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。
眾人灼灼的目光, 都聚集在這位少年皇子的身上,每一個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著:這傳說中依附於周玉臣,方能立足朝堂的齊王殿下, 今日將何以處斷?須知, 周家軍即是周玉臣, 周玉臣即是周家軍, 二者渾然一體!
而趙況也站起身來,目色清明,聲詞沉穩:
「柳姑娘, 倘若果真如你所言,孤今日必允你一個公道!」
話音落處,滿堂嘩然!
那何旺都被掏心剖腹了,相關人員該殺的殺,該罰的罰, 錢財賠償也都一一到位。柳如真還能要什麼公道?就算齊王殿下要捏出個「秉公執法」的樣子來,也得有案可審、有罪可罰吧?
柳朝與蘇彌面面相覷,彼此心中俱是疑惑:
自周玉臣進京以來,這位齊王殿下就是深居簡出,鮮有露面。他的能力和脾氣究竟如何, 京中幾乎無人知曉。不過從從天授帝的秉性來看, 沒有哪個當主子的, 會喜歡一個狂妄不馴的下臣。
周玉臣在王皇后與宗室大臣的面前,尚且孤標自許,狂態不改,何況是在齊王面前?
今日,齊王偏偏讓人把這柳如真請過來,又當眾許下這樣的承諾……莫不是提前設局, 要故意敲打周元帥?
但是柳朝轉念一想,又覺著不對:
其一,齊王與周玉臣利益趨同,就算再想這麼做,也不該是此時此地;其二,與王皇后聯手的,是周玉臣,是周家軍;其三,何旺一事,處置得極其到位,現在舊事重提沒有意義。
不論從哪個方面來說,齊王殿下若要藉此發難,實屬不智。除了徒惹紛擾,百害而無一利。
而處於漩渦中心的周玉臣,仍在把玩著手中的杯盞,聽著小內官的附耳低語。她意態疏懶如常,面上不見波瀾,唯有拇指在杯沿處,輕輕摩挲。
「啟稟殿下。」
這時候,柳如真復又頓首於地,聲音沉緩卻字字清晰:
「民女所求,亦不過一問:若當日何旺所劫不止財帛,更有女子被擄,殿下當何以處置?若此女迫於淫·威,屈身事賊,為其家眷,殿下又當如何?」
趙況目光忽地一凝。
周玉臣捏著杯子的手也一頓。
他們身後的賴貴兒、朱麟二人更是臉色微變!
不可能,鄔遣和朱無為都先後向周玉臣稟報過,當初何旺還沒來得及擄走柳如真,她就已然脫身。就算鄔遣有心隱匿,跟他爭風吃醋,爭得跟烏眼雞似的的朱無為,也不會幫他遮掩!
再者,何旺被殺之前,身邊並沒有什麼被劫掠來的女子。
更不存在什麼同罪的女眷!
柳如真怎敢在大庭廣眾之下,如此憑空杜撰、信口胡言?
那柳家叔父,聽了這話先是一驚,繼而神色劇變,勃然作色!
這個中年男人是驚怒交加,竟忘了禮數,狼狽爬起身來,揚手便要掌摑柳如真:「逆女,誰許你在殿下面前嚼蛆!殿下恕罪,小臣這就把她送下去。」
「——孤再說一次。」
趙況身形已動,一把穩穩架住對了對方的胳膊,不容置疑地把人格擋在外。聲音沉冷如冰:
「孤問的是她,不是你。若再敢打斷孤問話,以律論處!」
按梁律,「大不敬」這等失儀,可處以杖刑。柳家叔父只覺臂上如遭鐵箍,劇痛鑽心,渾身篩糠般顫抖著,半字也吐不出來。
趙況這才看向柳如真,語調沉緩:「柳姑娘,若真有這樣一個女子,孤會允她自由,並與她安身立命之所。」
柳如真浮出一個悲哀譏誚的笑容:「哪怕她不曾反抗賊人?亦未能以死全節?」
趙況心中愈發覺得古怪。
這不對勁。
何旺劫掠的女子共有兩人,還沒來得及做什麼,就被鄔遣全須全尾地送回去了,還加上了賠償若干。何須以死全節?
