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

第二卷

蠅營狗苟。

猥偽傖俗。

如果換個人來說這句話, 周玉臣必定是嗤笑一聲,便罷了。畢竟,論起俯首相就、忍辱負重, 沒有人比得上九歲的周玉臣。

那時候, 她還是南越土司之女, 生來金尊玉貴、恣意驕縱, 是她母親指定的「應襲嗣女」。

如果不出意外,整個南越州,以後都是她的疆土。

那時候, 母親經常帶著她坐著巨大的海船,在萬頃碧波的海面上,巡視她們的領地。

海船上有大量的香料與鮮花為裝飾,芳菲的香氣,一直氤氳到岸上, 引得無數漁民歡呼稱頌。那讚頌的聲音,比浪濤更為洶湧、也更為澎湃!

一聲聲此起彼伏的「土司王萬歲」中,椰胡的圓潤婉轉,銅勾鑃的厚重洪亮……裊裊然,恍如鈞天之樂。

那樣煊赫的奢侈, 周玉臣至今仍歷歷在目。

母親曾經對她說過:「威儀昭彰於外, 是[王化]的必須。只有百姓對他們的王心生仰慕, 認為他們的王是傲岸強大、無所不能的,百姓才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你走下去。直到海的盡頭。」

然而。

周玉臣九歲生日的那天,母親造反失敗了。

一夕之間。

周玉臣從萬民敬仰的「應襲嗣女」、母親公開指定的唯一繼承人,變成了必須隱姓埋名,低頭彎腰的小內官。從母親珍愛如寶的女兒,跌成了人人可欺的小奴才。

母親行刑那日。

周玉臣眼睜睜地看著那顆頭顱落下, 她的牙齒死死咬進嘴唇里,血混著眼淚往肚裡咽。還得提著一口氣,跟著那山呼海嘯的人群,一起高喊「陛下聖明」。

此後,即便有周炳的收養庇護,她的日子也並不好過。

南越是造反之地,儘是罪民。宮裡的小內官個個都是京腔,只有周玉臣,一張嘴,就是改不掉的濃重鄉音。招來的白眼冷語就沒斷過,明裡暗裡的欺辱、毆打,都是家常便飯。

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家的住處,又因為學得不夠快、頭顱不夠低……還有種種還沒改掉的「嗣女」脾氣,又要被周炳兜頭蓋臉地打一頓。

那些年,周玉臣流的淚是鹹的,流的血也是鹹的。

具體有多少?

記不清了。

蠅營狗苟。猥偽傖俗。

舌尖把這八個字來回碾磨著,周玉臣嘴角忽地浮出一絲笑意。是啊,她曾經也恨透了這八個字。

「殿下。」

周玉臣的臉容隱在窗角的陰影里,聲音也放得很低很低:

「臣十歲的時候,曾經被調去潞王的府上協辦婚宴。當時人手緊,賓客多,潞王府的地界又太大。等臣打掃完那片庭院時,早已經過了例牌放飯的時辰。」

「那時候真是餓極了,胃裡像有鈍刀子慢慢刮著,颳得人直冒酸水。臣只能靠著牆根兒,一邊聽牆那頭絲竹喧闐、觥籌交錯,一邊殷殷地盼著宴席結束。」

「……然後趁著收拾杯盞狼藉的功夫,悄悄撈幾口冷透的剩菜,填一填肚子。」

說到此處,周玉臣輕輕地笑了一下,笑容極淡:「臣那時候才明白,蠅營狗苟,猥偽傖俗,有時候也未必全是壞事。人只有真的在泥濘里滾過一遭,才能知道低處的不容易和不得已。這便是從黑暗看光明,光明愈光明的道理了。」

「殿下。便是為了燕州百姓,為了朝局穩定,也為了大梁的無數個[不得已]的人……您就選一處宴席,去露個面罷。」

老實說。

周玉臣說的這些往事,自然都是真的,但是字字句句都揣摩過。她深知眼前的這位齊王殿下,骨子裡是個心慈面軟的人。若非如此,趙況也不會兩度涉險,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對她出手相助了。

可是周玉臣把這浸透了泥濘與眼淚的字句說完後,房內卻陷入了一片死寂。預想中的嘆息、追問,或是動容的應允……她一樣都沒有等到。

唯有窗外梧桐樹上,那秋蟬有氣無力、斷斷續續的嘶鳴聲,越發襯得四下空寂而瘮人。

周玉臣心下微沉,忍不住抬起了眼帘。

這一看,卻叫她心頭猛地一撞!

