 俱如石沉大海。
四下的靜悄悄的,唯有初秋的夜風,帶著幾分薄寒, 悄然地透窗而入。
噠噠。噠噠。
一下下拍打著窗邊垂幔上的流蘇。
王夢吉也不看腳邊伏低的小內官,拖著沉重的腳步,幾步踉蹌,將自己重重地摔進那張寬大得有些過分的檀木官帽椅中。
他的肩膀頹然地垂在兩側,袖袍委頓於地。那一身維繫了十幾年的傲然心氣, 還有多年來宦海沉浮積攢的威儀、機巧、體面,以及那點深藏的自得……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樑,轟然坍塌,散落一地。再沒有半點內相的煊赫氣派。
那雙多情含笑的眼目,此時以一種近乎審視的冷漠, 從上至下, 掃視著這間嶄新的屋子。
屋子寬大通透, 已然是規制逾矩。四面牆上都糊了高麗紙,把整間大屋糊得雪洞洞的,乾淨極了。左右貼牆設立的,是兩排頂天立地的黃梨木書架和博古架。架上或是孤本秘典,或是御賜奇珍,奢貴得令人咋舌。
靠窗處的小榻, 用來讀書最相宜。窗邊擺設了各式各樣的綠菊金蕊,窗下還設了一架連枝燈,裡頭用的是建州進貢的龍涎香燭,點燃時,炫亮如晝,香氣盈室。
這滿堂的錦繡,極盡工巧,堆砌著帝國最頂級的物用。
這象徵著他權柄頂峰的房子。
只要周玉臣到江南來,這一切都是她的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連一封信都不肯給他!
王夢吉沉凝的視線,終於動了動,緩緩移到了窗外。
江南的月亮,像一團任人搓洗的蒼白。曾有的那點心氣、傲骨,在一次次無聲的磋磨中,早已經洗乾乾淨淨。如今,只是這般陳舊而茫然地,懸在那裡。冷眼旁觀著人間的悲歡離合。
也好,無論怎樣,終究還是一輪月亮,還掛在這四方的天穹之上。懸著便是,不掉下來,便是恩德了。
過了好半晌,王夢吉輕輕問了句:「皇上今天好些了嗎?」
小內官鬆了口氣,連忙應道:「好些了!王醫師的方子,確然有效,皇上今晚點了吳娘娘侍寢。」
「這事你辛苦了。」
王夢吉緩緩直起身體,從袖裡摸了枚碩大的珍珠,並著幾塊散碎的金子一道丟給小內官:「皇上近來心情不好,你在外頭注意口舌,莫教人知曉了王醫師的事。」
小內官喜不自禁,渾然忘了身上的傷痛,連忙點頭哈腰地上前捧過:「是,是,兒子省得。」
這就是小內官忍耐拳腳,也要跟著王夢吉的原因了。
這位新上任的大太監,著實是有能耐有手段!他不僅能給天授帝送來了一位千嬌百媚的吳娘娘,還為皇帝找到了診治暗疾的王醫師。如今儼然已經是皇帝身邊的大紅人。最重要的是,王夢吉並不吝嗇,答應給予的賞賜,總是翻倍賞賚。
多少內官都盼著能叫他一聲乾爹,哪怕他今年不過二十一歲。
許是王夢吉的語氣變得溫和,小內官並沒有馬上退下,而是端了杯熱茶過來,試探道:「……乾爹,您說皇上他老人家,真的會擺駕回京嗎?」
王夢吉牽動嘴角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
兩下又陷入了沉默。
小內官有此問,並不奇怪。
畢竟天授帝在收到周玉臣的《乞迴鑾疏》時,感動得當廷痛哭。立即就讓秦幼節草詔,表示自己「將還闕,躬偈宗廟」。不僅如此,天授帝還對周玉臣克複燕州、解京畿之圍的功績大加褒揚,稱其是「體朕躬教誨,忠貞不移,矢志抗虜」。
但是下朝後,天授帝怒髮衝冠,氣得幾近癲狂!
