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

第二卷

金牌者, 實為「金字牌」,是八百里急遞的憑證。但凡有朝廷赦書、軍機要務,皆以此牌為憑。見牌如面聖顏, 是天子威儀之所在。

周玉臣接過來看時, 但見詔書上是龍蛇飛舞的兩行字:「卿孤軍懸外, 未可久持, 著即班師,面奏機宜。」

這是要她班師回朝,至於是哪個朝廷?

自然是南方的小朝廷了!

軒轅翠花驚慌之下已然失神, 周炳也是怔愣不語。

倒是朱麟口直心快,道:「大將軍,您前日才替潘處道洗冤,今日便得了這詔書……莫不是陛下惱怒,要尋個由頭治罪?」

畢竟潘處道一案翻得是風風火火、聲勢浩大, 又是建廟又是贈謚的,明擺著就是在打皇帝的臉!

「不會。」

周玉臣卻將詔書按在案上,搖頭道:「不論是晉州還是建州,都與京師相隔千山萬水,中間還有高托山、孔孟真兩地叛軍作祟。這八百里急遞雖說是急遞, 但是余州、祁州早斷了驛馬接應, 信使的腳程也快不起來。依我看, 江南方面還不知道此事。」

眾人一聽,紛紛鬆了口氣。

畢竟忠武廟才剛剛動工,若是因為此時中斷,可就前功盡棄了!

軒轅翠花勉強恢複鎮定,想了想又道:「既然不是為了潘處道,那就是之前勤王軍的那班人攪事了?也不知是江捷, 還是王玠?」

周炳聞言,微微一怔。

且說,當初周玉臣拒不南下,堅持解困京師一事,周炳全程都知道。那時候他是勸也勸了,罵也罵了,奈何周玉臣和趙況一個鼻孔出氣,愣是放著江南的天授帝不管!

此等「坐視君父受難」的罪過,皇帝不找你算賬找誰?

周炳原地轉了好幾圈,皺眉道:「不妨。當初齊王與你留在京畿,是為了扈衛皇后娘娘,這既是孝道,也是臣禮。乾爹替你寫道札子,向陛下稟明情況……不,索性我同你一道南下,面見聖上。」

朱麟聽得頻頻點頭,可不是嗎?

王皇后堅持守城,齊王做兒子的難道能丟下母親不管?況且,「堅守城池,願死社稷」的名頭太大了,你天授帝自己撅著屁股跑了就算了,總不能你老婆替你守城,你還想降罪於她吧?總不能齊王只能對你盡忠,不能對母盡孝吧?

但是話又說回來。

朱麟悄悄看了周玉臣一眼,當時孤鸞山會議時,他們的這位大將軍對王玠、江捷、徐雋等人著實不客氣。更何況,周玉臣對朝廷抗命不從,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。從她矯詔起兵開始,再到扣押余博然、拒絕撤兵、軟禁齊王……

小內官的視線,忍不住落在周炳身上——

若是讓干爺爺知道周玉臣乾的這些事情,八成能氣得掀了桌子!

唉。

還是讓他老人家先痛痛快快地吃幾杯酒,用幾碗飯罷!

於是一時間,屋子裡三個人俱是愁眉苦臉。即便是周炳,也只能勉強作出若無其事的模樣,邀請軒轅翠花入座用飯。軒轅翠花雖然應下,期期艾艾地貼著周玉臣的下首落座,臉上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。

唯有周玉臣,依舊意氣自若,眉間英氣不減分毫。

她轉頭看向身側的軒轅翠花,問道:「信使攏共有幾人?人在何處?」

「回大將軍,共計三人,此時就在朱仙鎮外的官驛。」軒轅翠花連忙肅然應道。

「他們可有入宮拜見?」

「未曾。」

問到這裡,周玉臣沒有再說話,只是對軒轅翠花微微一頷首。

電光石火之間,軒轅翠花立即反應過來,丟下筷子起身道:「周大太監難得來訪,末將不敢擾二位敘話,這便告退。」

說罷便疾步退出!

