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周玉臣借聞人氏「貼金」的這一動作,對於當前的局勢十分重要。
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,周玉臣以閹宦之身成為了帝國元帥, 打破了非皇嗣宗親不任統帥的舊例,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。一般這樣的在史書上, 叫作「閹豎竊權」。
其次, 那日周玉臣在華蓋殿上的表現,說是舌辯群儒也好,怒斥群臣也罷, 雖然把朝中諸人罵得啞口無言,但是不妨礙某些世家大族覺得周玉臣這廝,確實太輕浮、太狡詐!
更重要的是,當初周玉臣殺戶部尚書胡伯言的這事,實在是太觸目驚心了。
誠然, 從當時的情況來看,胡伯言不殺不足以平民憤。比如胡伯言是被城外的周家軍給抓住的,抓獲現場還很激烈,不論是城牆上戍守的將士,還是周圍挖壕溝的百姓都看見了。而胡伯言這傢伙, 發現動手的居然是周家軍, 還高呼了一聲「我乃朝廷大員, 爾敢動我」?!
確實怎麼聽,怎麼都欠收拾。
但是,胡伯言是什麼人?
他不僅和柳明一樣是大梁的內閣重臣,還是正兒八經走科舉出仕、世家聯姻出來的士子文人,人家好不容易邁入朱紫權貴的圈子裡了,即便是叛逃有罪, 即便是主和的「秦黨」,也應該是走文官那套「天下唾罵、諫台彈劾」的路數。
至於最後的結局是「革職罷官、永不錄用」,還是「抄沒家產、斬首示眾」,那也是三法司的事情。
這才是給一個文臣定罪的標準流程。
結果周玉臣二話不說,把胡伯言的家產「捐」乾淨,直接就在軍陣前把人砍了!
當時京畿仍處於圍困狀態。因為軍情緊急、國難當頭,為了團結士氣和政治正確,當時沒有人提這件事,但是,這可不代表沒有人記得這件事!
甚至細究起來,那胡伯言既不是守城主官,又不是臨陣武將,即便他要逃跑也只能算德行有虧,往最嚴重了說也只是失節。
當初一窩蜂在檀州造反、攻佔柳城的時候,執掌檀州光化軍的水部員外郎「韓綱」,見勢不妙直接放棄城池逃跑了!
韓綱可是有守城之責的將官,可最後的懲罰,也僅僅是革職罷官而已。
你周玉臣憑什麼問也不問三法司,就直接把胡伯言殺了?
你讓士族集團心裡怎麼想?
是,你背後是有王皇后的支持,楊虛中、蘇博、柳明、黃渺之等等大臣,也因為王皇后,而暫時跟你周玉臣統一戰線了。
你在華蓋殿上的慷慨激昂,以及甘願為王皇后做殺人刀的這種手段,也確然讓群臣震慄、莫不敢從。
但是,人家認可你是圈裡人了嗎?沒有。
大家在圈子裡熬了多少年,才熬出了一句「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」。你周玉臣怎麼能讓胡伯言,跟普通的平頭百姓、無名小卒一個死法呢?!
因此。
那些真正在圈子裡有分量的世家貴介、文林才子,此時猶在觀望中。以周玉臣現在的名聲和資歷,不足以讓他們拿自己的生家性命,跟著她遠離政治中心,跑到危險的第一前線去守邊打仗。
畢竟和周玉臣一同站隊王皇后,和直接站隊周玉臣,可是兩碼事!
所以此時此刻,聞人鶴成為齊王長史的事情,便成了破局的第一步。
而周玉臣的下一步。
就該把「養在深院無人識」的齊王殿下,拉出來打扮打扮,溜達溜達了。
「殿下近來氣色轉和,面色紅潤,此乃社稷之福、萬民之幸也!近來城裡新起了好幾場詩會,個個都盼著殿下這尊真佛的駕臨哩!殿下不如揀那熱鬧體面的也去走一遭,吃幾杯熱茶,散散心中悶氣,豈不舒坦?」
周玉臣口裡雖說著恭謹話頭,面上也堆出幾分替趙況病癒歡喜的模樣。
可人卻弔兒郎當地坐在圈椅里,半邊身子倚著桌案,胳膊肘支棱著,一雙眼目毫不客氣地在趙況身上打轉。那眉眼裡儘是藏不住的風流意態,活脫脫便是個竊玉偷香的登徒子,在等待她的情人梳妝打扮。
而趙況確於內室梳妝更衣。
近來他藏匿於朱仙鎮的駐地里,也不知周玉臣這貨是為了隱匿行蹤,還是單純的個人惡趣味,竟一直攛掇著趙況扮作婦人模樣。
王皇后幾番遣人四下里尋訪,都如大海撈針。別說王皇后了,即便是周炳也想不到,堂堂的的龍子鳳孫,竟甘心做小伏低,扮成個女娘,還充作周玉臣的「新夫人」!