當初維揚之變時,有士卒因為家人爭渡而死,當場痛哭不已,言語中偶有幾句埋怨。被天授帝聽見了,當場就拔出劍來,把人捅了個對穿!
現在天授帝連日發出十二道金牌給周玉臣,嚴令她即刻班師回朝。周玉臣不僅抗旨不從,還反將皇帝一軍!連寫十幾封乞疏,倒逼皇帝迴鑾!
周玉臣眼中還有君臣綱常嗎?!還知道什麼叫做禮儀尊卑嗎?!
區區一個閹人,一個沒有把兒的玩意,安敢如此悖逆!?
可即便如此,天授帝又能如何呢?
即便皇帝氣得兩眼發昏,幾乎砸爛了剛剛修葺好的行宮;即便他食不下咽,在空曠的殿宇里嚎叫不止。甚至不顧體面地抱著潘娘娘痛哭,涕淚橫流地哭訴「世人皆辱朕欺朕」……然後轉頭又把潘娘娘送去別院,不許她再在身邊伺候。
但是在外朝臣工面前,皇帝還不是得虛情假意地誇一誇周玉臣,再表示一番「誓復中原」的決心?
王夢吉知道,皇帝是不可能回京的。
王玠、徐雋、江捷等這一支勤王軍南下時,不僅帶來了穩定的王師,還帶來了燕州收復的好消息。那時候還是五月,天氣正悶熱。
隨駕南渡的廷臣,以及奉詔從建州、晉州等地趕來的官員,再得知燕州光復的消息後,精神俱是一振!而當他們得知,周玉臣居然是靠自己募集到的軍隊,就這麼一個人救了一座州府時。江南的朝堂之上,是一片難以置信的沉默。
隨即,便有大臣奏請:當藉此大捷之機,明詔天下,廣募義兵,共圖恢複。
天授帝是如何批複的?
皇帝以務實之態分析,說「京畿虜患未除,周玉臣所部兵微將寡,貿然明文,釁怒賊擄,恐非萬全之策」。
然後,皇帝又拋出那套深思熟慮的「苦衷」:「朕以梓宮困京師,東宮未還,陵寢宮闕久稽汛掃,兄弟宗族未得聚會,是以,朕不得已欲屈己求和。」
一會兒又對秦幼節,悲痛地哭道:「太后春秋已高,朕曉夜思念,欲早相見。故不憚屈己冀和議之成者,此也。」
言辭懇切,字句肺腑。
好像那個將皇太后、王皇后乃至半壁江山,統統拋給虜人的天授帝,不是他本人一般。
再後來,周玉臣大破虜人王,鷹咎烈被斬殺、鷹咎棱被迫退兵……京畿就此解困。不論是皇太后,還是王皇后,暫時都安然無恙了。
這時候天授帝卻不再提他的母親、妻子,反而開始關心起了北方百姓的修養生息來!
好像一夜之間,皇帝突然意識到了戰爭、稅務對民生毀滅性的影響。
他全盤採納了秦幼節「北地軍民多年間不得休息」的論斷,力排眾議,堅稱現在是達成議和的「最佳時機」。而一向不搭理他的鷹咎棱,也確實遞送了一封書信至江南行在。
總而言之,議和有望!
江南的百姓恨王夢吉、也恨秦幼節,說天授帝正是受他們的蠱惑,才會如此反覆無常,貪婪跋扈。
可王夢吉知道,他也好,秦幼節也罷,不過都是皇帝手中一把趁手的刀罷了!