周炳不明內里,愕然道:「軒轅將軍是你的近臣,一頓家常便飯而已,何故這般見外?」

周玉臣拾起掉在地上的筷子,笑道:「他為人靦腆,在這反而不自在。」

周炳心中雖有疑惑,卻也只得暫時按捺。

一旁提著酒壺的朱麟,則在心中暗暗道:這還用說么?周大將軍必是要扣下信使了!畢竟當初的齊青、余博然不都是這麼被留下來的嗎?

況且戰亂之中,丟個把信使、或是送信延誤都很正常嘛!當年曹操攔截過袁紹的信使,安祿山也截斷過唐朝調兵的信函,京師與江南相去甚遠,中間不僅虜人的軍隊在追擊,還有百萬盜匪……什麼事情,都有可能發生。

這種事情,別說軒轅翠花,朱麟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!

一時間,朱麟輕輕吐了口氣,漸漸放下心來。

唯有被蒙在鼓裡的周炳,猶是心事重重。

這時候。

只聽周玉臣緩緩道:「乾爹,人只有一顆心,是不可能分作南北兩處的。」

周炳渾身一怔!

周玉臣慢條斯理地替他布菜,眼目不動:「虜人王兵臨城下時,陛下出城極為倉促,必定來不及留下任何口諭。皇后娘娘能從[養病]到[痊癒],還能立即出來主事,想必您在其中出力不少。」

這話點破了周炳心中的隱秘!

沒錯。

不論是背著天授帝替王皇后聯繫楊虛中,還是將困在深宮的王皇后帶出來……周炳在這個過程中,或多或少都含糊虛張過是皇帝的授意。甚至可以說,從他幫王皇后聯絡楊虛中,扣住皇帝割讓州府的手書開始——他周炳就已經不是純臣了!

周炳再次打量自己的養女,不知何時,這個孩子已經長大了。

雖然也還是笑容滿面、八面玲瓏,好像跟誰都能做朋友、又跟誰都不過分親近的模樣。但是眼前的周玉臣,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砸破了腦袋,還要跪著謝恩的小宦官了。

自周玉臣回京以來,周炳就沒見她對誰真的忍氣吞聲過!

不到一年的光景,從五品麒麟胸背花,再到特賜蟒袍,然後是名權副實的帝國元帥……如此榮耀,她卻比從前更為忍耐,也更為平和。

周炳艱難地吞下酒液,只覺得滿口苦澀,心中湧起一陣疲憊:

「……難道你要抗旨,拒不南下?」

周玉臣搖頭道:「兒只是想勸乾爹一句,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,就無需舉棋不定。」

「況且,忠國與忠君,只能擇其一而盡忠到底。」

周炳愕然地看住周玉臣,整個人是驚怒不定!

這是什麼混賬話?

國既是君,君既是國,社稷與皇帝又如何能分割開?!

但是現在的周玉臣,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可任由他斥責打罰的孩子了。

周炳甚至有時候,都不敢對周玉臣提高聲量說話。

片刻後。

周炳勉強恢複神態,喃喃道:「……那江南方面,你打算怎麼辦?當真要抗旨不從?」

且說,武將在外抗旨不從,確實也是常態。有道是「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從」,具體問題,具體分析嘛!

但問題是,周玉臣不是在燕州、檀州等邊疆拒絕班師,而是在京師!就在這大梁的政治中樞!

她手裡不僅有強師,還捏著唯一成年的皇子,齊王趙況。

你就說說,這配置像不像董卓?像不像曹操?

當初王皇后與諸臣,為何都兵臨城下了,還對周玉臣、趙況二人百般忌憚?不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嗎?!

甚至可以說,如果周玉臣真有心作亂,就算天授帝還活著也一樣。

因為前朝不是沒有先例,當年安史之亂時,不也有大臣直接勸進肅宗,促成了「靈武登基」嗎?當時唐玄宗在逃命途中,都不得不斬殺楊貴妃來平定軍心了。其得知此事已成,也只能自稱太上皇,認可兒子是「代天討逆」。

也就是說,周玉臣完全可以按照1:1的比例重演歷史!