從模糊的銅鏡中,趙況看見了窘迫的自己,還有身後那張寫滿了輕狂恣意的臉容。
黃尚書府上鬧出了命案,再加上周玉臣和他這幾個主戰派接連遭遇刺殺,這案子查得風風火火,全京畿的百姓在茶餘飯後,都在八卦:黃家女婿的人頭到底怎麼沒的?那兇手要顆血淋淋的人頭做什麼?總不能是拿回去煲湯吧?
也有懂行的人說,人頭是拿來算報酬的,好向事主證明自己沒有殺錯人。
……總而言之,街頭巷尾個個都津津樂道!還有人打賭那顆人頭幾時能被發現,人頭又藏在何處之類,各種賭局開得熱鬧。
周玉臣這傢伙,不可能不知道那顆人頭是誰的。
可她偏偏就是不來問自己。
如今難得來看他,卻是要把他拎出去參加什麼詩會酒會。
趙況垂下眼帘,聲音溫款而羞澀,很有些任人宰割的意思:「……周大將軍,替孤選一處便是。」
左右不過是要借他齊王的名頭、皇子的身份,令眾人心服罷了!
至於到底是去誰家,又有什麼分別?再說來,這種事情,當初在孤鸞山時趙況也干過。不過就是按照周玉臣的要求,說些光燙漂亮的話,再端著皇室貴族的架子出來便是。
總之,先忍過這一遭,回了燕州再做計較。
可一抬頭趙況才發現,不是何止,周玉臣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後。二人同在鏡中,相倚而望。
乍眼看來,鏡中的兩道影子,恍若一人之兩面。她與他都有著鬢如刀裁、烏如染墨的鬢髮,同樣清朗明冽、秀麗溫柔的眼睛。
唯一相異的是,周玉臣的下頜有一微凹,俗稱「美人溝」,反而顯得她英挺跋扈、傲岸不群。
然後。
這個英氣跋扈的少年元帥,俯下身,輕輕握住了趙況的一綹頭髮:「殿下可知道,您每有言不由衷的時候……都會自稱為[孤]。」
趙況聞言先是一怔,驟然間,整張面孔漲得通紅!
「孤、孤……」
如此結結巴巴了好一會兒,整張秀麗雪白的臉容都紅透了,才擠出一句無可奈何的:「……你把我頭髮鬆開。」
周玉臣見他耳垂都紅得快滴出血來了,心裡痒痒,又在那光滑如緞的頭髮上摩挲了幾下,這才把手丟開來:「殿下不想去詩會?為什麼?」
「若是怕臨陣做詩,這個倒是不妨事。臣自會讓文牘房,提前替您準備停當。」
畢竟臣子替主子捉刀寫詩,主子隨便潤色幾筆就算是他自己寫的了,這種事情由來有之,不足為奇。
周玉臣這安排,聽起來十分體貼周到她人也坐回椅子里,百無聊賴地撫弄著桌上的文竹盆栽。如此一來,又跟趙況拉開了一段合禮的距離。
趙況暗暗鬆了口氣,想了想,搖頭道:「不是因為這個。」
「那是為了什麼?天氣轉冷?黃曆不合?還是那詩會酒宴犯了殿下的忌諱?」周玉臣緊追不捨。
趙況抬起眼帘,正對上鏡中的另一雙眼睛,他低低道:
「因為只要不去,那麼不論是蠅營狗苟,還是猥偽傖俗……我都不必去看,亦無需去做這樣的人。」
此言既出,周玉臣撥弄文竹的手指,忽地一頓。
作者有話說:
接了一早上電話,暫且這樣,晚上22點還有一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