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臣給天授帝的奏請, 是謝問玉寫的。
此時,謝問玉已經是正兒八經的正六品經歷了,跟五十來歲的陳愷一個級別。她的主要職責, 是專門為周玉臣和趙況, 負責文書往來、事務協調、政務佐理, 以及財務與人事調動等等中樞工作。換而言之, 是實職實權的「大秘書」兼「大管家」。
當然了,趙況基本用不上這個。
眾所周知,如果齊王殿下有需求的話, 忠實又貼心的周玉臣會為他解決一切問題。
與謝問玉同期的燕十三娘,則被授予了正六品都事,論起來也是文書工作。
但是燕十三娘的重心在於周家軍的內部管理,諸如軍籍、糧餉、器械等具體的管理事務,處理軍隊內部奏報的各色事項, 以及審理軍隊中的犯罪案件……沒辦法,基於何旺的前車之鑒,周玉臣意識到必須有個膽大細心又熟知律法的人,能在她不在場的時候,儘快穩定局面。
這種事情, 如果交由同是將官的齊芥娘、軒轅翠花來做, 反而不合適。畢竟同為武將, 所領的部曲各有不同,難免會落得個偏私的名頭。
而燕十三娘一腳踹廢郭真人的事迹,至今猶在軍中流傳。
也不知是誰轉述的事件現場,說那時群臣噤聲,皆懼神力,唯有燕十三娘二話不說提腳便踹。直踹得郭老道這個騙子捂·襠慘叫……那個慘烈呀, 只能用「雞飛蛋打」來形容。
從此即便燕十三娘有傾國之貌,但是等閑軍漢看見她,只會覺得胯·下一涼,不敢有半點褻瀆之心。
自然,這個安排也就無人不服了。
與此同時。
周玉臣借著新官上任三把火,還特別設立了文牘房,專供文職秘書使用。這文牘房裡,不止有謝問玉、燕十三娘這般的心腹近臣,還有京中官員的小姐,並那市井中行走的女賬房、女狀師、女代筆等人,由她們來輔佐謝、燕二人執行工作。
這期間,還發生了一些趣事。
有些官員見周玉臣、趙況俱是俊逸少年,便動了心思,把自家女兒梳洗打扮一番送到周玉臣面前。
周玉臣倒是不客氣,也不管人姑娘被打扮得怎樣美麗,在親朋口中又是怎樣孝順聽話……這貨一見面就問人家:會不會算數?平日可讀過什麼書?認得多少字?
如此確定了書寫、識字量,又讓人家參加「策試」,教考她們對對經史、政令的理解程度。
然後。
周玉臣把人留下,打包送去文牘房了。
中途也有些女孩兒被家裡養壞了,猶猶豫豫地說:「可不敢拋頭露面呀!我,我是專門來伺候殿下的,壞了名聲可如何是好?」
又或是含情脈脈地看著周玉臣:「小女子只願在大將軍身邊,伺候起居。」
周玉臣得知此事後,便讓燕十三娘嚴肅地告訴她們:「我和殿下都只需要文書官,做不了就回去吧!」
後來也不知怎麼的,也許是文牘房的工作實在太多,這些女孩兒光是謄抄、謄畫大梁各州府的圖志,就夠她們忙得通宵達旦、兩眼發昏。什麼齊王,什麼周元帥,漸漸也就拋之腦後了。
畢竟,各州府的圖志,可是從兵部職方司借出來的!是要限時歸還的!
還有那些從文淵閣、國子監借出來的古籍,連她們的父兄都沒機會摸過,現在就輕輕巧巧地躺在她們的桌案上,任由她們閱讀、抄寫,還允許她們在謄抄本上加以批註……這難道不好玩、不帶勁嗎?寫完了還有銀錢拿,誰還管你什麼元帥殿下的?
最重要的是,以上工作內容均涉及機密,一進去基本就出不來了。
不然泄露了地形地圖,算誰的?
縱使她們的父親再有想法,在「軍國機密」四個大字面前,也只能乖乖閉嘴!
這日,謝問玉的奏表終於寫好了。
「……況衛京是祖宗二百年積累之基業,是天下大一統之本根,陛下奈何聽先入之言而輕棄之,欲以遺海陬一狂虜乎?臣蒙恩扈衛京師,已三月有餘,今見虜人全師敗退,物價市肆漸同平時。每觀天意眷顧清明,每察人心和平逸樂。臣之血誠,見將士、見商賈、見農民、見士大夫之懷忠義者,咸曰:若陛下歸正九重,必是神器再造,我大梁中興有日!」
周玉臣讀到此處,神色肅然。
她頓了一頓,才緩緩往下看去:「若陛下敕翠華之御,俾千乘萬騎回覆輦轂,奠枕九重,臣竊謂可以垂衣裳而天下治。」
新鮮上任的謝經歷謝問玉,雙目熠熠地看住她。
熟料周玉臣竟搖頭道:「謝大人,這句還是不夠真誠,未能體現我的拳拳忠心。」
還不夠真誠?!
