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

第二卷

她的嗓音低低的, 呼出的氣息也很輕。

周圍的觥籌交錯、絲竹歌舞又是那樣熱鬧,周玉臣的這句話再輕佻,也只有他才能聽見。

可不知是什麼緣故, 趙況面上驟然騰起一片緋意, 直燒至耳根!

當初趙況男扮女裝時, 周玉臣也披了件輕紗在他身上, 充作幅巾遮蔽……還領著他大搖大擺地穿過庭院!

「殿下,您這臉怎麼紅得跟關公似的?莫不是酒勁兒上來了?」

朱麟這傻小子還巴巴地倒了杯清茶遞過來,壓低了嗓音道:「您若是不想喝, 只管叫將軍幫您擋了便是……咦?殿下的耳朵怎麼也紅了?」

趙況倉促地轉過頭去,急忙猛灌了一口熱茶,強自鎮定道:「無……無妨。」

對。

還有這個傢伙,一張嘴就是「嫂夫人」!

果真是周玉臣帶出來的人,上樑不正下樑歪!

而始作俑者周玉臣, 替趙況擋了那杯酒,轉頭就被柳朝、蘇彌等官員請到一旁,嘀嘀咕咕地商量柳如真一事去了。

中間還三番五次打發賴貴兒跑回來問話,什麼「邱淑英就在旁邊莊戶院里,帶不帶走?」、什麼「柳大人說了, 柳姑娘要是扔這兒, 往後怕是日子不好過, 請殿下拿個主意」之類。

趙況的視線穿過重重人群,落在那道挺拔俊秀的背影上。

她明知道,他不會不答應。

卻偏偏要在人前捏出個謙恭乖馴的模樣出來,以彰顯趙況的威儀之重。

如此心思,幸虧都用在了家國大業上,若是放在女孩兒身上……趙況心頭驟然一凜:不得了, 朱麟居然張口就是「嫂夫人」,而宦官素來又有娶妻納妾的惡俗!

周玉臣這個人,生得是才貌俱佳,風姿卓然。

她對趙況,尚且如此輕浮浪蕩,要是也用這般手段,欺騙其他女孩怎麼辦?

還有文牘房裡,清一色都是女孩子,這固然是好事。

但萬一周玉臣有了別樣心思呢?

趙況慢慢喝盡了一杯茶,將茶盞輕輕擱在周玉臣留下的那隻空杯旁,心中拿定了注意——

在離開前,他得看著她,規勸她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。

不過,不論如何,這場留園詩會,總算是圓圓滿滿地收場了。京畿的文林才子、青年官員們,不僅看見了齊王殿下的仁孝與和善。更見識了齊王的馭下之能,雖然不顯露鋒芒,然而自有章法。

同時。

柳朝、蘇彌等年輕官員,此前只見過周玉臣把宗室貴胄罵得狗血淋頭的狠樣。今天也是頭一遭發現,這位周大將軍,居然能這麼溫文守禮,這麼知心體貼!還事事都聽從齊王的安排!如此看來,帝國軍務放在此人手上,也還不算太壞。

人吶,都這德行。

你直接說你想開個窗,他能跟你急眼。如果你乾脆把整個房子推了,再給他蓋個新屋子。

到時候別說開窗了,你就是在牆上掏百八個窟窿眼兒,他都得謝天謝地,好歹還有間屋子給他遮風擋雨,保全了基本的體面!

回程路上,多了柳如真、邱淑英兩個病懨懨的女娘。

周玉臣是個體貼人,便把自己的轎子讓與她二人乘坐,自己則鑽進了趙況的輿轎里。沒辦法,畢竟周大將軍的腿上帶傷,又吃了好幾杯酒,實在是騎不得馬了。

且說,齊王的這頂輿轎,乃是急就章,臨時找個富商借來的。畢竟齊王至今沒有自己的王府,又哪來的也就庫房轎輿呢?

而周家的轎子又窄小,規格儀制上,撐不起親王的場面。沒奈何,只得使銀子另租一乘,好歹顧全了齊王的體面。

這租來的轎廂,雖然比周家的小轎更寬敞。

怎奈趙況生得修長高大,周玉臣又是一個不會縮肩彎腰的主。兩人擠在一處,那轎廂登時顯得十分逼仄。二人坐下時,彼此胳膊挨胳膊,大腿緊著大腿。中間不過隔著半個掌心的空隙。

