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公主怔了怔, 當即搖頭:「你騙人。」
「你把母后賞賜的珍寶,毫不珍惜地給了村婦女匪,還把小舅舅騙到孤鸞山下, 害他傷了一條腿。胡穆說得不錯, 你心裡是沒有尊卑的, 剛才本宮命令你作詩, 你卻連半句也不肯給……偏偏又在殿前裝得乖巧,騙了母后。」
話到此處,趙澄忽地背轉身去, 只見玉簪上的金蟬微顫:「也不知為什麼,你這樣討厭的一個人,母后卻既要用你,又要我學你。」
周玉臣一愕,這才回過味來。
自己大概是被當成了「別人家的孩子」, 因此小公主不高興了啊!
暮色下。
周玉臣輕輕嘆了口氣:「娘娘正是愛重殿下,才會讓您海納百川,兼收並蓄。如果小殿下還是要問的話,那臣也只有一句話了。」
趙澄心裡半信半疑,仍是側著身子不肯看對方, 聲音悶悶的:「什麼話?」
周玉臣抬起眼目, 平靜道:「我是梁臣。」
趙澄驟然一怔!
十四載的時光里, 這位小公主聽過許多動人的話。
比如小舅舅掛在嘴邊的「大丈夫生於世間,就應策馬縱橫,德化天下」,又比如父皇自謙的「朕躬不逮,德薄才疏,永惟厥咎, 在予一人」,還有母后敦敦教誨的「胸有激雷而面若平湖者,可拜上將軍」……那些字句,都是極好極好的話,哪怕是天授帝說的假話也一樣。
可是現在,趙澄的心,竟被那句「梁臣」給攥住了。
以趙澄所受到的教育而言,天下是由精英貴族來掌控的,只有他們這樣聰明、有德、才盛的貴族,才能教化百姓,提綱挈領。而百姓永遠是從眾的、盲目的,他們又愚蠢又容易被煽動,所以才必須「僅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」。
可是為什麼?
周玉臣的話竟叫她產生了疑惑——
難道,低賤的家奴下民,也知道家國大義、民族榮辱嗎?
趙澄怔愣不已,不知何時,已經有些痴了。
她年歲尚小,臉上很有些藏不住事,神情里儘是孩子氣的倔強。雪玉的臉容微紅,就這樣用清凌凌的杏兒眼把人看著,咬著嘴唇也不說話。
眼看暮色漸起,倦鳥歸林,池畔柳林里一陣簌喇喇的聲響。
身邊的宮人愈發急了,勸道:
「殿下,這宮門都要落鎖了,還是早些放周太監回去吧?」
周玉臣作為臣子,小公主不發話,她自是不能先行退下。
趙澄卻只是站著,滿臉都寫著「不高興」。但就是不言語,一副既不許周玉臣走,又不打算降罪的模樣。
見此情形。
周玉臣只得嘆息般笑了笑,垂手道:
「臣淺見寡識,本不該在殿下的面前賣弄……便斗膽借稼軒的《賀新郎》一詞,以贈殿下。」
「——綠樹聽鶗鴂,更那堪、鷓鴣聲住,杜鵑聲切。」
一聽開頭,趙澄便知道周玉臣是用辛棄疾的送別之詞,來提醒自己該「送客」了哩!
這個壞心眼的混賬東西!
果真是目無尊上!
可也許是周玉臣的聲音沙啞而溫和,又也許是這傢伙終於低頭,勉強也可算聯詩。
驕傲的小公主,勉強耐住性子聽了下去。
當周玉臣念到下半闕時,小公主又再次怔住,因為那首詞是這樣寫的——
將軍百戰身名裂。
向河梁、回頭萬里,故人長絕。
易水蕭蕭西風冷,滿座衣冠似雪,正壯士、悲歌未徹。
……周玉臣只念到了這裡,沒有繼續念下去。那身半舊的墨色蟒袍,在殘照下顯得得尤其清瘦,恍若孤鶴臨風。
霎那間,趙澄心裡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一時覺得那句「將軍百戰身名裂」,真是沒得忌諱,在剛剛受封帝國元帥的時候說這個,平白招來晦氣。
一時又莫名覺得,「回頭萬里,故人長絕」,聽得人心裡漲漲的,酸酸的,直教人不忍心。
趙澄知道,周玉臣是要回燕州去的,她要繼續召集兵勇,去雲州、瀾州收復山河。
到那個時候。
可不就是回頭萬里了嗎?