謝問玉瞪大了眼睛,兩隻眼圈烏青烏青的,不知怎麼心中生起一股惱怒來!連日來,她既要督導文牘房的新人,又從無到有地建立內部的規章制度,幾乎忙得七竅生煙!
還有,謝問玉和燕十三娘一樣,都是燕州人,與文牘房裡這些京城小姐並不相近。
燕、謝兩家再是地方大戶,可皇城根下最不缺的就是官!這些小姐們隨便拉一個出來,身份都比她們二人貴重。
再者,那些市井鄉野招來的女狀師、女賬房們,跟這些京城小姐更是涇渭分明。謝問玉既要服眾,又要斡旋其中……這個「大總管」的差事,實是難為!
偏偏謝問玉又是個羞澀好面子的,不肯輕易開口說難,更不願意讓周玉臣知道此事。
只得在中間,硬生生挨著這夾生氣。
就在她焦頭爛額之際,周玉臣又命其草擬奏表。
謝問玉是通宵達旦、絞盡腦汁地寫了好幾個版本出來。這並不是有文采就能解決的事情,既要恪守臣節之禮,更須以大義名分,諫請聖駕迴鑾。
為此,謝問玉都用上了「垂衣而治」的典故了,意思就是告訴天授帝:您老就回來吧!來了啥也不用你干,啥也不用你操心,只管回來當皇帝就行。
結果周玉臣居然說不夠忠誠?!
這還要怎麼忠誠?!
周玉臣彷彿看出了謝問玉的疑惑,露出混不吝的笑意,道:「不如改成這樣:[臣若有毫髮誤國大計,臣與家父、及周氏子孫後代,甘被誅戮,以謝天下]。」
「……大將軍!」
謝問玉差點沒給一口氣噎住,那張秀氣文雅的臉容,給氣得紅撲撲的!
「甘被誅戮,以謝天下」這話乍一聽,確實很真誠。
手握重兵、功高震主的武將,以子孫起誓、甚至是將妻子兒孫送給皇帝為質,這都是極其正常的事情。所謂「質任」是也。
可是周炳現在在京師,周玉臣和他又都是宦官,你就說說哪來的子孫後代?繼續弄養子養女那套嗎?
還真當天授帝沒腦子沒脾氣啊!
謝問玉微微喘息,平復了心情後,才用細細弱弱的聲音道:「……小,小臣不贊同。」
此話一出口。
謝問玉先嚇了一跳,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敢頂撞周玉臣,登時也呆住了。
然後。
這個秀氣膽怯的女孩,索性把心一橫,破罐子破摔道:
「大將軍初任元帥,正是非常之時,朝內野外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您?大將軍又何必顯一時意氣,與人話柄?」
周玉臣神色不變,還是笑眯眯的:「若我堅持要這麼做呢?」
聽得此話。
連續加班多日的謝問玉,已經開始怒向膽邊生了!
我辛辛苦苦斟酌措辭,是為了誰?還不是為了你嗎?就非得逞一時意氣是嗎!?
謝問玉勉強提高了聲音,一臉視死如歸:「——那就只能請大將軍另請高明,免了臣的職位吧!」
話音剛落,旁邊的燕十三娘就一臉見了鬼的樣子。
蒼天啊,這還是那個說話磕磕巴巴、總要人推一把才肯開口的謝問玉嗎?這小丫頭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,還是中了邪了,居然敢反駁周玉臣?!
周遭侍立、候命議事的幾位京城小姐,亦是愕然,紛紛以驚異之目光投向謝問玉!
謝大人這是怎麼了?
她有幾條命敢這麼說話的?
那可是敢當面呵斥潞王、還手刃了戶部尚書的周大元帥,周玉臣啊!
周玉臣卻哈哈大笑,並不生氣,她輕輕拍了拍謝問玉的肩膀:
「謝大人莫生氣,周家軍怎麼能離得開大人呢?況且,謝大人所言不無道理……嗯,就按您剛才說的辦吧。」
謝問玉一時半會還沒反應過來,結結巴巴地又問:「一、一個字都不動?」
「嗯,一字不動。」
就這麼同意了?
素來乾綱獨斷,打起仗來總說「以我為準」的周玉臣,不但沒有責罰謝問玉的頂撞,還直接採納了對方的建議?
那幾個京城小姐聽了,臉上更是變了顏色,一個個直挺挺愣在原地!
更有人,開始悄悄打量謝問玉,並重新思考這位大人在周玉臣心中的分量!
