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周玉臣在看完文稿後,當即就請謝問玉、燕十三娘兩位幕僚,代寫了一封《辭讓表》。
這其實不合乎規矩。
此時正式的文書還沒下來, 最終的封授獎賞都還沒有確定, 你辭卻個啥呢?
等到謝、燕二人得知《辭讓表》的內容, 又被驚得愣在原地!
這哪裡是辭表呢?
周玉臣其不僅要替潘處道、詹允南平反, 還要奏表朝廷赦免「流放中」的李仙君,並追加封賞。除此之外,她還要求朝廷追封齊珍、崔大用、翁崇, 以及戰死的吳有財、魏三、劉叔等等將領,請求追贈七官,增世蔭三級!
七官的意思,即是在原有追封的基礎上,再追贈陞官七級。然後, 還要對等地給予他們的家屬親眷,以誥命和撫恤。
按大梁的慣例,武將戰死後的追贈,一般是提升三級到五級。
追贈七官,那是中高級武將才有的待遇。
你給崔大用追贈也就罷了, 當時朝廷為了避免擴大事端、引起虜人的不滿, 確實在追封崔大用、撫恤其家屬這件事上較為薄待。況且崔大用怎麼說也是個總兵, 實打實的級別在那。
但齊珍、翁崇都是低級軍官,吳有財、魏三、劉叔……等人,不僅是最低級的小卒,很多人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。
你憑什麼給他們跨升七級?
更重要的是,在贈謚制度下,武官贈官達到正三品可得「謚」。而周玉臣這架勢, 明擺著就是要為潘處道、詹允南、崔大用請「謚」!
蒼天可鑒。
歷朝歷代以來,死後無謚的官員何其多?你周玉臣這一仗打得辛苦是不假,燕州之戰的慘烈,也確然是實情,可憑什麼潘處道、崔大用等武將能得謚?!
須知,重文抑武,是朝廷的基本國策。更何況,為了「君無戲言」的帝王體面,也為了避免「批評現任皇帝」的悖逆之事。古往今來,任何平反都需要到下一代甚至兩代,才可能平冤昭雪。
我大梁自有國情在此!
憑什麼到你這就得全盤改了?
「……督主,皇后娘見了這份[辭讓表],只怕會心生嗔怒。」燕十三娘再次勸道:「不若臣替您,另寫一封。」
謝問玉、軒轅翠花、朱無為等人亦附和:「正是此理,督主,您這跟把屋頂掀了有什麼區別?那幫酸丁向來看俺們不順眼,如今尋著由頭,只怕又要編排您的不是了。」
「還是請燕大人,替您重新再寫一份罷!」
周玉臣卻神情鬆弛,哈哈一笑:「你們可還記得,皇后娘娘給齊芥娘加[貞義]封號的原因?」
此言一出。
謝問玉當即眼前一亮,明白過來,眼睛裡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!
燕十三娘有些懵懂,她臉上神情幾經變化,似乎有些明悟,又好像還沒完全想通。
軒轅翠花、朱無為、鄔遣等人則是大眼瞪小眼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「茫然」二字。最後,他們只得齊刷刷看向周玉臣。
周玉臣微微一笑,道:「齊芥娘加封貞義,為三等貞義上護軍。是因為她大義滅親,殺了賣國求榮的丈夫。按《大梁刑統》妻告夫,是告期親尊長。即便屬實,妻子也仍須徒刑二年。更何況齊芥娘是妻殺夫,屬於十惡中的[惡逆]。」
「眾所周知,齊芥娘悍勇無畏,是一等一的忠臣良將。要給她這等榮譽,有太多種理由。為何皇后娘娘偏偏選了[大義滅親]這一樁?」
話音未落,燕十三娘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:「原來如此,這就是督主您說過的[樣板]呀!」
眾人亦瞭然頓悟!
以王皇后的野心和宏望,日後少不得還要跟南方的天授帝打擂台。在君臣父子夫妻的框架下,王皇后連詔書都得以天授帝的名義頒發。王皇后主戰,皇帝主和。以妻對夫,想要與皇帝對抗,是難上加難。
此時不藉機造勢,還待何時?
只要把齊芥娘這個「妻殺夫」的樣板,給堂堂正正地抬上來,再昭告天下「大義高於夫妻」;只要在天授帝本人還健在的情況下,給潘處道、詹允南等人集體平反,糾正錯誤……
那麼,萬般尊貴、不可一世、代天巡狩的皇帝陛下本人,就不再是金口玉言、不可指責的「神話」了!
逆上這種事情,只要開始了第一次,就會有許多次。
王皇后想要正兒八經地攝政,就必須要走這條路,也只能走這條路。且說,此時余州、祁州因高托山、孔孟真各自稱王,早已經脫離了朝廷的掌控範圍,瀾州、雲州又在銀象王的手中。
換而言之,京師、燕州、檀州、黔州四地,以及陪都鎬京,是夾在虜人與叛軍之間的「半國」。繼續這樣耗下去,王皇后不僅得不到天授帝的支持,也得不到南方的兵力協助,甚至她還得對南方的詔令言聽計從!
但是,仔細想想吧!
在江南跟阿斯卡玩「他逃,他追,他插翅難飛」的天授帝本人,對京畿的掌控力,其實也就只剩下個「君權法理」而已。即便天授帝大發雷霆,要王玠、徐雋等人北上平亂,也得先解決阿斯卡、高托山、孔孟真等人。
更何況,天授帝已經在江南建立行在,儼然是把政治中心南移的架勢,哪裡還肯分兵北上做這等事?
今日能在書房裡,跟周玉臣談及封賞一事的屬臣們,只有謝問玉、燕十三娘、軒轅翠花、朱無為、鄔遣五人,可謂心腹之臣。
周玉臣的心思,他們早已心知肚明,自然也能明白此節!
