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公主趙澄心中不快, 實也事出有因。
原本視宦官如家奴的母后,近日卻似換了個人似的,待周玉臣及周家軍等人極為禮重。甚至不惜為此, 與翰林院、禮部諸官並黃渺之、蘇博、楊虛中等重臣爭執不下, 朝堂之上也多有齟齬。
旁人倒也罷了, 那楊虛中卻是實打實立下汗馬功勞的!
當初鷹咎烈、鷹咎棱兩次圍城強攻, 京師人心惶惶。這楊虛中臨危不亂,不僅頂住了和談的壓力,又親督城防, 兩退北虜於城下。
如今,母后怎麼會連楊虛中的話也不聽了呢?那可是頭一個站出來支持她們母女的忠臣!
再說來,楊虛中雖然不苟言笑,待人極少言語。可見到趙澄卻十分溫和有度,他不僅關心她的健康, 也會詢問她讀書的近況。常問「殿下近日身體可好?」、「讀的哪卷經史?」端的是慈和體貼。
本人更是生得俊雅不群,行止間儒雅端方,偌大的楊府只守著一位正室夫人,既不貪戀美色,也不學那些豪紳蓄養歌姬……總之, 這是她見過最好的人。趙澄夢裡不知幾回, 暗暗想過, 如果楊虛中是她的父親便好了!
他又忠心,又俊秀,也不愛擺什麼學者大家的架子。
做她的父親再好不過。
但如今封王拜將的,偏偏是那桀驁不馴的周玉臣!
可惡啊!
就算元帥之位,不能給楊虛中,那也不能給周玉臣呀。便是給小舅舅王克用、或是母后自己拿著不好嗎?
這個問題, 趙澄是真問過王皇后。
當時她驟然得知此事,委屈得紅了眼,小聲道:「那周玉臣已經如此跋扈,再予抬舉,以後豈不是要更加蠻橫?母親何不殺之,以絕後患?」
王皇后則指著趙澄掛在牆上的鞭子,揶揄道:「誰能蠻橫得過你呢?但凡有三兩句不順心,你已經提鞭相向了,只怕也沒什麼機會讓我[以絕後患]。」
說著,王皇后聲詞轉為嚴肅:「今日你既說這話,我不免再提你兩句:以後做事說話,想想自個是什麼身份,他們又是什麼身份。莫以為人人都是趙況,可任你欺負。」
天地可鑒,王皇后對女兒一向溫柔耐心,極少這般冷硬。
趙澄委委屈屈地扭過頭去,含著眼淚嘀咕道——
「可是我姓趙,是您的女兒。」
王皇后當時長嘆一聲,替她擦去眼淚,道:「傻孩子,你是皇后的女兒也不值什麼,是皇帝的嗣女才重要。」
思及此,趙澄是越想越氣。
她抬起鞋尖又踢了一枚石子,只見石子兒打著旋兒噗通入水,激起一聲水花。引得周圍的宮人、內官及幾個臣工,紛紛愕然側目。
「殿下!」
宮人連忙上前幾步,呵著笑臉道:「古話說[立了秋,扇莫丟],這暑氣蒸得人心煩意亂,難怪殿下煩悶哩!不如殿下且移駕西廡房,稍作歇息?待奴婢伺候您更衣凈面,再吃盞冰鎮的飲子,清清亮亮地赴宴才舒坦呢!」
西廡房位於前廳,是專門供女眷歇息更衣的場所,內備有梳妝台、屏風及換洗衣物,由宮中女官值守。
誰曾想,這次王皇后竟要宴請齊芥娘、齊青、謝問玉、燕十三娘等幾個女流,還發話要按「朝臣之禮」的禮數相待。
這問題就麻煩了。
如果按朝廷命婦的規制,齊芥娘一干人等合該在外廷文德殿的西殿休息;若論朝臣之禮,又當與華蓋殿左右兩側的文武大臣同列。這內外兩難處,直教內官監的宦官們抓耳撓腮,最後,只得在西廡房外紮起了臨時錦緞圍屏,中間用幾座屏風為隔斷,權作內外之分。
但是,趙澄也是一個有官職在身的公主。
王皇后在授予王克用兵權的同時,也把大宗正司的職位給了女兒,讓她代表皇帝與宗室溝通。京畿趙氏宗室的動態,諸如,誰想悄悄離京,誰有客人入京拜訪,誰家女眷的娘家突然走動……事無巨細,都在趙澄手中捋得明明白白的,半分也隱藏不得。
不僅如此,王皇后還特許她開府置官,自設長史、司馬等僚屬,又允許趙澄調動錦衣衛,以供便宜行事。
所以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,咱們金枝玉葉的慶都公主,也是朝臣!
想到往日那偏殿暖閣,只有自己一人獨享,如今卻要跟李鳳兒、齊芥娘那等山野村婦、草莽盜匪擠作一處。
趙澄那張粉團兒似的臉綳得緊緊的,當即冷下臉來:
「本宮才不要跟她們作一處,且去那邊的游廊散散!」
隨侍的宮人嚇得撲通跪倒,懇求道:「殿下使不得呀!游廊那頭儘是外朝臣工,恐有衝撞!」
趙澄在王皇后、楊虛中面前,是文雅懂事的好孩子,在外人面前可不是。
何況天授帝離京已有時日,整個趙氏宗族在她面前是畢恭畢敬,唯恐觸了小祖宗的逆鱗。這位生在權勢里的金枝玉葉,早養出骨中威勢,哪裡肯聽得這話?