況且,守貞這種玩意,是世家貴族的專屬。
平頭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就行,寡婦再嫁,婦人私通,在民間都不是什麼大事。只要媳婦能生養,家中就會多一個勞動力,誰管她清白不清白?那能當飯吃嗎?能下田種地嗎?窮門小戶,莫說是貞節牌坊了,便是免徭減賦的恩典,也輪不著他們!
所以,柳如真所說之人,究竟是何人?
她遲遲不肯把這個人說出來,到底是在忌憚什麼?
趙況環視眾人,一寸寸地掃視了每張面孔,最後看住了柳朝:
「柳翰林。」
柳朝不妨自己被點名,渾身一震,連忙躬身應道:「臣在,請殿下示下。」
趙況微微頷首,面無表情道:「今日你既在場,便替孤把這番話記下來吧!」
「是,殿下。」
趙況沉聲道:「女子的體力,本弱於男子。何況殺賊剿匪,本就是朝廷的職責。無論是哪位姑娘,若因為朝廷未能庇護周全,蒙此一難。那她便是代國受辱!此非她一人之辱,乃我大梁朝廷之辱!」
「如果有人敢以國恥,而為難一女子,孤必懲之!」
話音落地,滿座俱靜。
誰也沒有想到,剛才還溫款謙和的齊王殿下,翻覆之間竟如此峻厲!
靜謐片刻後,柳如真終於開口了——
「懇請殿下救邱家女郎一命!」
緊接著,柳如真便將邱家女郎是誰,自己又是如何救了對方,一一說來。
原來,邱遺當初以千騎對百騎,吃了敗仗,便在城下撇下了老婆女兒,自己撅著腚跑了。他的女兒邱淑英卻被亂兵擄去,獻給了黑熊王鷹咎烈。
這邱家女原與前任留守王維糾的兒子,是定了親的,兩家原本也是門當戶對。結果,其父邱遺敗逃、其母喪於兵亂,曾經的未婚夫又跟著王維糾一起投了虜人王。
那王氏父子也是荒謬可笑。
分明自己做得叛國投敵的事情,卻苛責邱淑英未能以死全節。當時在虜人帳下,王維糾險些就要殺了邱淑英,後來更是對她百般刁難。
後來王維糾因為通敵叛國,被朱無為砍了腦袋,他的兒子也跟著銀象王跑了。
邱淑英趁著鷹咎烈戰死、營里大亂的當口,逃了出來,就這麼一路沿門討飯到了留園。最後被柳如真所救,藏在自家屋裡。
那柳如真見王維糾、胡伯言等人都被周玉臣砍了,何旺又打著抓內奸的名義,在京中作惡。因此遲遲不敢將此事托出。
後柳家察覺異狀,詳加盤查,驚覺此女竟是邱遺之女、還是鷹咎烈的枕邊人,頓覺禍事臨門!
邱遺現下在京中是什麼名聲?
無論邱淑英是不是自願的,其身陷敵營而未殉節,便是洗不脫的通敵嫌疑!
柳家人怕沾上干係,逼迫柳如真交出邱淑英。柳如真抵死不從……因此便有了今日的柴房拘禁之事。
「……殿下,」柳如真再次叩首,眼淚混著額上的鮮血一道往下流淌:「邱淑英實未叛國!其自瀾州至京師,又自京師被擄入泗水,步步皆是身不由己。請您允她個自由身,給她一條活路!」
美人啼淚,自是摧人心肝。
而齊王殿下清麗的眉眼之間,真真切切掠過一絲深重的哀傷。他垂目良久,方低聲緩道:
「靖康恥,猶未雪;臣子恨,何時滅?」
「著其入文牘房效力,他日同赴燕州,共雪國恥。」
園中靜了一瞬。接著,稱是之聲次第響起:
「——殿下英明!」
齊王殿下既已金口玉言,周玉臣沒有出聲反對,何人敢有異議?況且,周玉臣所建的文牘房,清一色是女官,這是個正經清白的好去處。有了俸祿,邱淑英養活自己也不成問題。
尤其令人心折的,還有那句「共赴燕州,一雪國恥」。
這話實在是太敞亮了。
一個女孩子,遭逢巨變,被迫事賊。其最好的歸宿,豈是尋得一個有情郎的寬容愛意?
