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——昨日金牌急詔一事, 周大太監已經稟告了本宮,詳情不必多說。」
八月十五中秋佳節這日的傍晚,王皇后在武英殿東廂房, 召見了周玉臣。廂房裡點著幾盞絲籠燈, 有玉兔搗葯、錦鯉戲波、亭閣玲瓏等等樣式;窗外的庭院也掛滿了各色花燈, 燈燭華燦, 璀色流光,殿宇內外恍如白晝。
殿內並無多人侍候,只得一個心腹宮人垂手侍立。正中一張檀木小案, 上設幾色時新果品,一壺熱茶,兩盤精巧月餅。王皇后端坐在案後,身著絳紅色的宮裝常服。髮髻雖已灰白,卻梳掠得一絲不苟, 儀容端肅。
她神色端凝,抬手示意周玉臣用些茶點,口中道:「皇上一月里連發金牌急召,定是江南方面急情如火。這次是恰好在朱仙鎮的官驛,下回若再攔他不住, 本宮也無可奈何。」
「周卿, 此事須及早拿個章程出來。再有……那江南的稅銀, 眼見是收不上來了,你心裡也須有個計較。」
周玉臣提著袖子,為王皇后添了些熱茶,聲詞沉靜:
「娘娘且寬心,您在朝堂上的難處,臣都明白。」
近日以來, 皇后除了肅清朝綱,調動官員,還得主持戰後工作之外,處理各地的稅收、戰備等等事宜,忙得是不可開交。
按以往夏稅的定例,每年五月到七月,各地州府縣鎮,須得按照黃冊和魚鱗圖冊,由甲正核實徵稅。
所征者,多是實物糧食絲綢。最後再折銀熔煉為一錠50兩重的大錠,加刻「某州某縣某年月夏稅銀」的字樣,起運送往京師。最後再由戶部的提舉司驗收核對,分別存入太倉庫、內承運庫,再各自對應登記造冊。
須知,大梁的稅收重心主要在晉州、建州、婺州一帶,其次才是余、祁、檀、燕四州。甚至可以說,僅僅晉州、建州的稅銀,就堪比北地的四州了。
現在天授帝在江南有了小朝廷,這稅收自然就地取用,不必漕運京師了。
余州、祁州又為盜賊所據,亦不必說。
現在的大梁,在國家動亂、巨額歲幣、皇室奢靡的助力下,再加上各地吏治腐敗、稅銀剋扣、解戶勒索等等問題的影響下,稅銀徵收率是每況日下。
已經身首分離的前戶部尚書「胡伯言」,曾經多次提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話,就是如此了。
沒辦法。
換誰來當這個戶部尚書都一樣!每年既要給人當孫子送歲幣,要支付鎮壓平亂的軍費,還要滿足天授帝本人億點點微不足道的花錢愛好,宮裡頭的花銷似淌水一般……誰手裡都剩不下錢來!
再加上去年、前年農情不好,各地豐歉不一,因此,除了藍蕤娘、一窩蜂、捕魚人那幾個巨盜之外,各州府流民作亂,小股草寇也跟野草似地冒出來!光朝廷新添的那版帳錢、和預買、折帛錢這些稅目,足夠把平頭百姓颳得乾乾淨淨!
當然了,這種情況彙報到上頭,至多也就一句「地方官催逼太狠,稅額定數不明」。
按朝廷今年年初的計畫,本該在五月以前就派巡察御史下江南。以核實稅額,整頓稅務,敲打敲打地方的豪族官吏,免教他們吞吃得太過分。
可誰承想,鷹咎棱在四月份就從瀾州過了江,直接又把京師給圍了第二回 !
這一耽擱,便再沒下文。
現在,王皇后把事情攤開來說,基本上就是在明示周玉臣:京畿的稅收,主要在燕、檀兩州了。你的軍費軍需,須得你自己多操心。
某種意義上,王皇后幾乎也是變相地認可了周玉臣抗旨不從的決定。
畢竟,只有繼續留在這裡,才會面臨江南無稅收的問題!