不過,軒轅翠花想了想,又憂心忡忡道:「督主,俺只怕皇后娘娘是故意拿您做靶子。您這又是帝國元帥,又是郡王爵位的……這實在是太惹眼了!」
「我效力於皇后,本就是互相合作。」
周玉臣從容一笑,笑容里很有點蔫壞的意思:「況且我手握重兵、卻拒不南下,不也需要一個靶子嗎?須知,只有三國鼎立,才是最穩固也是最精彩的格局啊!」
眾臣一聽,也紛紛拍掌稱妙!
天授帝、王皇后、周玉臣,明面上還是君為臣綱、夫為妻綱的遊戲規則,實際上走到如今這一步,已然是互不相讓的局面。三人中任何一個人,暫時都動不了另外兩個人;三人中任何一方的聯合,也註定只是暫時的合作。
也許有朝一日,王皇后會借著天授帝的名義,也效法伏皇后,來一回刺殺奸臣,滌盪朝宇。
又也許有那麼一天,周玉臣會借著君權法理的名頭,以手中的兵權,逼迫王皇后還政齊王,以肅朝綱。
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,此時此刻,她們都有共同的目的——
先把北邊諸州的局面給穩定了,讓天授帝的勢力再也插不進來!
如此。
王皇后不合規矩的授制,與周玉臣不合規矩的辭表,在宴會正式開筵之前,完成了一場不須見面的的配合戰。
她們全程的交流,只有一疊廢棄的草稿,一張非正式的文書。就好像她無需知道她的本心,也能洞徹她的籌謀計畫;她也無需知道她的本意,便可即時應勢暗合。如斯各自布局,共謀天下。
在赴宴前,周玉臣先去看望了趙況。
趙況金屋藏嬌似的被她養在廂房裡,就連周炳都不知道他在此處。
此時,趙況剛剛用了湯藥,正柔弱可憐地陷在被子里。見周玉臣身穿墨色暗金蟒袍,腰系玉帶,端的是進宮拜見的架勢。他也不說話,只用那雙清麗眼目看著她。一頭烏髮流瀉在枕榻之間,愈發顯得他光潔秀挺,渾似玉人。
周玉臣俯身,握住散落在床榻外的一束墨發:「殿下今日好些了嗎?」
趙況呼吸中帶著促喘,不答反問:「小柳兒呢?」
「柳姑娘已經動身離京,替您辦事去了。」
周玉臣揉捏著那把綢緞般冰冷柔順的烏髮,又故意道:「殿下莫不是怕臣傷了她?」
髮絲的牽動,將被撫觸揉捏的震顫感,一層層地向上傳遞。
趙況驟然紅了耳根,耳垂紅得能滴出血來。他胸膛起伏數次,最後扭過頭去,才勉強又道:「……那誰能陪你進宮呢?」
周玉臣微微一怔。
她緩和了神色,低聲笑道:「殿下不必擔心,柳元娘在離京之前,已經調動了她的幾個師妹入府。」
不僅如此,柳元娘就差把半個南鶴庵,都搬到貓兒衚衕了!
別說什麼刺客什麼打手,就算趙況現在突然不藥而癒,想要從層層包圍中出去,也得好生折騰一頓!
「……咳咳!」趙況低頭喘咳幾聲,便不再說話。
然後,錦被裡伸出一隻潔白如玉的手,輕輕拽回了自己的頭髮。
不過片刻功夫,整個床榻就整整齊齊了,只留下一個孤瘦清寂的背影,半隻通紅的耳朵,以及髮絲纏繞指尖的觸感。
周玉臣這才驚覺,自己剛才都幹了什麼。
她也咳嗽一聲,起身正色道:「那麼,殿下好生安歇,臣先行告退。」
回答她的是短促艱難的呼吸,以及,幾乎微不可查的一聲「嗯」。
翌日。皇宮,華蓋殿。
王皇后膝下的獨女,如今帝國最璀璨秀麗的明珠——14歲的慶都公主趙澄,正立於抄手游廊處。
她望著燈火通明的大殿,看宮人魚貫而入的身影,不由皺眉。
此次宮宴布置倉促,華蓋殿本就形制不大,光祿司便將飲食陳設分作兩側,西側設酒亭,東側置膳亭。
中間特意留出的通道,又是王皇后的御用御道,等閑人不可靠近。因此,等候開宴的文武兩班大臣,只能在華蓋殿東西兩側肅立待命。
恰逢盛夏時節,天氣悶熱。為免汗氣驚擾聖駕,亦防蚊蟲滋擾,時不時還有宮人捧著香爐走動。
小公主臉上流露出惱怒的神色,輕輕地踢開了一顆小石子,低聲道:
「若是能在奉天殿設宴,何須這般局促?」
且說,奉天殿是舉行朝會、登基大典、重大節慶宴會的核心場所,也是象徵 「天子承運」 的至高權威。自古以來,唯有天子可用,這是禮法所在。
不過周遭侍立的宮人,卻沒有人敢上前勸阻小公主。
畢竟,以遠古五帝中 「堯」之母為名號的公主,百年來也只有眼前這位慶都公主了!
作者有話說:
堯的母親,為慶都氏。周玉臣(忠心耿耿):「我待皇后的心,就像皇后待我一樣。」不就是把對方當靶子而已嘛!忽然想到,以三國來說,王皇后有大義(劉備本備)、周玉臣跟曹操一樣都是宦官家的小孩,那……天授帝你就暫且「江東鼠輩」一下吧。雖然歷史上的孫權孫策,以及他們的老爹孫堅都比你強太多太多了。最後,我真是好中意以【下克上】的設定。沒辦法了天授老兒,誰叫大梁沒有耐克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