而周玉臣恍若未覺,她看向燕十三娘,笑眯眯道:
「到你了,文牘房的招聘如何?」
燕十三娘連忙假意咳嗽兩聲,換了一副肅然神色:
「臣正有一事,欲問大將軍:緣何不全用官家小姐,偏用鄉野的刀筆訟師?再怎地說,官宦女子的見識學問,終是根底深厚。與京中貴人相見,傳收文書,也省得許多麻煩。」
且說,燕十三娘有此一問,非為他故,只因見謝問玉夾在兩派人里,實在太難熬。況且,先抬舉了這些貴女,重用她們,才是與京城各路勢力結交的關鍵。
今日在場彙報工作的,恰好全是閨閣小姐。聽得燕十三娘這般說辭,眾人亦是隨聲附和。
周玉臣將桌上點心推與眾人,搖首道:
「在京師,與達官貴人打交道,要廝抬廝敬,自然須得學問紮實、門戶相當。但是回到燕州以後,我們是要做親民之官,扎紮實實地干一些實務出來的。鄉野市井,自然有她們的好處,我不也一身市井之氣嗎?」
「還有,在我這裡,出身沒有高低之分。」
周玉臣環視眾人,神色端凝,語意懇切:「我希望你們你能互相幫襯,各自長進。且這等幫扶,不該只是貴族小姐獨有,也不該只歸了某些人。唯有最窮苦潦倒的女子,也能活得很好,大家才能一起堂堂正正地做人。此中道理,你們可省得?」
謝問玉、燕十三娘跟了周玉臣這麼久,已經知道她是什麼脾性。
用蘇子瞻的話來說,那就是: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,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!
二人對視一眼,率先點頭道:「臣下謹遵大將軍教誨!」
周玉臣微微頷首:「把桌上的月餅拿去分了吧,都是昨天皇后娘娘賞的,樣式卻也奇巧。」
說罷。
周玉臣便垂目,批覽下一份文書,不再多言。
待謝問玉、燕十三娘退出來。
燕十三娘輕輕捏了捏謝問玉的面頰,打趣道:「不得了呀!敢當面反駁周元帥,還讓她乖乖聽話的——你可是第一人!以後莫說在文牘房了,便是在這京中,謝大人都能橫著走啦!」
左右的文書佐官,也一齊鬨笑附和。
謝問玉面色緋紅,急急擺手道:「不許再提此事,那是大將軍的容讓雅量!」
說到此間,謝問玉卻猛地頓住!
是啊。
以周玉臣的圓融練達,以及滴水不漏的處事原則,便是再狂妄,也萬萬不會該有如此紕漏。
今日這般言語,莫不是要特意抬舉她這個新上任的首席經歷,替她立威?
霎那間。
謝問玉低頭看向手中的月餅,一時竟怔住了。
「謝大人?謝經歷?」
燕十三娘親昵地撞了撞她的胳膊,眨眨眼:「莫不是餓傻了?」
誰料,卻聽得謝問玉喃喃道:「壞了,我命不久矣。」
燕十三娘大驚,急忙道:「謝大人何出此言?不就是讓你做了文牘房的首席管事嗎?如何就傷及性命了?」
謝問玉搖搖頭,嘆氣道:「從前只是效力而已,此後恐怕是要以命相報了。」
燕十三娘心中一怔!
此時秋陽高照,金燦燦地鋪瀉了整個朱仙鎮,映得街道、屋舍如水洗過一般清凈。
兩旁高大的梧桐樹夾道而立,葉已半黃,風拂過時颯颯作響。
牆外有個賣散酒的小販在唱歌,那歌聲嘶啞極了,讓人聽得不甚真切。
二人頓下腳步,仔細聽得,那小販唱得卻是——
「八月十五月兒高呀,」
「老娘胸中有火在燒。」
「酒灌足了膽氣壯,」
「且待明日舞大刀……」
謝問玉、燕十三娘站在原地聽了一陣,分明沒有喝酒,竟也有些醉了!
她們只覺得這曲子真好呀!比那些絲竹管弦俱全的文歌雅調,都更好聽,更動人!
直聽得人心中滾燙不已,像是渾身的血都在燃燒。
謝問玉攜住燕十三娘的手,低聲道:「有道是[報君黃金台上意,提攜玉龍為君死]。咱們既然提不了劍,便為元帥執筆刀罷!」
「縱死不悔?」
「縱死不悔。」
兩個少年人相視之下,哈哈大笑:「聽說,新來的徐狀師最愛喝酒。走!咱們也買些酒去!」
作者有話說:
況衛京是祖宗二百年積累之基業,是天下大一統之本根——改自,宗澤奏請完顏構的文書。報君黃金台上意,提攜玉龍為君死——李賀《雁門太守行》遙敬謝、燕兩位大人一杯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