只是周玉臣的態度太溫馴,也太鎮定,是以王皇后不由得看住了她,細細打量。
周玉臣心中雪亮,緩緩又開口道:
「娘娘,眼下最重要的問題,不在江南,而在瀾州。」
這話卻也亮敞,江南再怎麼也隔著十萬八千里,金牌信使一事,當前又被周玉臣和王皇后聯手摁下來了。短時間內,暫時無須擔心。
可瀾州就不一樣了!
瀾州與京師之間,隔著條寬闊的瀾江。雖然北邊的虜人不善水戰,大批量的戰馬渡江也十分麻煩,可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!之前那鷹咎烈、鷹咎棱不都這麼闖過來了嗎?
再者,如今整個瀾州都落在了虜人手裡,大批量的舟楫都為鷹咎棱所得。而瀾州北部又有一片土地,與蔑里干接壤,虜人來往極為便利。
再加上緊挨著京師的,除了陪都,還有那余州、祁州的兩處叛軍,正瞪著眼珠子,在一旁虎視眈眈呢!
不論是從哪種意義上來說,京師現在都並不安全。
王皇后心裡嘆口氣,肅然道:「周卿作何打算?莫非要分撥人馬,戍守京畿?」
周玉臣不假思索,搖頭道:「回稟娘娘,僅憑周家軍一支孤師,是遠遠不夠的。前幾回我們能贏,是因為虜人打心裡就輕視梁人,所以才叫臣佔了先機。等到他們下一回大舉進攻時,情勢必然比上回更壞!」
「臣以為,應把全城與四郊,按東南西北劃分四個區,每區選用勇略之士,充當提領。再依據各處形勢,沿著瀾江,建立堅固營壘,各設統領守御,並安置校場,練兵講武。」
王皇后不客氣地打斷她:「你說的這些花費不少,也需要大量的兵卒。」
「娘娘聖明。」
周玉臣微微一笑,不慌不忙又道:「我大梁兩京十四州,英才薈萃。京畿的士卒不夠,只管從北方各路招攬散兵游勇、忠義之民便是。屆時各授職銜,分置統領,軍伍也就成了。」
「況且,京師終究是國都,是天下彙集所在!」
「只要京畿治安穩定,漕運無阻,則物價自平,商旅重集。在這種情況下,臣以為,關防工事所需,應非難事。」
王皇后聽得微微失神,不提防手一拂,將桌上的小銀勺拂落在地。
小銀勺在柔軟的地毯上,低低地彈跳了兩下,便落在了王皇后的裙擺邊。皇后把眉頭一皺,那保養得白凈細軟的手指,在案上不輕不重敲了兩記,神情里很有些不耐煩的意思。
周玉臣一怔,不明就裡。
這時,守在門前的宮女秦靄之連忙上前,道:「娘娘有何吩咐?可是茶水涼了?」
只因是機密事體,房裡伺候的人不多。秦靄之又離得遠些,不曾聽見響動,哪裡曉得掉了東西?
王皇后也不說話,只把略抬下巴,朝自家腳邊一點。
秦靄之當即跪下來,一邊連稱「都是奴婢疏忽,請娘娘降罪」,一邊就彎了腰,要鑽入桌子底下去拾。
周玉臣見白髮宮女的身形佝僂,動作局促,戰戰兢兢地生怕碰撞了桌上的擺食。
一時間,周玉臣心裡五味雜陳,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她當即按住秦靄之,自己伸手一撈,就把小銀勺勾了出來。事實上,雖然案幾矮小,但她與王皇后都是跪坐在案,誰來拾取都是舉手之勞。
王皇后有些訝異:「這等瑣事,讓奴才去做便是,豈能勞動周卿?」
周玉臣垂目,神色謙馴:「臣能有今日,全憑娘娘抬舉,自然是娘娘的奴才。」
王皇后鳳目微眯,片刻後,莞爾一笑:「好了,接著往下說罷!」
「是。」
周玉臣肅然應道:「除此之外,還需在瀾江沿岸的十八縣府內,鱗次創製軍寨,嚴以備御。」
「如此寨柵羅列、銅牆堅壁,即可與一水相連的檀、燕、瀾三地的忠義民兵互相連結,又能保障京師、瀾江的物資流通,重建戰略基地。」
王皇后略思忖,此時用流寇盜賊、山野村夫,是必然中的必然了。否則自己能從哪裡再變出另一支強師來?只是這封賞又落在盜賊身上,算起來,豈不是跟江南的天授帝一樣了?