當然是要王師北上,同仇敵愾,然後誅殺敵虜,親手報仇雪恨啊!
更重要的是。
君不見,跋扈狂妄的周大帥,在齊王面前居然沒有說過一個「不」字!這說明什麼,說明咱們這位深居簡出的殿下,管得住「刺頭」周玉臣!
齊王殿下不過十七歲而已,竟有如此氣度手段。一時間,眾人不由得多了幾分凜然敬畏。
「殿下仁德無雙,極肖皇帝陛下!」
「正是。陛下最是憐香惜玉,齊王殿下亦具此仁心。」
「適才小臣一進來看見殿下,那眼淚差點就要下來了!唉,恍惚如睹陛下當年風儀!」
「皇上當年對齊王殿下和淑妃娘娘,恩寵有加,待遇殊渥。」
「那文娘娘當年不也是皇上搭救的?這才有了才子佳人的美談哩!」
……一張張嘴唇開合著,恭維著。
最高的讚美,就是齊王殿下像極了天授帝,而他的兩位母親生前也頗得聖眷。言下之意,趙況實為陛下最鍾愛的兒子。
有人舉著酒杯上前來,噴著醉醺醺的酒氣,道:「殿下,聖壽將至。臣新得了一首詩,願獻給殿下。」
趙況臉上依舊是謙和溫款的模樣,但興許是聲音太雜,酒氣太重……他只覺得自己牽動嘴角的動作,是如此的艱難,又是如此的噁心!
當他聽到,那是一首歌頌帝王與妃子愛情的詩時。
趙況整張面孔漸漸變得雪白,神情雖然看不出喜怒,可拿著酒杯的手卻在顫抖!
那人或許是沉溺風月,或許是自認機巧,又湊近道:
「殿下,小臣聽說文娘娘當年尤得陛下寵愛,在娘娘去世後,陛下傷心得茶飯不思、輟朝三日,可見陛下待娘娘之深情!此詩正是為此而作!」
說罷,對方再次舉起了酒杯。
按照禮儀,此時趙況也該舉起酒杯,回應臣子的讚美。
畢竟有一個備受寵愛的生母,和一個寵冠六宮的養母,都是極其光彩的事情。
可此時此刻,趙況捏著酒杯,喉嚨卻像是堵住了一般:「卿之所言,極……極……」
……不對。
……不對!
想到淑妃臨死前骨瘦如柴的模樣,還有文才人的手札裡帶著絕望的字句。她流了許多眼淚,她寫了許多個「疼」字……那滿篇歪歪扭扭的字跡,他怎能忘記?
這就是。
——帝寵與玩物。
趙況再也忍不住,他快要吐了。
就在這當口。
一隻修長的手,輕輕地拿走了他的酒杯。緊接著,是那把熟悉又傲慢的聲音——
「殿下不勝酒力,這杯酒,便由臣來代勞吧。」
在彌天覆地、凜烈攝人的葯香中,趙況怔怔地抬起頭,只見周玉臣仰起了脖頸,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一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而後。
周玉臣俯下身,在他耳邊低聲笑道:
「柳姑娘的那張幅巾,若是披在殿下身上,想來也是清麗。」
作者有話說:
邱女郎,就是之前怒斥王維糾的那位少女。幅巾,是一種明朝頭上的裝飾,透玉白紗,虛虛籠著髮髻,後面垂下一片輕雪。最後,這是存稿箱的存稿(是的,我昨天連夜狂寫!歡迎捉蟲!),今天結束後要去醫院看望家人,晚些再回評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