奸臣。
此言一出, 方才還嘈雜私語的眾臣,徹底安靜了。
這些剛才還洋洋洒洒、慷慨激詞的臣工們,彷彿靈光開竅般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——
第二輪圍城的「罪魁禍首」, 還沒找出來呢!
須知, 在黑熊王第一輪圍城的時候, 天授帝離再次受俘只差一步之遙。為了儘快送走這尊凶神, 天授帝一邊緊閉城門,一邊禁止出兵,任由京畿百姓被虜人「飽食殆盡」。
可憐城外四野哀鴻, 萬戶蕭疏,有多少老弱盡填溝壑?又有多少婦孺泣淚城下?
後來為了滿足黑熊王提出的財貨要求,這位萬方之主,又命令廂兵和緹騎走上街頭,挨家挨戶地逼迫百姓捐款。
如果有人膽敢隱匿或轉移財產, 一律按照軍法處置。輕則鞭笞,重則下獄,當時整個京畿是人人自危、銜恨吞聲。
這等惡行,莫說滿朝文武忘不了,苟延殘喘的京畿百姓更忘不了!
可是天子威儀豈容玷污?
天授帝貴為天子, 幾代傳承下來的貴族血脈, 總得維持他身為天子的道德與體面吧?
於是乎。
在第一次圍城結束後, 原禁軍總督「王霖淵」就被天授帝拉出來背鍋了。「縱寇戕民」四個血淋淋的大字當頭壓下,直接摁在王霖淵頭上。他剛剛認罪畫押,人就綁送市曹,當眾砍了腦袋給百姓泄憤。
那時候的天授帝,還只是任由百姓受辱,坐視子民被嚼食而已。
哪像第二次圍城啊。
皇帝他老人家親自下場, 直接自個兒劫掠百姓了!
這種堪比夏桀、紂王的昏君行徑,再加上皇帝俯首、皇子出質,這等奇恥大辱……如果天授帝還在此地,少不得又要找個「亂臣賊子」出來頂缸。
屆時文過飾非,也不過就是一句:「某年月日,奸佞某某禍亂京畿,天授帝誅元惡,以平民憤。」
至於誰是奸佞?
那就看當時的廟堂棄子中,誰比較倒霉了。
此時此刻。
按周玉臣這「忠心耿耿」的架勢,顯然是要替遠在江南的皇帝分憂,勢必要在這大殿之上,好好找一個禍國殃民的「元兇巨惡」出來!
剛正不阿的胡穆閉嘴了。
文武兩班重臣,以及宗親貴族們也都閉嘴了。
周玉臣仍然垂首跪著,那身半舊的墨色蟒袍,尤其顯得她身形瘦削,形單影隻。
然而殿中諸人,竟沒有一個人敢再看她!
漸漸地,有人開口了:「臣以為,周太監所言不無道理。陳閣老是為了報效帝恩,才自願前往虜營的。既然陛下都確認陳閣老無罪,那潘將軍自然也無罪了。」
這是陳毓川的舊黨在說話。
「臣附議。」
立即又有一人出列,神情肅然:「娘娘,眼下虜人猶在檀州、瀾州、雲州作亂,便是江南的情形也未知如何。朝廷正是需要昭彰義勇、鼓勵抗敵的時候,如果連潘處道、李仙君這樣慨然衛國的人,都不能得以沉冤昭雪,教天下人如何為朝廷效力?」
這是主戰派頭一號人物,也是兩度守城的忠臣良將——兵部尚書楊虛中。
眾人這才恍然想起,這位楊尚書,也是陳毓川提拔的人!
緊接著。
又有另一道更加理直氣壯的聲音,高聲道:
「皇后娘娘,依臣來看,沒有潘處道、崔大用、李仙君等人的堅守不渝;沒有周太監與小臣的誓死不退……當時這大梁亡了也就亡了,還有什麼經綸道理可講!」
說罷,他還滿臉鄙夷地掃視群臣,冷笑道:「上陣殺敵不成,關起門來殺自己人,倒是能耐!」
這位就更不用說了,大名鼎鼎的小侯爺王克用。
語氣很不客氣,還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意思。但是這也沒得說,畢竟人家小侯爺是真的上過戰場,還是第一前線!
黃渺之、蘇博、柳明等人亦紛紛起身出列,順次在周玉臣身後跪下:
「陛下聖睿,卻受奸臣所辱,此乃辱國之恥。況且《資治通鑒》有言[中國既安,群夷自服。是故夫欲攘外者,必先安內]。如今祁州、余州盜匪作亂,江山南北分割。倘若任由奸佞作祟,只怕天下勢必動亂。」
「——臣等,奏請娘娘整頓朝綱!」
不得不說,詞臣就是詞臣,蘇博的措辭是起承轉合一應俱全。不就是掉書袋子、不就是拽典故嗎?就你胡穆會啊?
相比之下,蘇博的最後那句才是一刀見血!
很快,越來越多的朝廷官員,也跟著黃渺之等人一同跪下。軒轅翠花、齊芥娘、謝問玉、朱無為等人自不必說,早就跟著伏跪在側了。
不過是轉瞬的功夫,周玉臣身後就跪滿了烏泱泱的一大片。
那個瘦削伶仃的背影,已然不是一個人了。
此等情形,直接把潞王、胡穆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!
當然了,這些人裡面也不全是周玉臣的人,有那見風使舵的,有順勢投誠的,甚至還有人在半刻鐘前,還滿臉感動地站在胡穆身後,誇他是包龍圖再世、魏徵重生,是大梁的第一直臣!
