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

第二卷

小公主話里話外, 很有些不高興的意味。

周玉臣心裡雪亮,趙澄大概是又犯孩子氣了。基於之前在紀察司的人脈關係,周玉臣已經了解:當初趙況回宮的時候, 小公主便似小尾巴一樣跟著這位四皇兄, 每日都要來找他玩耍。

有宮人讚歎, 此乃天家兄妹手足情深, 自然之親。

可周玉臣冷眼瞧著,這小公主待趙況的情分,實是淺薄。

喜歡找他玩耍的原因, 無非是這四點:

其一,趙況形貌昳麗,雖然身形高大,卻自有一段病弱韻態。與他的那些兄弟相比,他長得更像是生母文才人。看起來既沒有天授帝的神韻, 又沒有那些皇兄身上的大男子氣概,因此並不招小公主討厭。

其二,以趙況對小孩兒的耐心周到,待趙澄大抵也是遷就居多。按柳元娘的說法,這傢伙向來憐惜婦孺, 不願意向弱者動手。料想來, 也不曾違拗過小公主。

其三, 趙況現在的名聲,實在太顯了。趙澄之前與他並不相熟,只道他是一個「混吃等死的藥罐子」。一個原本無聲無息的平庸人物,突然變成了威風凜凜的齊王殿下,小公主又怎能忍得住好奇?

其四,小公主在宮裡, 和趙況一樣,在宮裡如貓似狗地養著,連個正經的玩伴都沒有!本應在十歲左右安排的侍讀夥伴,皇帝也一直拖著遲遲未定。身邊的宮女倒是有年紀相仿的,可身份又太低了,哪配跟她玩?因此見著個比自己大三歲的哥哥,自然覺得新奇好玩。

所以那陣子,聽說小公主粘趙況粘得緊,哪個不開眼的敢來攪擾,鞭子抽不死他!

誰想來分走趙況的注意力都不行。即便是給趙況看病的御醫,也須得排在後面,定要等趙澄玩耍盡興了才准上前。

但是現在嘛。

顯然,小公主已經把興趣轉移到了周玉臣身上,便不許她分心太多,去理會那齊王殿下了。

「即食君祿,當分君憂。這是為人臣子的本分。」

周玉臣說罷,轉頭對門外躊躇不定的宮人,溫和道:「——進來吧!」

兩位宮人這才敢上前來,一人手腳麻利地收拾杯盤狼藉,不多時便把桌案地面拾掇得光溜乾淨。

另一人提著滾燙的銅銚子,抄起茶筅,便要點茶。

水聲嘩嘩作響,熱氣騰騰。只見那小小的茶盞里,細細的雪沫翻騰,白如牛乳,湯似脂玉。龍腦的香氣馥郁得霸道,須臾間,便浸滿了整間廂房。

看來,剛才險些要被鞭的宮女,竟是個點茶高手。

那宮人戰戰兢兢地捧了茶盞,要奉與小公主,趙澄卻不肯拿,板著臉兒一聲不吭。

周玉臣見此情形,便從宮人手中接過茶盞,躬身遞上:「殿下且吃一盞,潤潤喉嚨。若是放著冷了,這龍團勝雪就太可惜了。」

趙澄還是不接,只綳著小臉問:「你平日,也給四哥這麼奉過茶?」

「回稟殿下,齊王殿下不需要奉茶。」周玉臣回答道。

趙澄這才高興起來,接過茶盞吃了幾口。竟覺得這香奪茶味、清冽冷徹的香味,比往日都更沁人心脾。

小公主抬起秀麗下巴,對方才那宮人,倨傲道:「今日這茶點得很好,本宮不僅要免了你的罰,還要賞你十兩銀子。」

十兩銀子。

一般經年出宮的宮女,所得的官賞也就是十兩銀子了,可見小公主此時心情不壞。

宮人連忙跪下,連稱殿下千歲。

趙澄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冷聲道:「啰嗦甚麼?再磨嘰,仔細你那身皮肉吃鞭子!」

宮人嚇得渾身一哆嗦,當即連滾帶爬,縮著身子退了出去。

趙澄這才扭過臉來,高高興興地對著周玉臣,清凌凌的杏眼看住她:「周玉臣!索性公事也議完了,你今兒就留下來陪本宮玩吧!」

周玉臣抬起眼目,看著這張天真可愛的臉容。

神情雖還稚嫩,但是眉眼間,已隱隱透出幾分王皇后不怒自威的架勢。那眼神里原藏著幾分期望,可一見周玉臣看過來,立馬變成了不容分說的蠻橫:「聽見沒有?本宮要你隨駕伺候!」

周玉臣心中微微一嘆,揶揄道:「回殿下,這正事嘛,可不敢算完。」

趙澄一聽這話,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像是不敢相信周玉臣居然敢拒絕自己!

