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

第二卷

齊王殿下有令, 自然無有不從。

不消片刻,便有伶俐的小廝去了偏院,再回來稟道:那啼哭的小娘子, 不是別人, 正是前日被何旺勒索了銀錢的柳家女兒, 柳如真。

且說, 今日在留園舉辦詩會的柳家,乃是柳閣老家的一房遠親,也是柳如真的本家。方才吵鬧, 原來是柳家人不許她出來見客,反將她一把鎖在後院柴房裡。據說柳如真已經兩日不進水米了,這才鬧騰起來。

按理說,何旺那樁案子,柳如真在大街上被強奪了錢財, 是正經八百吃了虧的苦主。

哪怕眾所周知,柳如真並不受寵。

當初柳明為了彈劾周玉臣,在王皇后面前,哭得那叫一個涕淚俱下!他一會說侄女本就體弱多病,因為此事已經嚇病了, 還寫了封血書抗訴周家軍的殘忍殘酷;一會又懇求王皇后安排御醫, 為他那可嘆可憐的侄女診治。

卻不曾想, 柳如真居然被關在了自家柴房裡!

一時間嘈雜私語,眾說紛紜:

「聽講柳家姑娘那日只丟了錢財,人卻無礙,無端端地把人鎖起來,好不奇怪!」

「柳家辦的詩會,卻不許自家姑娘出來見客, 其中怕不是另有隱情?」

蘇彌見情勢微妙,連忙拉了拉柳朝衣袖,附耳低聲道:「朝兄,你那本家叔伯是怎麼回事?難得殿下駕臨,偏偏鬧出這等事來,豈不壞了貴人的雅興?」

柳朝也是有苦難言!

他當然知道今日的詩會至關重要,這可是齊王殿下回京以來,頭一回在公開場合露面!更難得的是,還選了他們柳家!父親為了避免重臣結交皇子之疑,特意把設宴交給旁支來辦,如此煞費苦心,才有了今日的留園詩會。

至於他的堂妹好端端的,為什麼要被關在院子里……

柳朝不動神色地看了周玉臣一眼,面上擠出一絲艱澀的笑意,聲音也壓得極低:

「彌弟,難道你還不明白嗎?自從柳家彈劾失敗開始,局面……便早已非你我所能忖度、所能左右了。」

蘇彌聞言,悚然一驚,愕然不能語。

而坐在高座上的周玉臣、趙況二人,也已經猜到了事情的始末。

還用說嗎?

當日何旺一案,柳閣老奉的是王皇后之令,因此才策動言官,群起彈劾周玉臣。如今周玉臣與王皇后化干戈為玉帛,雙方摒棄前嫌,結為聯盟。

那麼,曾經討伐了周家軍的柳家小娘子,自然就有「問題」了!

王皇后所用之人,必須身無點垢。

既然周玉臣沒錯,周家軍也沒錯,那是誰的錯呢?總得有個人得為那一本本大張旗鼓的彈章負責吧?!

這是一場無聲的絞殺。

它甚至無關貞潔、也無關名聲,它只關乎於立場是否正確。

而在整場事件之中,最容易被封口、被犧牲的,有且也就只有這位柳家小娘子了。

趙況垂下眼目,只覺得一股濁氣上涌,噁心至極!

他們把周玉臣當成了什麼人?

劫掠百姓的罪責,在這幫人心中,究竟算得什麼?!

趙況緩緩吐出一口氣,目光轉向周玉臣。周玉臣手中捏著酒杯,臉上仍是浪蕩不羈的笑意,唯獨那雙眼目,冷得攝人。

二人目光剎那微觸,旋即錯開。

緊接著,齊王低沉的聲音便壓了下來:「偏院的女眷也不少,何故不許她露面?把柳家小娘子請過來。」

此言既出,柳朝面色微變!

沒有人知道齊王和周玉臣的想法如何,關係如何,但是從長遠利益來看,齊王與周家軍是一體的!