「滾!滾!」
趙澄突然跺了下腳,一把狠狠地將周玉臣推開:「什麼破詞,本宮不喜歡!」
周玉臣微微踉蹌半步,卻反而扶住了趙澄,從容笑道:
「那麼,臣先行告退。」
此時,疲怠的紅日正沉沉地墜入西山,大地即將被混沌無邊的黑暗吞沒。東邊隱約只得一輪朦朧黯淡的下玄月,像個印記似的,淺淺地印在天邊。但是月亮就要升起來了,星粒在後面。
若是這般光色還不夠的話,人間還有漸次燃起的燈火。
先是樓台城闕聚起成片的金光,而後星火會沿著百姓歸家的路途,向八方流瀉。他們會穿越市井街道、掠過阡陌田埂、從一間間房子到一扇扇窗戶……以十萬火光,徹底割開漆黑的夜幕。
這個時候,城牆上的各路門旗、周字旌旗、齊王纛旗、大梁龍纛,早已在夜風中嘩啦啦地震動。急促的夜風掠過時,會將每一面旌旗都熨得筆直。
周玉臣站在宮門外,仔細聆聽了片刻夜風的喧囂,微微一笑。
很快,那襲袍子便隱在了暮色里。
八月初一。
王皇后以天授帝的名義,追封潘處道為太子少保、五軍都督府都督總督、武昌開國公,食邑六千一百戶、食實封二千六百戶。賜謚「忠武」,並令有司機構,搜訪其後,特與錄用。
詞彩華溢的蘇博,特意在追封文告中,寫道:「潘處道,行業精忠,天資忠義。憤中原之未復,誓清朔漠;期直節以孤忠,力攘夷狄。而秦幼節乘間用事,蔽主擅權,公論郁而不伸,奇冤積而未解……雖勛業不究於生前,而恩榮特隆於身後。」
孤忠二字,道盡了多少心酸。
若不是因為這個「忠」字,潘處道又豈能慨然回京赴死?
這道文告剛剛發出來不到幾天,王皇后又特別追加,命令內官監於京畿修建忠武廟,並加賜祭田、祭器,允許民間奉祀。
崔大用,追封為太子太師、通義郡王,食邑五千戶、食實封一千二百戶,贈謚「武勇」。其女崔容真,悍然抗敵,亦追封為永嘉郡主。
詹允南,贈官至三品太僕寺卿,贈秩三品嘉議大夫,特許超規格使用儀仗、立碑,恩蔭子孫後人。
李邦,雖有從匪之垢,然有報國之心。特赦無罪,即日起官復原職,賜銀百兩,並贈官五品奉議大夫。
但實際上。
不論是潘處道、崔大用,還是詹允南,甚至包括還活著的李邦……他們的家人親眷,或是被天授帝誅滅了九族,或是在燕州已被鷹咎棱屠殺殆盡。詹家唯一的女兒,詹允南的妹妹,也因此被未婚夫退婚,就此消失無蹤。
所以,這些超規格的追封、恩蔭後人的賞賜。本質上是已經主掌大權的主戰派們,借著表彰來凝聚勢力,並為王皇后、周玉臣下一步的北伐製造輿論基礎。
當然了。
子不言父之過,這話用在妻子身上也一樣。蘇博特意在文告中,將冤案歸咎於秦幼節,迴避天授帝的責任,這是無可奈何的政治妥協。
不過,不論如何,借著周玉臣授官的名頭,潘處道、詹允南、崔大用等人終得沉冤昭雪。即便江南的天授帝知道了,也無可奈何。
原因有二:
其一,這種先封賞,然後再補流程的情況。在非常時期,尤其是國難當頭的時候,是再稀疏平常不過的事情了。不然你拿什麼鼓動將士,為你上戰場送死?拿什麼穩住軍心,讓他們不要嘩變或倒戈?
其二,只要封賞下來,忠武廟建成。不論天授帝、秦幼節如何是想,潘處道「精忠貫日,大節凌霜」之名,已然人盡皆知。
有些事情,就像埋下的種子,你以為你能埋藏它,教它終生不得見天。事實上種子只會生根發芽,然後等到來年春暖花開時,以濃烈的、不可抗拒的的姿態,破土而出。
周玉臣打的就是這個信息差。
到那個時候,天授帝再想廢除潘處道等人的謚號封賞,也得掂量掂量朝局和民心!