也不知走了多久,外間的鼎沸人聲,漸漸都遠了。

周玉臣身上那股冷冽的葯香,就熱熱鬧鬧地擠滿了整個轎廂。

趙況正斟酌著字句,要勸周玉臣收收性子,做個堂堂正正的柱國重臣。忽地被這葯香一攏,不知怎地,心念微動,竟想起了那隻銀樟木薰球。

她平日有帶著嗎?還是丟進了柜子里?不過,今日的葯香格外濃烈,竟似隱隱地雜糅了一絲樟木的沉鬱。

趙況心下一悸,視線便不由自主地悄然下移。

卻見周玉臣身上戴著的,是另一隻灰緞綉荷花紋的抹角香囊。針線精巧,沒什麼珠寶綴飾,瞧著像是宮中時興的樣式,八成是宮裡賞賜下來的。

趙況心頭掠過一絲難言的失望,目光再轉。方才察覺周玉臣的袖口,有些古怪。

也不知是誰補的袖子,針腳十分粗陋。

好好的一身月牙白織銀曳撒,補得那袖子是東邊往東邊走,西邊管西邊去。活像是兩塊不相干的料子,被人三針兩線地硬生生縫作一處。也不管它原先的破口有多深,又是怎麼破的,幾道粗疏針線,便強按著頭縫攏了。

趙況的目光再往袖裡一看。

嚯,周玉臣的指頭上還戳幾個血點子呢!

誰也想不到,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周大將軍,居然是被針線給傷了!

那隻受傷的手,就這麼閑閑地擱在膝上。不一會,又翻轉掌心,開始輕輕按揉著膝頭的舊傷處。

是因為天氣轉涼,所以舊患作痛了么?

如果縫個布包,裡頭裝上些炒熱的豆子,敷上一敷,興許會好一些。

不不不,不對!

趙況猛然回過神來,暗暗罵道:你該想想怎麼勸她收斂性子,想這些事情做什麼?

輿轎搖晃,只聽得轎子「咯吱咯吱」的聲響。

趙況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通,卻又怕撞到周玉臣的那條傷腿,默不作聲地自己往裡頭又縮了縮。這一縮不打緊,「咚」的一聲響,那玄紗掐絲的翼善冠正正磕在轎窗上!

一直閉目假寐的周玉臣,突然睜開了眼睛:「可是擠著殿下了?」

「沒有。」趙況連忙搖頭。

周玉臣朗然一笑,大大咧咧地又往他那頭挪了挪,這下兩人胳膊腿兒是徹底挨一塊了。

她把胳膊架在他肩上,姿態殊為親昵:「殿下今日的表現,甚好。」

甚好?

趙況的肩背挺得筆直,卻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,搭在膝上的手亦悄然收緊。

他沒有第一時間站在周玉臣這頭,也沒有表示周家軍的處置已經十分周全。他端的是親王身份,主子威儀,堂堂正正地做了裁奪。

周玉臣當真……不生氣嗎?

「周太監。」

趙況用回了最熟悉的舊時稱謂,語氣謹慎,低聲道:「今日……承你代飲解圍,你我之間……可算得上是朋友了?」

周玉臣搭在他臂上的手微微一頓,轉過頭來,笑眯眯道:

「臣是殿下的臣僕,自然也是殿下的朋友。」

聲音還是那樣漫不經心。

也不知周玉臣離席前是不是又服用了藥丸,清冽葯息,混著薄荷涼意,輕輕地散漫在呼吸間。

趙況只覺一股熱氣直燒耳根,白皙的頸側也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緋意。

他不敢抬頭去看她,只垂著眼帘,聲音愈發低緩:「既為朋友,有些話我就必須要說了:有些事可為,有些事不可為。周太監……你平日與女子相處,舉止……尚須持重,留意些分寸。」

周玉臣唇角微彎,忍住了笑意,故作不解道:「哦?臣素日謹守本分,不曾與女子相近,殿下何出此言?定是有人在您面前,構陷微臣。」

「沒有!」

趙況急得猛然抬頭,臉上的青澀局促藏也藏不住。

他深吸一口氣,神色轉為肅然真摯:「周太監,你我都是男子,生來就比女孩兒多了幾分自在。便是一時行差踏錯,異日洗心革面,也可稱一句[浪子回頭金不換]。」

「可那文牘房裡的姑娘們呢?謝經歷、燕都事,她們都是被家裡送過來的,熬油似的才掙下了這份官身。若是因為你我的言行失度,壞了她們的前程。屆時,我們不過是平添一樁風流談資,她們卻要半生心血付諸東流,終身困頓。」

「周太監,我要說的便是這個。」

趙況目光澄澈,神色端肅:「往後便改改這見誰都是[嫂夫人]的毛病罷。」

周玉臣怔了怔,萬萬沒想到趙況說的是此事。

再看看趙況一臉真誠,甚至可以說是正氣凜然,就差要她賭咒發誓,絕不耽誤姑娘們的前程青春了。

一時間,周玉臣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!

