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。閑夢遠, 南國正清秋。
天授帝厚賞吳氏、封其為美人的旨令,與王醫師封為院判的兩件事,幾乎是先後而出。
有些宮人私下議論, 說這位新晉的吳美人, 端的是好手段。有好幾回皇帝心裡不痛快, 喚她隨駕伺候。大家都捏了把冷汗, 只道她也要步那潘娘娘的後塵,翌日就要被皇帝打發去別院。畢竟最近皇帝憂思過甚,總是容易「愀然淚下」。真龍天子都哭了, 誰能好過?
可不曾想,吳娘娘這回竟是穿著戎裝、腰懸寶劍地隨駕左右!
天授帝當時問她:「為何如此打扮?朕賞賜你的那些綾羅綢緞,還有釵環首飾呢?」
吳氏道:「陛下所賜華美非常,然而只利妾身,無益於陛下。不若戎裝伴駕, 如有賊人犯上,妾願以身為盾,為陛下誅之!」
天授帝這個四十二歲的中年老男人,當場就感動了。
他摟著年僅十四的吳氏,連聲讚歎, 不僅賞了金銀首飾, 還當場就抬舉她做美人。
且說, 以吳氏的資歷,是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從最低級御侍,晉陞為正四品美人的。即便是上一位名副其實的寵妃壽妃,也是在懷孕時,才晉陞為美人。這般破格提拔,讓原本就鬱鬱不樂的關貴妃, 實為不悅。
天授帝駐蹕江南的這小半年,所操心者,無非三件事:躲避虜寇、確定行在、采妃育嗣。
眾所周知,皇帝兩個得用的成年兒子,至今在虜營悄無聲息,大概率是回不來了。但是對於朝廷而言,亟需一個真正的帝國未來繼承人,以固國本。
之後六皇子夭折,這件事就顯得愈發迫切起來。
而關貴妃已經四十歲了,極難再生養。她從前的那些人脈手段,要麼跟著李望春一起折了,要麼失於倉皇南渡之時。想要像從前一樣皇帝面前話事,再是不能了。
於是,行在的後宮格局悄然生變,事事皆以吳美人為先。
緊接著。
天授帝因王醫師獻的藥丸,吃了略見些效用,心中歡喜,便封他做了正六品的院判。
這位王醫師,本名為王繼先。世世代代都是外科瘍醫,此人生性黠佞,平時出入朱門茅屋之間,其臉色態度變化自若。一朝得寵貴,便把從市井之聞中學來的玩意,照實用在了天授帝身上。天授帝竟也頗為受用,很願意聽他說兩句。
如此一來。
王夢吉於御前恩眷益深,隱隱有壓過江捷的架勢,畢竟吳美人、王繼先可都是王夢吉推薦的人!
偏偏江捷和王夢吉這兩個人,宿有舊怨。他們一個是李望春的干孫子,另一個是李望春的乾兒子。論起輩分,江捷跟小福兒一樣,還得管王夢吉叫一聲「乾爹」。
但是江捷是何許人物?
人家堂堂一個黔州總兵,之前懼於江夫人的娘家勢力、李望春的內相身份,忍氣吞聲地給人做孫子,已經是憋屈得狠了!後來撞見了周玉臣,又被這少年宦官騙得團團轉,可老婆孩子又捏在人家手上,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,接著忍!即便忍無可忍,也得重新再忍!
這一忍再忍,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。
如今他江捷身上背著救駕的大功勞,手握兵權,是響噹噹的「國之幹將」!憑什麼還要低你王夢吉一頭?比不過王玠、徐雋、周玉臣,難道還比不過你一個靠著給李望春舔腚溝子爬上來的小奉御嗎?!
再加上江捷在外頭強佔民宅、圈田地的時候,王夢吉這小子也沒閑著,也在搶!彼此爭利,兩邊磕磕碰碰越來越多。有幾回,王夢吉這閹人,還故意把江捷手下的黔州兵叫到殿前,讓他們伺候李望春洗腳。
老天奶,這跟騎在江捷脖子上撒尿有什麼區別?奇恥大辱,何人能忍?!
但是那個時候,王夢吉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,攀上了王玠這位五軍都督府都督。
有好幾回,即便是江捷占理,也有王玠站出來為王夢吉撐腰。當時江南的民間,有人悄悄把王夢吉稱為「李家兒」、「王家妾」,說的就是他同時巴結著李望春和王玠兩座靠山!
李望春還活著的時候,江、王二人就已經是積怨頗深。
現在王夢吉得寵了,徹底成了天授帝的心腹之臣,搞搞得江總兵現在是心驚肉跳,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著。
這日,十月初四日。
「你是說,周玉臣那廝又上了一道奏疏,請皇上回京?」
江捷在銅盆里嘩啦啦洗著手,擰著眉毛問:「那王夢吉那邊……可摸著周玉臣從京里捎來的回信了?」
親兵遞上巾帕,搖頭道:「聽說小福兒又被打了一頓,看情形,王夢吉還是沒能收到京中消息。」
江捷冷笑一聲,把濕布巾子胡亂揉成一團,狠狠砸進銅盆里,砸得水花四濺:
「呸!這沒卵子的閹狗!他大概是見王玠死了,徐雋又失了勢,就想把那個小雜種周玉臣弄過來,給他當槍使喚!好替他拔了老子這根眼中釘、肉中刺!」
「難怪那些文官都不喜歡太監,這兩閹貨要是湊在一塊,江南還能太平嗎?!」
江捷口沫橫飛,罵得痛苦,親兵卻不敢言語。
須知,王玠既然已死,不論天授帝往日對他有多少榮寵、又有多麼捨不得。按理說,也得有人來接任王玠的「五軍都督府都督」的位置。
何況王玠生前,身上除了「太子太傅」的虛銜,還受命節制建州、晉州、婺州三地軍務。
這人死了,活總得有人干吧?官總得有人當吧?