最後是李仙君。
她不僅被特赦無罪,還因收復燕州、挽回潁城糧倉,輸送糧草往京畿等等功勞。朝廷封授其為一品特進榮祿大夫,從二品燕州副總兵,加封一品誥命夫人。賜居開國公府,賜財貨金帛若干。
這意味著,從現在開始,李仙君再也不需要借「花將軍」的名義行走,再也不需要戴著面具了。
而燕州的藍蕤娘、聞人鶴、周燕官、扈九、軒轅狗蛋、崔昭、薛驚、蕭慎等人,也各自獲得了封賞,甚至還包括燕州謝家、燕家兩處,這是因為謝問玉和燕十三娘的緣故。
王皇后如此盛情,周玉臣也非常懂事。
其上朝第一天就以「天下兵馬大元帥」的名義,奏請王皇后開放戰時特科、銓選官員。
老實說,這不是勸進,卻也勝似勸進!
畢竟有一句老話叫做「天子門生」,如果一個人有權利決定誰當什麼官,吃什麼糧,那她就是所有人的衣食父母!
況且,現在不論是外朝還是內官,可謂是人丁稀疏。
現任首輔秦幼節,現下全家都在江南。
同為閣臣的胡伯言——被周玉臣砍了;次輔柳明——被王皇后和周玉臣的聯手,摁得死死的。
正常情況下,殿閣大學士的人數,應當在三位到五位之間。
現在只剩一個苦瓜臉的柳明,連投票表決都投不成,說句內閣空虛也不為過。
宦官系統就更不用說了,李望春和王夢吉走了,現在的司禮監是周炳說了算。李望春是秦黨,他留下的人自然也用不得了,於是就空出來秉筆太監等等重要的大壋職位。
至於周玉臣,她明面上還掛著提督內官監的頭銜,但實際上,每個人都知道周督主是要北上的。
一個頂頭上司長期不在家,根本沒人管你的衙門,事不多,很清閑。但是呢,因為她的赫赫名聲,不論你辦事,還是搞事都會特變順利。想必,原本是清水衙門的內官監,從此不會再冷清。
在軍隊休整得當後,周玉臣麻利帶著周家軍,直接從孤鸞山移營到了京畿外的朱仙鎮。這多少還是讓大部分官員鬆了一口氣,畢竟如此虎狼之師,天天就釘在城外,誰能不心慌?
當然,這並不妨礙官員們跑到朱仙鎮去,登門拜訪,或宴請酒席。
周炳對此頭痛不已,還有天理嗎?他想上門見見自己的養女,都得問問行程,看看周玉臣在不在朱仙鎮!
八月十五這日,周老太監盯著周小太監道:「你今日哪兒也不許去,就在這,咱們好好說說話。得勝樓的雲英面,燒蹄髈,眉壽酒我都訂好了,你且安生坐著!」
周玉臣哈哈一笑,自然無不答應:「乾爹,就算以形補形,也別用豬蹄呀!兒想吃牛腱子肉。」
周炳雜亂的眉毛擰緊:「你看我像不像牛腱子?」
朱麟則笑眯眯地打圓場,道:「督主,啊,小人說錯了——大將軍,這牛肉鹵了才好吃。不知您是要細細切些精瘦的,還是要帶點筋頭的呀?」
正說話間,忽聽得腳步雜亂。
軒轅翠花急匆匆地從門外跌撞而入,面如紙灰,撲通跪在地上——
「大將軍!」
「江南八百里急報,是陛下、陛下連發了十二道金牌給您!」
作者有話說:
終於寫到這個重要劇情了。有人記得,潘處道打退了鷹咎棱的第一輪進攻時,天授帝說了一句話「雖勝亦罰」嗎?那句話也是李邦決定背叛朝廷,改投盜匪的原因。真實歷史上,完顏構也確實對岳飛說過「雖立奇功,必加爾罰」。而朱仙鎮,正是岳飛當初收到十二道金牌的地方。年幼時,我看岳飛並不覺得如何。等到進了社會,見了形形色色的人,再讀岳飛、韓世忠等人,便覺得心酸了。因此私心以武將的最高謚號「忠武」以為謚,而非第三等的武穆。前情提到的「任由百姓在城外被嚼食」、「挨家挨戶搜羅金銀,逼迫百姓捐款」的劇情,在歷史上,分別來自明朝嘉靖皇帝、宋朝宋欽宗。每每讀來,我亦潸然憤慨。後來再讀辛棄疾的《賀新郎》,之「將軍百戰身名裂」,亦是痛徹心扉。今日bgm:《丹心鑒》。行業精忠,天資忠義。憤中原之未復,誓清朔漠;期直節以孤忠,力攘夷狄——《追復岳飛元官制》、《追封鄂王告》朕躬不逮,德薄才疏,永惟厥咎,在予一人——嘉靖還真這麼「謙虛」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