秦幼節之所以能成為首輔,是因為天授帝需要這麼一個「權相」,打擊異己,壓制非議,成則聖意獨斷,敗則權臣代罪。他王夢吉,亦不外如是。
這就是「君權獨運,相權密贊」。
王夢吉輕輕吐出一口氣,視線再一次落在窗邊的小榻上,忽然沒來由地道:「小福兒,你跟了我多久了?」
小內官很懂事,立即乖順地答道:「回乾爹,兒子是十二歲蒙乾爹收留,至今整好兩年。」
王夢吉緩緩點頭,聲音低沉:「十二歲。」
「我也是十二歲的時候,結識了兩個金蘭之交。」
小福兒見王夢吉口吻極其溫柔,甚至還有些繾綣懷念的意思,雖然不知那兩個人是誰,卻也湊趣地應和道:「能和乾爹結拜的,想必也是人中龍鳳,非凡人物。」
王夢吉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弧度,搖頭道:「便是龍鳳,小的時候也是要挨拳腳咒罵的。」
他的神情變得怔忪而柔軟,多情的眼目里,儘是憐惜:「不過我們都好面子,人前輕易不會提往事。尤其是她。」
「當年在潞王府上做掃灑的時候,她跟我都餓極了。搶飯又搶不過別人,還要挨頓打。主子們的剩菜剩飯也是王府下人的,哪有我們的份?餓得沒辦法了,只好借著掃地的名頭,一邊打掃,一邊從地上的垃圾里……翻找別人吃剩的骨頭、餅渣充饑。」
小福兒震驚地瞪大了眼睛,像是不敢相信,眼前矜貴如富家子弟的大璫,居然會跟著朋友一起撿地上的殘渣吃!
而王夢吉像是全然不覺一般,仰起臉容,笑了笑:「當然,後來她提起這些,總說是吃盤子里剩下的。我糾正說不對。她卻說[反正都是吃剩下的,盤子里的,和地上的又有什麼區別]?」
淚光混著笑意在眼目中浮動,又被王夢吉倉促拂去:
「那個人啊,不論嘴上怎麼說得渾不在意,但是我知道,她只喜歡光燙漂亮的東西。每次看見那些貴人主子碗里的吃食,身上的衣裳,手裡的書卷……她都羨慕極了,眼睛亮得像有火焰。」
小福兒聽得雲里霧裡的,正納罕,王夢吉口中的這個人到底是誰?便聽見王夢吉嗓音低低地問自己:
「……你說這間屋子,她會喜歡嗎?」
小福兒立即點頭如搗蒜:「喜歡!乾爹的朋友肯定喜歡!」
這屋子修得金燦燦地跟天宮似的,古玩金玉一應俱全,有誰會不喜歡呢?
王夢吉也笑了。
他緩步踱至窗邊的小榻邊,輕輕摩挲著書架,低聲道:「是啊,有誰會不喜歡呢?她說過,她喜歡臨窗看書,我才在這設置了連枝燈和書架……只要她願意來。到時候雨夜賞燈,借雪觀書,都是賞心悅目的雅事。」
後面的聲音低了去,聽的不大清楚。
小福兒不由納罕這個「朋友」,得是多大的福分,才能讓天授帝身邊的大紅人,為她如此周到細緻。
正思忖間,卻聽見王夢吉沉聲道:「備筆墨。」
小福兒應了聲「是」,一個骨碌從地上爬起來:「乾爹是要再寫封書信,替皇上勸一勸周大太監么?可萬一周大太監還是不肯來呢?」
王夢吉神色中有片刻猶豫,很快目光一定,頷首道:「不,她必須來。王玠已死,咱家從前在他那的投效都成了白費!皇帝身邊只得個江捷,徐雋又不得帝意,實在也不像個樣子。」
小福兒連連點頭稱是,自顧自地去磨墨。
而窗外的月亮,依舊濕暈暈地印在天上,像一滴還未乾透的眼淚。還沒來得及悲傷,就已經乾涸了。
作者有話說:
是的,周玉臣在趙況面前,沒有完全說實話。將還闕,躬偈宗廟……陵寢宮闕久稽汛掃,兄弟宗族未得聚會……太后春秋已高,朕曉夜思念,欲早相見,都是趙構的說辭。意思就是他是為了孝順母親,為了老婆孩子,為了家國。所以才「屈己」求和。趙構怒殺侍衛,此事史書有錄。歷史上的趙構在這時候,也確實不舉了(呵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