半晌,她把手從趙況肩上抽回來,輕輕蓋在自己的臉上:「殿下。」

趙況臉上雖然還有些青澀,但神態里,儘是浩然正氣:「怎麼了?是我說的不對么?」

周玉臣的聲音從指縫裡透出來,悶悶的:

「……朱麟只叫過您一人[嫂夫人],周家宅院,也從沒帶進過半個女眷。」

啪。

浩然正氣,裂了。

趙況心頭擂鼓,慌得手腳都沒處放,急聲道:「對不起,是我錯怪你了。」

可周玉臣似乎傷心極了,手掌依然掩在臉上,聲音幽暗:「臣為了殿下,殫精竭慮,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掏出來給您看。可沒成想……在殿下心裡,臣竟是這樣的浪蕩之徒。」

「不不不!你不是!你很好!」

趙況急得直出汗:「是我一時糊塗,污了你的心。」

周玉臣還是不肯放下手來,長長嘆口氣,又道:「臣在這京城裡,看著風光,實則孤零零一個。滿朝文武,一個個都恨不得生吞了臣;底下的文臣武將,也沒個省心的,整日里鬧得雞飛狗跳。」

「便是宮裡的皇后娘娘,臣也須得替殿下,仔細周全……殿下,臣至今未能替關有情,砸掉她那座[貞節牌坊],也未能替她堂堂正正地請個追封。這是為了什麼?還不是為了顧全娘娘的臉面,怕給您招禍么?」

「臣心中的委屈,殿下竟是半點也不明白。」

趙況頓覺五內俱焚,愧悔難當!

他自然也知道,不論是一同抗虜的太子妃「關山月」,還是曾經以死殉國的「關有情」。只因她們出身關氏一門。縱有潑天功績,也只能諱莫如深,按下不表。

因為王皇后不會允許這京城裡,再有第二個「捨身取義」的烈女!

即便有,她也只能姓王!

更何況建昌侯「關有忠」,已經被王皇后借著查間的名頭,全府上下都梳洗了一遍。關貴妃就更不用說了,一個在國難之際,慫恿皇帝南逃的妖妃,能有什麼好名聲?

現在京中諸人,已經把當時力排眾議、協助楊虛中籌措軍需之功,盡數攏在了王皇后身上。

誰還記得什麼太子妃,什麼關山月?

就連上一回的慶功宴,她不也沒能出場嗎?

而周玉臣一個剛剛投誠的新人,已經為了潘處道、李仙君、崔大用等人鬧得天翻地覆了,真要為了關有情再鬧下去,王皇后又豈能容她?!

其中滋味,自是不好受。

想到這裡。

趙況心中愧疚更甚,難以自持,忍不住伸手去握周玉臣的袖子:

「都是我的錯,周太監,你別傷心。」

周玉臣嘆了口氣,這才順勢放下手來,目光熠熠地看住他:「殿下真心知錯了?」

見眼前少年親王赧然垂首,連連頷首。秀麗的臉容,已經急得發紅。

周玉臣又緩緩道:「那後天的酒宴,殿下再選一處出席吧?」

趙況想到那一張張虛偽的臉,咬了咬牙,點頭道:

「好。」

周玉臣這才露出個笑容來,反握住他的手:「殿下,臣之種種籌謀,俱是為殿下盡忠。日後殿下若心存疑慮,望能開誠布公,與臣直言,好嗎?」

趙況微微一怔,垂目望向兩人交疊的衣袖上。周玉臣的手掌比他略小一些,但是乾燥、溫熱,且極其有力。他見過她像這樣攜手過許多人,許多次,比如聞人鶴、金不換,比如齊芥娘、薛驚……當時她的神情,也是這般的真誠。

趙況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低聲道:

「……周太監。我和扈九他們一樣,也是你的朋友了嗎?」

想到遠在燕州、雙腿盡廢的扈九,以及,在江南已經惡名昭著的王夢吉,周玉臣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。

隨後,她真摯道:

「自然是朋友。不過殿下,此等情誼用在天家貴胄與內臣之間,應當稱為[君臣魚水],方合體統。」

趙況眼帘低垂,默然片刻,終是輕輕應了一聲。

花開兩朵,各表一枝。

與此同時。江南,晉州行在。

新晉的司禮監秉筆大太監「王夢吉」,面沉如水。突然間,他袍袖一拂,腳下發力,將侍立身旁的小內官猛地踹倒在地!

那張素以溫雅多情示人的面孔,因盛怒而扭曲,幾近猙獰。良久,殿內死寂,王夢吉胸中翻騰的戾氣方漸漸壓下。

他深吸一口氣,嗓音恢複了往日的平和舒緩,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溫潤:

「起來罷!京師沒有回信,也不是你的過錯。」

小內官伏跪在地上,瑟縮著肩膀,忍著眼淚:「乾爹,許是路上盜賊作亂,周太監才未能收到您的書信?不如,不如兒子改走水路,替您再送一封?」

作者有話說:

終於又用上了這句「花開兩朵,各表一枝」。趙澄(叉腰):我割破的袖子。周玉臣(攤手):我縫的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