朦朧晨光漫進屋內,年輕的齊王把下頜綳得緊緊的,漂亮的嘴唇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線,彷彿在極力壓制著什麼。

而一顆顆的眼淚,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。

他甚至連抬手去擦的動作都沒有,只是微微側過臉,似乎想極力避開周玉臣的視線。

可偏生,兩人的視線,又在那面朦朧的銅鏡里……猝然交匯。周玉臣忍不住去看那雙眼睛,那雙眼目依舊清澈乾淨,只是多了一種被驟然發現之後的無措澀意。

也不知趙況哭了多久。

連睫毛都濕透了,濕漉漉地黏成一簇簇的。

原本就蒼白薄透的肌膚,被淚水浸過後,有種脆弱如琉璃的透明感。

模糊的光影中,周玉臣聽見趙況用極輕、極低的聲音,道:「……知道了,我會去的。」

真是見了鬼了。

那一刻,周玉臣心裡頭翻湧的,不是計謀得逞的欣慰,也沒有「這小子真好忽悠」的得意。

她腦子裡,居然鬼使神差地,冒出個全然不相干的念頭——

這小子哭起來,竟然還怪好看的。

隨後,周玉臣又深深地欣慰起來:連自己都愛看,那幫士紳大夫就更不必說了!這一回穩了!

果然。

九月十四日,在城西留園,詩會。

菊黃蟹肥,本就是詩酒風流的好時節。大家不僅見到了傳說中那位「龍章鳳姿」的齊王殿下,更還驚喜地發現,這位年輕的皇子竟極為仁孝!

只見趙況形容清減,眉眼間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,言談間對巡幸江南的君父牽掛至極,以至於滿桌的珍饈美饌,他卻動之甚少,一應酒水,更是淺嘗輒止。

再加上那身儉樸的常服,在一眾的錦緞華服中,孤峭得刺目。

如此,已足夠令滿座的士子文人心神震動了。

等到那清俊秀麗的齊王殿下,斂衽而起,以略帶沙啞、卻依舊清冽的嗓音,誦出那字字泣血、祈盼君父迴鑾的詩句時。

其聲之哀婉墾摯,其情之催人心肝。在場的文人墨客,無不動容!更有甚者,已經悄然拭淚!

這一刻。

誰還記得趙況曾經的「默默無名」?誰還記得天授帝待這個兒子,是何等的「刻薄寡恩」?

眾人眼中所見,心中所感,唯有這少年英姿、譽滿天下的齊王殿下,竟是如此的至情至性、純孝克己!

這豈止是符合士大夫們的喜好啊!這分明就是夢中情「主」,活脫脫就是書本里、傳說中理想的明君範本!

如此少年,如此德孝。

我大梁何愁中興無望!

無數讚歎之聲,已按耐不住地四下而起。

然而。

在這片推杯換盞、頌聖阿諛的熱鬧里,周玉臣聽著眾人對齊王「仁孝動天」、「姿容溫偉,頗有君父之相」的滔滔讚歎……心底卻悄然升起了一絲異樣的涼意。

她知道,趙況心中,大概對天授帝沒有多少孺慕之情。

天授帝在江南被虜人追得像喪家之犬一樣滿地跑,幾次都差點被阿斯卡捉住,可謂是九死一生。但是趙況知道情形後,卻半個字也沒有問過,更沒有一絲關切。

他會關心李鳳兒的用藥,記掛林上錦的功課,甚至關心孤鸞山的大黃為什麼不愛啃骨頭了。

卻沒有一次關心過海上漂泊的天授帝。

也是。

以趙況那抱病也要冒險出宮,只為祭奠母親生辰的執拗,他的至誠純孝,怕是只給了那個少艾即逝的生母,和莫名其妙就「驟然猝死」的養母。

至於那個,殺了自己的養母,又逼死了他養兄的君父。

哈!又有什麼可惦念的?