若是今日殿下當真要給柳家治罪,柳如真必死無疑。

須知,當初柳如真在光天化日之下,被何旺劫掠錢財,周遭的百姓無一人出手幫助。柳如真沒奈何,只得將身上的釵環銀錢奮力拋撒,丟得又高又遠,趁著何旺等人爭搶的空隙,才得以脫身,保全自身。

可即便如此,叔父還是想讓柳如真殉節!

身為旁支,叔父這一房遠不及柳閣老的家境富庶。

對於叔父而言,一座貞節牌坊比一個女兒有用多了。它不僅能光耀門楣,證明他們柳家女兒滿門貞烈,家風清正。更重要的是,還能免去徭役,獲得朝廷的減稅優待!

一條人命而已。

在賦稅減免面前,算得了什麼?

後來,若不是父親要彈劾周玉臣,若不是為了柳如真的那一封「涕淚血書」,他的小堂妹早就沒了!

一片竊竊私語聲中,幾名僕婦已半攙半扶著柳如真上前。

只見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,長挑身材,身上的衣裳有些皺了,依舊難掩其清麗之姿:細彎彎的兩道秀眉,宛如新月入鬢;白生生的一張臉容,恰似冰盤含玉。想來是大病初癒,不耐風寒,髮髻上披了件玉紗色幅巾。

其低頭拜見時,輕紗微動,隱隱綽綽地現出了眉間的一點硃砂痣,端的是個水玉觀音般的美人。

在座的多是青年才俊,立時便有人低低吸氣,暗嘆道:

如此國色,齊王殿下見了,焉能不生憐惜之意?

果然。

趙況的聲音溫款而沉靜,聽不出情緒:「你就是寫了血書,討伐何旺[恣行擄掠,甚於盜賊]的柳如真?」

柳如真低低應了一聲「是」,聲音聽著有氣無力,才說了兩句話,嘴唇就乾裂得浸出血來。

看來小廝說柳家不給飲食一事,恐怕是真的。

趙況垂下眼帘,壓下翻湧的噁心和殺意,與柳家僕從道:「拿些點心茶水給她。再搬張椅子來。」

眾人聞言,彼此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。

這種王侯將相、才子佳人話本子,戲台上實是見多了。君不見,縱是兩家有血海深仇、滅國之恨,只要是郎才女貌,彼此傾心,便可在轟轟烈烈的百般柔情中,盡釋前嫌,終成眷屬。

況且如今大局已定,周玉臣乃王皇后心腹之臣,周家軍所為,已經無人可置喙!

對於柳如真而言,成為齊王的身邊人,才是她唯一的出路。

只要這小娘子懂事一些,拿出些女兒家最擅長的柔順堪憐、嫣然百媚的意思來,屆時,莫說是齊王殿下,就算是周玉臣也難免心生惻隱。畢竟誰不知道周元帥的文牘房裡,儘是些貌美女郎?美人嘛,總歸是可以寬容些的。

柳朝和蘇彌也暗暗鬆了口氣,只要柳如真懂事些,博得了齊王殿下的歡心。

那她的這條命,便算是保住了。

再說來,齊王身邊一個服侍的知心人都沒有,這回指不定還是柳家的造化哩!畢竟柳閣老自家的女兒,現在就塞給齊王的話,不僅為時過早,還有急功近利的嫌疑。

回頭引得王皇后猜忌,還白白招來麻煩。

但是把一個旁支不受寵的侄女嫁過去,那情況可就兩樣了!

如果有朝一日,齊王真的更進一步……

正在柳朝暗暗思忖之際,便聽得趙況沉聲問道:「柳姑娘,你的家人為何把你禁在柴房?」

柳朝傻眼了!

不是,殿下怎麼好端端地偏要問這個問題!?就不能像岳霖審問嚴蕊那樣,讓她當場作詩,自證清白嗎?如此一來,既能展露她的才情,又能含糊帶過此事。

須知,子不言父之過,不論實情如何,堂妹都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!