徐雋又不懂察言觀色,屢次三番勸皇帝回京,因此很不得天授帝的喜歡。如此以來,這五軍都督府的大印、節制三州軍務的權柄,除了江捷之外,還有誰能抗得動?
可偏偏王夢吉這個狗東西,愣是咬著不鬆口,只一味在天授帝耳邊灌迷魂湯,哄得皇帝不肯點頭!
直把江捷氣得個「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」!
過了好一陣,親兵收拾了地上的水漬污穢,才小心翼翼地問道:
「……總戎爺,小的多嘴,那王夢吉當真與周玉臣有舊交情么?怎地在京師的時候,卻從不曾聽他提起過?」
江捷從鼻子里又哼出一股冷氣,搖頭冷笑道:「從前在京師的時候,周玉臣是什麼身份?什麼勢力?也不過是手裡騙了幾千個散兵游勇,又撞大運贏了兩場戰事而已!還是越權柄兵的宦官!」
「若不是周玉臣現在手握重兵,麾下又是能擊潰虜人王的虎狼之師,你以為王夢吉那廝能想起她來?扯他大爺的金蘭情深!說到底,不過是想把五軍都督府都督、節制三州的位置,留給自己人罷了!」
眼見江捷越說越怒,額上的青筋暴起。
親衛連忙跪在江捷的腳邊,雙手替他除了鞋襪,時輕時重地給江捷揉捏起腿腳來。
如此揉捏了好一陣,揉得江捷筋松骨軟,火氣稍歇,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展了。親衛才壯著膽子,壓低了嗓子往下問:
「……可總戎您之前不是說了么?那銀象王鷹咎棱可是說了,兩國若要罷兵言和,頭一個條件,便是要周玉臣的項上人頭。皇上……皇上金口雖未應承,但……但是萬一等周玉臣真箇奉調南下了,皇上又……又改變了聖意呢?那……那王夢吉費盡心思抬舉她,最後豈不是要竹籃打水一場空?」
此話一出,江捷神情微頓。
親衛連忙低頭認錯:「是小的多嘴了,總戎爺莫怪!」
周遭的氣氛安靜極了,落針可聞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親衛才聽得江捷用一種嘲諷又古怪的聲調,冷笑道:「你以為王夢吉會賠了夫人又折兵,一無所獲?」
親衛壯著膽子抬起頭,覷了眼江捷的神色,才戰戰兢兢道:
「不是嗎?那王夢吉千方百計要弄周玉臣過來,不就是要拿她,跟總戎爺您打擂台嗎?如果最後周玉臣被摘了腦袋,可不就是一無所獲了嗎?」
江捷聽罷,聳肩哈哈大笑!
直笑得親衛一頭霧水,茫然地也跟著「呵呵」笑了兩聲,湊趣做個捧場。
難道不對?
徐雋徐大將軍,曾經的救駕之功,現在跟別院里的潘娘娘似的。不管天授帝嘴上再怎麼說誇徐雋是「忠義之心,通於神明」,但是調整軍區劃分、削弱徐雋婺州的地方兵權,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。
那徐雋還只是順著周玉臣的奏疏,請求皇帝迴鑾而已。
直接上書的周玉臣,在天授帝心裡能不膈應嗎?聽說,周玉臣還用宗廟先祖來倒逼天授帝,把皇帝噎得沒話說,只能屢屢回信應付,說「準備還京」。
況且,誰不知道天授帝想議和?
萬一那銀象王,當真要看到周玉臣的首級,才肯簽下議和書呢?
周玉臣之前又有假傳聖旨、擅自柄兵、拋棄君父的罪過,連「莫須有」都不需要費心,只管按個意圖造反,就是現成的殺頭大罪!
……萬一天授帝,當真要砍了周玉臣的腦袋呢?那她的「故交」王夢吉,豈不是要跟著一起倒大霉?
親衛一臉茫然地看著江捷,是真的想不明白了。
須臾,卻聽得江捷又咬牙切齒地冷笑了幾聲,然後依舊是那副古怪的神情,語氣嘲弄:
「傻子。」
「如果周玉臣當真因此,被皇帝砍了腦袋——不也一樣是王夢吉的功勞嗎?!」
親衛震驚地抬起頭!呼吸也變得急促!
是啊。
天授帝連發金牌,那周玉臣都不動彈。
只要能讓周玉臣南下,不論是當真因為驍勇善戰,而被天授帝重用;還是就此被天授帝砍了腦袋,拿去討好鷹咎棱……不論是哪一種結局,王夢吉都居功甚偉!
「可,可他們不是朋友嗎?」親衛喃喃道。
「朋友?」
江捷笑容冷漠,把這個詞嚼了幾回。
不知為什麼,江捷想到了潘處道,想到了潘家軍的一封封求援信,以及潘處道被斬首時……自己不可抑制的慟哭,與欣慰。
良久後,江捷開口了。
他的嗓音低沉而悵然,也不知是在說王夢吉,抑或是在說自己:
「……對他這種人來說,只有得用之人,才可稱之為[朋友]。一旦他發現同伴衰弱,不管多麼喜歡,都會立即跟對方斷絕關係。甚至臨到了了,還要嚼幾口[朋友]的血肉,來填飽肚子。」
「他也許會慟哭,會悲痛欲絕,甚至於傷心得夜不能寐……但是,肉還是要吃的。」
「這就是[朋友]。」
作者有話說:
來了!明天照常12點更新!鷹咎棱(打不過)(找你的頂頭上司告狀)(要你人頭)周玉臣(掏耳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