周玉臣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穿過喧囂,落在人群中的趙況身上。

他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款謙和、端莊雅正的風儀,口中「君父如天地」的言辭,亦是懇切真摯,聽不出半分作偽。也是在這咫尺之遙,周玉臣才真切地發現,趙況的模樣,竟是比從前更顯孤削了。

那一刻。

周玉臣心頭猛地一沉,以至於,竟無聲地對自己說了一句「浮生本煉獄,無人不該苦」。

然後。

這位同樣聲名赫赫的少年元帥,撣了撣衣袖,面上也掛起了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,舉步便融入了那片喧鬧中:

「在說什麼呢?這般熱鬧。」

眾人見是周玉臣,愈發來勁,紛紛起鬨要她也作詩一首。

如此盛情難卻,周玉臣略沉吟,便清聲道:「我一介莽夫,不善詩詞,只怕壞了諸位的雅興。便借古人舊句,以應今朝吧!」

說罷,只聽她緩緩道:

「遙望中原,荒煙外、許多城郭。想當年、花遮柳護,鳳樓龍閣。」

「萬歲山前珠翠繞,蓬壺殿里笙歌作。到而今、鐵騎滿郊畿,風塵惡。」

「兵安在?膏鋒鍔。民安在?填溝壑。」

「嘆江山如故,千村寥落。」

「何日請纓提銳旅,一鞭直渡清河洛。卻歸來、再續漢陽游,騎黃鶴。」

剛聽得開頭,趙況的身形便幾不可察地一頓,眼底掠過一絲愕然。

這和原計畫不一樣。

按計畫,為烘托齊王文採風流,周玉臣備下的詩作,無論用詞用典,都應略遜一籌。但不論如何,也還是「讚頌君父」的字句。

可是現在。

周玉臣這陡然而起、鋒芒畢露的詞句,徹底打斷了原本一片溫軟和煦的氛圍!

霎時間,滿園雅雀無聲。

那些未及出口的、對天授帝的讚美與憂思,生生卡在了眾人的喉嚨里。方才還瀰漫著的溫情感傷,也被這充滿了兵戈的凜冽之氣,沖得蕩然無存!

四下里,只餘一片帶著幾分窘迫與恍然的寂靜。彷彿直到此刻,這些沉醉於「仁孝」圖景的士子文人們,才猛地驚醒:

家國蒙恥,半壁未復!這誓復中原的慷慨,亦是煌煌不可動搖的大義!

然而。

周玉臣這「離題」的舉動,終究還是有些不合時宜了。這也愈發襯得另一端的齊王趙況,是何其的溫潤如玉、沉靜如淵。

雖然。

一個是心繫故土、誓復山河的臣子。

一個是滿腹君父、憂其安危的親王。

兩廂都是大義!

滿座文人,各懷心思,默然咂摸了片刻。

良久,掌聲轟然而起!只是不知這雷鳴般的掌聲中,有多少是為了仁孝的親王,又有多少是為了奮勇的臣子?

只聽一張張優雅的唇舌,應和道:

「周帥所言極是,便是為了迎回君父,朝廷也應儘早備戰,安定邊陲。」

「正是此理!如今京畿與檀州河脈一帶,已經沿岸設下[連珠寨],想來無需多日,邊鋒可熄!」

就這個時候。

偏院女眷所在之處,忽地傳來一陣喧鬧,緊接著又隱隱約約有女子的哭泣聲,斷續傳來。

按照大梁的禮儀,男女七歲不同席,彼此授受不親。眾人雖然驚疑,卻也只是面面相覷、竊竊議論,沒有人敢動身打聽。

周玉臣目光一掠,與趙況的眼神微觸,趙況立即率先出聲:

「偏院是出了什麼事情?」

作者有話說:

遙望中原,荒煙外、許多城郭——岳飛《滿江紅》。本章推薦bgm《飛雪玉花》。另外,明天請假一日。後天繼續日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