這廂,柳如真乾裂的嘴唇蠕動了片刻,將將要說話。

那留園的主人,也就是柳朝的叔父,已經像火燒屁股似的竄上前來,搶著道:

「回稟殿下,小女素來頑劣,剛才是和家中姐妹鬧著玩,不小心把自己鎖進了柴房罷了。」

柳朝再次鬆了口氣,蘇彌也暗贊了一聲好!

這個回答既含糊了柳家苛待女兒的事實,又避開了柳如真討伐周家軍一事,還很有些小女兒情趣的意味。確然是非常體面的回答。

然而。

趙況卻不理會,依舊又問了一遍:「柳姑娘,他們因何苛待你,你只管說來。」

柳如真灌了幾口熱茶,吞了幾塊糕餅,臉上剛有了點活氣兒,可那神色竟變得猶猶豫豫!

那柳家叔父也急忙回頭,低聲呵斥道:「如真,你可想清楚了,殿下面前不可胡言!」

趙況當即沉聲:「孤在問柳如真,沒有問你。」

見最溫款謙和的齊王都發怒了,眾人大驚!柳家叔父更是唯唯諾諾,縮著脖子道:「是,是。殿下息怒,小人不過叮囑一句罷了。」

而柳如真猶豫片刻,才伏身跪拜,嘶啞道:

「……啟稟殿下,是民女無狀,觸怒了父親。按照家法,理應禁閉。」

不知為何,趙況覺得柳家諸人,身上繃緊的氣勢一下就鬆了。

這裡頭透著百般古怪。

就在趙況思忖時,只聽得周玉臣低低輕笑一聲:

「無狀?本帥見過你的血書,字字帶血,句句在理,更是由己推人,心系蒼生。實在不像無狀之輩。」

周玉臣的目光掃過悄然歸來的朱麟,繼而溫言道:「究竟所為何事,自有殿下為你做主。柳姑娘,但說無妨。」

柳家叔父大驚失色,當即扭頭低喝:「……柳如真!」

柳如真卻直勾勾盯著周玉臣,忽然把牙一咬,豁出去了!

她猝然轉向趙況,俯身頓首,磕得砰砰直響!

再抬頭時,那硃砂痣已經浸了血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「殿下容稟。民女不敢妄言心懷天下,然而命薄於紙,縱有微志,也難敵這亂世傾軋。其中種種,皆非本心所能主。許多時候,俱是不得已。」

「敢問殿下,若民女獲罪系因何旺,殿下當何以處之?」

趙況目光微凝。

直覺告訴他,柳如真被關押的原因不是此事,何旺的事情都過去多久了?一個不受寵的女兒而已,把她送到莊子里藏起來也好,趕緊嫁出去也罷,都犯不著現在才來處置。

真要取她性命,周玉臣受封帝國元帥的那一日,她就已經死了,又何必要拖延到現在?

然而。

柳如真既已當眾發問,身為齊王,眾目睽睽之下,他必須作答。

眼下的情勢,早已經遠遠超出了周玉臣與他商榷好的範疇,甚至不在二人擬定的各種意外之內。

到底該如何回答,他不能問,她也不能說。

趙況目光垂落在案前的酒杯上,面上依舊是肅然模樣,心中卻道:如果,他按心中所想來言語。她會生氣嗎?會委屈嗎?

以後還會……如那日清晨一般,對自己說話嗎?

還是說,又會變成那個張口閉口都是「忠心」,半句真話也沒有的周玉臣?

心思百轉中,趙況的心臟不由往下一墜!

作者有話說:

嚴蕊一案,是朱熹(沒錯是他)為達到政治目的、學術之爭,彈劾唐仲友與官妓嚴蕊有私。以嚴刑逼迫嚴蕊,達成誣陷。嚴蕊受盡折磨,咬死不從,後來此案轉交給岳霖審理。岳霖讓嚴蕊作詩以證清白,於是就有了那首著名的《卜運算元》:不是愛風塵,似被前緣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