這小祖宗登時炸了毛,抄起桌上那滾燙的茶壺就要潑砸!卻不妨周玉臣的動作更快,一把就按住了她的手!連著茶壺一同死死地按在了桌上!

那茶壺是剛灌了滾水的,把小公主的掌心肉燙得一片通紅。

可周玉臣卻絲毫鬆手的意思也無,口吻十分禮貌而恭謹:「殿下莫不是忘了?公事辦完了,臣的腦袋脖子就可以分家了。以臣所見,這正事,還是辦不完的好。」

趙澄一時理虧詞窮,一時又被燙得鑽心疼,急忙道:「快鬆手!鬆手!你個混賬東西!賊賤骨頭!本宮……本宮不過是嚇唬你罷了!你竟敢這般無狀!」

眼見趙澄疼得眼淚花都湧出來了,周玉臣才慢條斯理地捏著她的手腕,把茶壺挪開。然後又低下頭來,對著小公主那燙紅的掌心徐徐吹了幾口涼氣,語氣也極其溫柔謙和。

「小殿下,您整日忙碌公事,所為何人呢?」

周玉臣這話說得很溫柔,吹拂在趙澄手心裡的氣息,也涼絲絲的,很舒服。其實那茶壺雖燙,但也就火燎燎的一陣而已,掌心肉又是極其耐造的部位,連個水泡都沒氣。

可不知為什麼,此時此刻的趙澄,竟有些瑟縮了。

壞了壞了!

前幾回周玉臣那副好說話的模樣,讓趙澄忘了這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。方才又因為議論公事,把門外伺候的宮女都攆跑了,現在真叫個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!

小公主猶豫片刻後,到底把那要罵人的狠話吞回了肚子里,扭頭悻悻道:

「自是為了幫助母后,匡扶社稷。」

周玉臣仔細端量著小公主的掌心,又取下自己腰間的香囊,摸了枚藥丸就著茶水化了,一面細細替她塗抹,一面清聲問道:

「那麼,什麼是江山社稷呢?」

趙澄怔了怔,這是什麼蠢話?父皇的金鑾殿、朝臣的奏章、各個黨派的明爭暗鬥、國庫銀子的進出增減……這些不就是江山社稷嗎?不就是趙氏皇族的天下嗎?

正怔愣間,卻聽周玉臣低聲道:「小殿下,天下是由許多人來組成的。裡頭不但有您這樣的金枝玉葉,也不光是將軍丞相,還有數不清的小老百姓,就像您身邊的那些宮女一樣。」

「他們極其脆弱,您輕易的一句話、一個決定就能斷了他們的生死。臣,也不例外。」

也不知周玉臣用的是什麼藥丸,趙澄只覺得手心火辣辣的地方一下子變得涼颼颼的,可心裡忽而滾燙、忽而冰冷的,也說不出是什麼個滋味。

她模模糊糊地聽懂了周玉臣話里的意思,可是這種仁義道德誰不會說?她的父皇不也天天把「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」的話掛在嘴邊上?可如今天授帝幹了那麼多的糟心事,底下的那些大臣不還得捏著鼻子誇他是明君?

母后說的不錯,做大事者只要掌握了權力,方向把控正確,世家之間的利益分割到位了,自有大儒為她辯經!