但是眼下這情形,是明擺著必須站隊了,沒有任何餘地。
不然呢?
現在王皇后是內有王克用、外有周玉臣,身上還有誓死守城,與共社稷的威名。正是猛虎出柙的氣態!倘若她真要藉機排除異己、清洗朝堂,爾等又能如何?
更重要的是,當初周玉臣為齊青、謝問玉、燕十三娘、齊芥娘等人請功的強勢態度,實在讓人印象太深刻了。
現在這幾個年輕女子,正兒八經地穿著緋袍玉帶,與你同朝為官。
不免就會有人在想——
周玉臣既然連女人都能抬上桌,還能提拔她們做大官,若我也早些投誠,怎能不整個加官進爵?
黃羚君、蘇彌、柳朝互相對視,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慶幸之色:得虧他們投效周玉臣,投效得早啊!不然這會想湊上前,都沒地給他們落腳!
是以,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。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上,竟是跪著的人多,站著的人少了。只剩潞王、胡穆十幾個人戳在殿角,好不扎眼怪異!
就在胡穆羞惱不已,潞王面沉似水之際。
王皇后終於發話了,她的聲音依舊帶著國母的端雅溫柔:「都起來罷!論功行賞的大喜日子,都跪著像什麼樣?」
聲音雖柔,卻隱隱帶著不可質疑的威儀。
剛才還一身孤標倨傲的周玉臣,率先起身,態度恭敬至極。
群臣遂次第歸座,華蓋殿上再次恢複了宴會的喜氣祥和。
待坐定後,王皇后緩緩又道:「眾卿的心意,本宮已然知曉,既然如此——王叔。」
被點名的潞王,忍氣吞聲地站出來:「臣在。」
「本宮記得,潘處道與李仙君是京畿人士,膝下沒有兒女,身後只得一個胞弟李憲和?』」
潞王不明所以,你要追封潘處道、赦免李仙君,只管找禮部便是,找我這個宗室做什麼?
但形勢逼人,潞王也只能忍住怒氣,道:「回娘娘,正是如此,李憲和如今正在檀州擔任副總兵一職。不過,按封賞惠及子孫的舊例,李憲和姓李,不是潘處道的後人。封賞及其,恐怕不妥。」
王皇后沉吟片刻,長嘆一聲,道:「既然如此,王叔便選一處精細宅子,賜給李仙君罷!總不能讓忠良之臣,不僅絕嗣,到頭來還淪落得連個去處也沒有。」
「你且協助慶都公主,好生辦理此事。」
須知,王府賜居等相關事務,正是由宗正司來管理的。在趙澄上位之前,主要是潞王這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叔,來負責管理宗室成員的種種事務,自然也包括王府的營建、修繕、賜居等事宜。
臣子若得賜居王府,必是國之干城!
這也就意味著:王皇后雖然沒有立即擬定潘處道、詹允南的追封,也沒有提及李仙君赦免後如何處置。但是,儼然是要走追封追授,並著賜田宅、金銀、甚至是儀仗的路數了!
還是要在小公主的轄制下,辦成此事!
潞王心中惱怒萬紛,可此時此刻,胡穆已經緊緊地閉上了嘴巴。其餘宗親,更是沒有人再敢出聲說話。
他環顧周遭,最後只得忍怒應下:「臣遵旨。」
大事既定,此後宴會的氛圍一掃剛才的沉重,在歌舞聲中再次熱鬧起來。
王皇后對楊虛中、黃渺之、蘇博、柳明等人的功績,發表了重要演講,以示肯定。
周玉臣也謙虛地辭讓了「武平郡王」的爵位,自稱奴僕爾,怎堪封侯稱王?她周玉臣柄兵,實是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,為了皇帝陛下與皇后娘娘的性命安危,她本人壓根就不在乎什麼爵位。
倘若當真位列王候,那與高托山、孔孟真之流,又有何區別?
須知。
貴胄便是貴胄,家奴便是家奴,從來都是貴賤有別!
這一番慷慨激昂、言辭懇切的字句,如果放在開頭便說,大概也不值得什麼。可在見識過周玉臣方才的狂妄不馴之後,這番話可就顯得太忠實、太謙和了!
直聽得無數大臣潸然淚下,更有人小聲啜泣,這不是忠臣是什麼?
不管誰來說,這都是昭彰日月的大忠臣!
黃渺之、蘇博等人也漸漸放下心來:還好還好,周太監本人也還算知道分寸!
但是,唯有一個人例外。
宴會結束後,周玉臣剛剛轉出長廊外,便聽見一個脆生生的女孩兒道:「周玉臣,你站住!」
此時已是夕陽殘照,宮燈次第燃起。
在少年權臣轉身的剎那,逆光中,只見十四歲的小公主提著裙擺急步而來。那張年輕稚嫩的臉容上,既是惱怒,又有不解。
趙澄一把拂開上想要上前攙扶的宮人,氣喘吁吁道:
「你分明讀過書,脾氣也很壞!為什麼卻要在本宮面前裝得唯唯諾諾?你到底是何居心?!」
「小殿下。」
周玉臣依舊恭順地垂著手,聲詞沉穩:「人不是時時刻刻都要贏的。」
「臣,是您母親親授的將臣,彼此理應親近。誰輸誰贏,都沒什麼意思,反而白白耗費時間。天下實心做事的人本就不多,若關起門來,還是這般你壓我一籌、我勝你一等的爭鬥……大梁就真完了。」
作者有話說:
這便是周玉臣容讓小公主的理由了。另外,跟趙況對比起來,趙澄是名副其實的小殿下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