她當即頭也不回地冷哼道:「有什麼使不得的?他們是臣,本宮是君,要怕也該是他們害怕。」
說罷,趙澄便抬腳往東邊的長廊去了。
長廊掛滿了層層疊疊的垂紗,有風和著柔軟的薄紗,淘氣地撫過粼粼水面,又擦過了團團荷葉。花葉微顫,露珠低垂,唬得鯉魚誤以為有人投食,一尾尾爭先恐後地涌將上來。
廊下行走的宮人捧著香爐,那香氣原是驅疫避瘟的葯香,不知是否是沾了荷風的緣故,又隱隱帶著水澤的微涼。
趙澄且看且賞,心底的惱怒漸消,只覺一片心曠神怡。
正這時,只見幾個文人士子並著內官們,擁著一個少年走了過來。
但見那少年長身玉立,氣勢昂然。
身後圍簇了幾個青年官員,其中有黃渺之家中的公子,蘇博的子侄,甚至連柳閣老家那位眼高於頂的柳家小少爺,也跟著擠作一處。他們莫不展露出笑臉,你一言我一語地挑些話頭,想要引得少年回話。
少年則端著一張似笑非笑、似親似疏的臉容,偶爾搭一兩句話,並不多言。
雖年少卻持重,雖陰柔卻含威。
如此氣態,除了周玉臣還有何人?
趙澄索性不許宮人出聲,只驕矜地抬起下巴,強橫地往長廊中間一站。
且說,那幾個年輕的官員,雖然並非人人都見過趙澄,但是在宮中是這般年紀,又這般霸道的貴女,有且也只有慶都公主一人了!於是,剛剛還圍簇在周玉臣身邊的青年們,當即山呼拜見,齊齊垂首下跪。
趙澄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周玉臣,她倒要看看,這個不臣不馴的傢伙到底要怎麼跪拜!
哼,若是跪得不好,她還得教教她!
免得封授「天下兵馬大元帥」的時候,敗壞了天家的威儀。
誰料周玉臣卻抬起眼目,竟似春水破冰般笑了一下,才徐徐下跪。
那笑容里有說不出的從容,甚至是從容得太過了。整個人雖是跪著,倒比她這站著的公主還要挺拔幾分,哪怕是垂著頭,口稱千歲……都有種恣意放肆的意思。
趙澄心中再次惱怒,暗暗罵道:「笑什麼笑,誰許你笑了!總有一天把你捆了掛房樑上,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!」
只恨宮宴在即,母親與周玉臣的合作又已成定局,縱有萬般不愉亦無處發作。
趙澄只得板著臉,把人叫起來,硬邦邦地問道:
「你們方才在聊什麼?」
黃渺之家的小兒子黃羚君,素有機變,當即恭敬道:「回稟殿下,適見池中芙蕖綻放,臣等一時興起,便就著池中景緻聯詩幾句,權當湊趣解悶。」
趙澄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周玉臣身上,口中冷淡地問道:
「哦?那你們又念了什麼詩?」
說的是你們,卻明擺著是在問周玉臣呢!
柳閣老家的公子柳朝,一向懂得察言觀色,連忙笑道:「殿下有所不知,周督主說她不擅詩詞,只得我們幾個胡亂湊句。一通下來也沒念甚麼,左右不過是[濯清漣而不妖]、[接天蓮葉無窮碧]等舊句罷了。」
趙澄聽得此節,對周玉臣道:「周太監不善詩書?」
周玉臣垂目斂容,道:「是的,殿下。」
趙澄又輕盈上前幾步,逼近周玉臣,鬢上一對金蟬玉葉的步搖顫顫巍巍地,晃出幾縷金光:
「若本宮今日,一定要你作詩呢?」
見勢不妙,蘇博家侄子蘇彌,與柳朝對視一眼,並不做聲。
唯有黃羚君猶豫了片刻,上前咬牙道:「殿下有令,臣等豈敢不從?不若讓小臣先替周太監……」
話音未落,就被趙澄不耐煩地打斷:「滾開,今日大喜,本宮不想鞭人!」
黃羚君等人只得唯唯諾諾地後退幾步。
趙澄這才看住周玉臣:「周太監,如何?」
周玉臣垂目片刻,她身上的墨色蟒袍已經舊了,大概是只得這麼一件登樣的袍子。甚至還縫補過,是以光澤暗淡,看起來有種溫吞的舊意。
教人不免懷疑,方才那一身凜然氣勢,到底是從何處來的?
就在此時。
周玉臣上前兩步,走到趙澄面前。
周遭的臣僚、宮女都大吃一驚,趙澄更是下意識要去摸鞭子:「你、你這是要做什麼?!」
這個混賬東西,不會氣得要動手了吧!
卻見周玉臣單膝跪下,溫柔利落地,握住了小公主的裙擺一角。
趙澄愕然!
但還不等趙澄反應過來,周玉臣三兩下,便將咬在裙褶上的薔薇解脫出來,還輕輕撥了撥那驕放的花瓣。
而嬌嫩的薔薇竟然也完好無損,半點也沒傷著。
趙澄一顆砰砰亂跳的心臟,剛剛落回腹中,馬上又理直氣壯道:
「大膽周玉臣,你竟敢觸碰本宮的衣裳!」
而周玉臣面色如常,語氣恭敬而耐心:「是,都是臣的錯。」
作者有話說:
是這樣的。小狗熱了要空調,不開就到你枕頭邊趴著哈氣。人類只能硬著頭皮開了一宿。然後就嘎了。晚點再修文,明天不出意外還是12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