況且,自古以來,庶民總有狂腹之心。
前有陳勝吳廣,後有黃巢王仙芝……這些下民只要見過了世面,就會變得極其麻煩。況且,這鱗次畢節的軍寨……距離京師,也實在太近了。
周玉臣見王皇后沉吟不言,心下瞭然。
她隨即徐徐又道:「虜人驕橫,殺人如麻。燕州、瀾州、雲州等地,俱是蕩然如洗,臭聞數百里。娘娘,莫說是燕雲諸人,便是瀾州百姓,心中也莫不懷念大梁,日夜期盼王師!」
「娘娘以身守國,與共社稷,已是古今少有的聖人。若是能連接兩岸百姓,給他們些許希冀,異日娘娘必將聲滿江朔,名動天下。」
聲滿江朔,名動天下。
王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,很快,又面無表情道:「江南方面,周卿如何打算?鷹咎棱剛剛退兵,陛下就有如此舉動——他必然是想跟蔑里乾和談了。」
此事周玉臣心中亦有所料。
以天授帝一邊南巡逃跑,一邊寫信乞和的德行來看,他若知道周玉臣和王皇后,非但護住了京師重地,更殺得虜人王丟盔棄甲、落花流水,定要趁此機會,腆著臉再去和談。
這也正應了張瞻、潘仲瑛等人,當初伏闕上書的「以守則固,以戰則勝」,所謂以戰求和是也!
皇帝雖然要把人全家宰了,但不代表這條建議,他沒聽進去。
再說那詔書發出去,卻石沉大海,半點聲息也無。天授帝再是遲鈍,也該知道不對勁了。
下一回,江南必是要派遣心腹官員來京,一探究竟。
到那個時候,不論是暫代丈夫,鎮守京師的王皇后;還是剛剛走馬上任,只號令得動北邊軍馬的帝國元帥周玉臣………再想如同先前那般,將那傳旨的信使扣下,卻是萬萬不能了。
是以,周玉臣抬起頭來,朗然一笑:「回稟娘娘——」
「臣欲上書江南,奏請陛下返回京師,安定人心,主持復國大計!」
王皇后聞言,心中震怒,你竟要請皇帝回來?!
可這念頭剛冒出來,王皇后心念一動,轉瞬就咂摸出味道來了。
以京師現在的情形,前有瀾州的虜人,後有餘州、祁州的叛軍,府庫里的財貨還空了……天授帝又豈敢迴鑾?!借給他一百個膽子,他都不敢!
而眼前的周玉臣,依舊是雙手交握,神色真誠:
「再者,京師乃宗廟所在。有列祖列宗在此,陛下仁孝,想必也能明白臣的苦心。」
皇帝若要返蹕京師,那周玉臣怎麼也得在這靜候御駕吧?不然皇帝走到半道上,虜人或叛軍來了怎麼辦?
如此以孝道,對君臣。
誰也不能說她的政治態度有問題!
王皇后再一次愕然,隨即便笑了:「好,本宮便允你所言。」
作者有話說:
作者寫周玉臣(哐哐敲鍵盤):寫各種反擊與狂氣。現實里,天天勸小狗:「別生氣,別生氣,你這是不戰而屈人之兵,咱們大狗不跟小狗計較,走吧走吧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