周玉臣像是看出了她的茫然,輕輕嘆了口氣,道:

「殿下既是為了天下而忙,不如先好好地看看這天下人,湊近些瞧瞧他們,弄明白他們。臣之所言,殿下此時大概是不明白的,但是您異日想起來時……也許能有些許效用。」

說罷,周玉臣便要躬身告退。

趙澄一時猶豫,不知怎麼分明有些怕她,卻又不捨得她走。既想聽她再說會兒話,又怕她那讓人厭煩的大道理。

末了,趙澄的視線落在了周玉臣的袖子上。

那袖口的花紋大概是補過的,被她剛才一鞭子抽破了扣子,露出的底子都不一樣。再定睛一看,才發現周玉臣的左手腕上,竟隱約有道血印子!想是剛才那一鞭是真抽著了!

趙澄心裡彷彿貓抓心似的,猶豫了半天,到底還是低了頭,小聲道:

「……你的衣裳破了,本宮再賞你一件新的。」

「臣不需要新衣。」周玉臣搖頭拒絕。

趙澄不服氣:「那你要什麼?只管說來,本宮賞你。」

周玉臣抬起眼目,目光沉靜地看住小公主,緩緩道:「臣別無他求,只想要殿下一句話:[對不起,往後不打人了]。」

趙澄愣住了。

天底下哪有君王對臣子認錯的道理?須知,雷霆雨露俱是君恩!

再說來,這才哪到哪啊!前朝劉子業把自家的叔父關在豬圈裡,逼迫他吃豬食,稱其為「豬王」。

西晉皇帝司馬倫,因為自己的心腹愛臣被忤逆,司馬倫就下令,當眾鞭打尚書郎,把人打得門牙都脫落了!

蘭陵公主因為婢女與駙馬私通,也不管那婢女原本自願與否,便直接將婢女杖殺,然後剝出胎兒、填入稻草送還駙馬!

更遑論天授帝為了修仙問道、以求長生,為了小宮女的經血純凈,不許她們飲食吃喝,只准她們用些露水和桑葉,像養蠶一樣養人!如此活生生地餓死了多少宮女?!

相比之下,她不僅給足了下人飯食,還給他們銀子。

已經很仁德了好嗎!?

趙澄當即從椅子上霍然起身,眼睛瞪得圓溜:「你、你!你算什麼東西,也敢叫本宮賠不是?!」

可周玉臣已從容起身,躬身一拜:「臣尚有公務在身,不便久留。待殿下願意道歉時,臣再來侍奉殿下。」

直氣得趙澄在身後,委屈道:「周玉臣!周玉臣!你這個下賤骨頭壞東西!」

而周玉臣只是微微一笑,搖頭便走了。

翌日,九月初十。

已經過了三日了,王皇后依舊沒有頒諭六皇子的喪儀,不知是需要佐臣商議,還是此事尚需斟酌。

總之,齊王王府的招聘工作,依然不如人意。

這時,周玉臣放出了一個消息:

齊王王府的長史已確定,是遠在燕州的聞人鶴。

原本還在徘徊不定、觀望風向的世家子弟們,一聽這個消息,全都給鎮住了!

畢竟,那可是聞人鶴啊。

這位朝野皆知的年輕官員,不僅是榜眼出身,更是出了名的硬骨頭!是敢在金鑾殿上直斥王知恩、反駁秦幼節、怒斥胡伯言的錚臣!

王、秦、胡三人在大梁百姓心中,是什麼貨色,已經無需多說。王知恩的落敗、秦幼節的媾和、胡伯言的叛逃,更無一不證明了聞人鶴的忠直難得!

換而言之,聞人鶴在文人士子中的名望極高。

再加上他還有一個聲聞四海的叔叔,前任首輔「聞人決」。那可是名滿天下的大學問家,當年跟王皇后、周炳一塊兒救國的大功臣!

至於聞人鶴本人在不在京師,想不想當齊王的長史……那都不重要,只要他名氣夠大、能忽悠來人就足夠了。

於是乎,還沒等王皇后與小公主有動作。

京師的風向已然改變!

作者有話說:

蘭婉如(嗑瓜子):「那小子當然不像天授帝啦!都不是他的崽!」蘭陵公主的後續也很悲哀,駙馬一氣之下也打死了公主,這事說到底,受傷的總是女子。有權的殺沒權的,有力氣的殺沒力氣的。最後,祝大家六一兒童節快樂!始終認為,赤子之心最難得的一點,就是相信「善惡有報」這回事。希望大家都能存得這一點兒的不現實,不世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