聽得周炳話意中的苦澀與憂慮。

周玉臣微微一笑,捏著酒杯道:「乾爹放心,兒自有效忠朝廷的辦法。」

八月十四日,是夜。

軒轅翠花把信使扣下後,又與齊芥娘、燕十三娘諸人一同詢問了江南情由。

原來,在周玉臣解困京師、對抗虜人的這段時間裡,遠在江南的天授帝,先後遭遇了幾件糟心的大事:

第一件事情,是他唯一帶在身邊、也是彰顯他本人生育能力的六皇子,死了。

當初維揚之變,阿斯卡、昂潵等人逼近維揚時。

天授帝正在行宮中,與新選的妃嬪一同尋歡作樂。驟然聽得阿斯卡的大軍已近,天授帝驚駭之下來不及反應,也顧不上穿戴整齊,僅在少數侍衛伴隨下策馬而逃。

他無暇通知滿朝文武,自然也沒工夫搭理自己的妃嬪和孩子。於是,年僅4歲的六皇子,在宮女跌跌撞撞的懷抱里倉皇逃命。在回維揚的途中就生了重病,高燒不斷,最後在雷雨聲中受驚而死。

第二件事,天授帝在維揚之變後,也生病了。

據說是逃亡途中受驚過度,患上了 「熏腐之疾」,連續數月在後宮大發雷霆。之後,皇帝不斷在江南尋找名醫,尋醫問葯。

熏,意為熏灼刺激。

腐,指功能衰減。

再加上天授帝所搜尋的,都是一些善於精病、腎虛的大夫,其患所在,不言而喻。

至於第三件事,那就更讓這位天下共主糟心了——

七月初三,天授帝駐蹕的武林,發生了軍變。

自天授帝、秦幼節等人南巡以來,皇帝一味避戰求和,又偏信宦官李望春、王夢吉等人,這些宦官仗勢欺人,甚至干預朝政,已經引得軍民、朝官不滿。

後來因為維揚之變,十萬軍民爭渡而死,當場就引發了一次士卒嘩變。

要不是王玠、江捷等人及時鎮壓,簡直不敢想情形如何!後來,王玠、江捷又以「搜檢叛賊」、「查找贓物」為名由,幾乎把武林的富商大戶搜刮殆盡!

李望春、王夢吉為首的宦官團體,也順勢一道霸佔田地、強奪民宅和財貨。

江南的百姓,是既要忍受虜人的屠殺擄掠,又要忍耐南方小朝廷的大肆掠奪!就問問誰能忍?忍無可忍便無需再忍!

百姓其實非常簡單,但凡他們還能有一點活路,還有口飯吃,就不奮起反抗。

可再是溫順,這麼被裡里外外全方位地吃肉喝血,誰也扛不住啊!

這時候,自負為宿將的苗波,和鎮壓高托山的劉正宴,在天授帝明顯的偏心中,在小朝廷一次次的不戰而逃中……徹底憤怒了。

他們借著剿匪的名頭出兵,打著清君側的口號,直接在武林城北截殺了王玠!

天授帝的心腹之臣,帝國雙壁之一,就此死於亂刀之中!

而後。

苗劉二人,又帶著軍隊與百姓湧入行在,要求面見天授帝。

在這個過程中,忍耐了許久將士們,又在憤怒之下殺死了李望春為首的一眾宦官。據說當時,凡是穿著似宦官者,皆為其所殺!

要不是王夢吉恰好不在城中,大概也難逃一死。

最終還是徐雋、江捷等武將發兵勤王,這場兵變才得以結束。

中年喪子、久患不愈、軍中兵變……還有一直在屁股後面窮追不捨的虜人!前途未卜,噩耗不斷,直教天授帝心中無比沮喪!連信使都知道,皇帝在江南已經食不下咽許久了。

直到這時候。

天授帝收到了「京畿解圍,虜人王退兵」的消息。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(真誠):「唔使驚,我有特別的效忠技巧。」果子、趙三、無邪、小夢幾位大人,最近熱情得讓我汗顏。除了熱鬧討論劇情之外,真有一種你們哄著我繼續寫下去的意思,請放心,不論成績如何,我都會好好把它寫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