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

第二卷

按圈內的規矩, 周玉臣在授封當場,就得表示「臣才薄德寡,不足以當此任」, 同時再奉上《辭讓表》。

以表示她本人拋頭顱灑熱血, 都是臣子的應盡之責, 實在是不足掛齒。再說她一個外任的內官, 年紀輕輕,怎麼就能擔當帝國元帥這樣的要職呢?還是請中央另請高明吧!

王皇后再授意中樞機構,以皇帝的名義回她一封《勸進詔》, 嚴肅重申必須冊封的理由,諸如「功高望重,非卿莫屬」、「朕意已決,義無有違」。再三表示中央決定了,此職非你莫屬。為了社稷宗廟, 也為了萬方百姓,請你不要推辭。

如此來來回回拉扯,直到周玉臣最後「不得已而受命」為止。

沒辦法,這幫士大夫就愛看這個。

此外,凡涉及重要官職, 很大概率是「先定後讓」。也就是說, 在正式宣麻之前, 會提前通過近臣來知會臣子。意思就是,請預備好辭讓的文書,該哭哭,該讓讓,別到了現場說不出話來。

但是。

像蘇博這樣,具體內容尚在草擬階段, 就把草稿悉數告之的情況,是少之又少。

周玉臣屈起指節,輕輕叩在桌上的一張白麻紙上,清聲道:「這個作廢的封號,是哪個衙門擬的?」

咕咚!

小家僕猛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
他自然認得那上頭寫的四個字,那是最初擬給周玉臣的封爵——博陸郡王。

作為詞臣的下人,小家僕讀過幾年書,自然也知道「博陸郡王」的典故。

這個爵位,曾經屬於唐朝大宦官李輔國。其因兵權在握,擁立「代宗」有功,一躍成為首個封王拜相的宦官。此後日益驕橫,甚至敢大膽放言「陛下但內里坐,外事聽老奴處置」。

代宗表面上尊其為「尚父」,加封其為司空兼中書令,實際上暗中運作重掌禁軍,奪其兵權。

李輔國被封為博陸郡王的時候,先後被罷黜了兵部尚書與中書令的官職,彼時的他,早已手中無權。此後,李輔國又被代宗派遣的刺客所殺,腦袋被扔進糞坑中,手臂被砍下祭告泰陵……最終被追贈為太傅,謚號「丑」。

同樣的宦官出身。

同樣的兵權在握。

同樣的「擁立」之功。

以及,周玉臣也剛剛遭遇了刺殺。

不得不說,這個爵位本身很有點陰陽怪氣的意思了。哪怕王皇后最終選定的是「武平郡王」,但是「博陸」這個爵位能出現在周玉臣面前,已足見朝中諸臣是何等的不忿!

因此在出門前,蘇侍郎特意交代家僕:

「周玉臣在內書堂也沒讀過幾年書,是個不通文墨的莽夫。這些筆墨官司,她十有八九瞧不明白。便是僥倖能窺得一兩句,也無需擔心。你且耐著性子,只消哄得她點了頭收下這些文稿便罷了。」

「至於她收下後是找幕僚參詳,還是尋屬臣推敲,那也與我們無關了。」

小家僕簡直是欲哭無淚!

朝廷中有些人不服王皇后的決斷,卻把他們蘇侍郎拱出來挨罵。

那蘇侍郎做事也無端,平日對他們這些下人是張口「倫理」閉口「道德」,儘是孤勇之臣的氣態。結果到了周督主面前,竟也似雪獅子向火,先軟了半邊身子。蘇侍郎本人不敢直面周督主,卻把他這個倒霉鬼攆過來挨罵!

另外。

不管是從哪個角度看,小家僕都想不通,為何要將已畫押作廢的草稿,送給周玉臣過目。

難道他們是指望周玉臣看見「博陸」二字,就能洗心革面,從此放下屠刀、立地成佛嗎?!那可是連胡伯言胡尚書都砍得的大魔王!府里的下人都說她生性嗜殺,不僅殺虜人,也殺自己人!

「回稟督主,具體是哪個衙門擬的……小人委實不知。」

小家僕鵪鶉似的縮著脖子,搜腸刮肚地搜了半晌,勉強又湊出了一句:「不過既是被皇后娘娘畫了押的廢件,想來也值不得什麼。督主且往下看看,這授制是早上重新寫的。」

周玉臣抬目看向案頭,那段出自翰林院的讚譽之詞——

朕式觀古初,灼見天命。將有非常之大事,必生希世之異人。使其名高一時,學貫千載。武足以達其道,智足以行其言……具官周玉臣,武定禍亂,廟宗社稷所倚賴……

整段文字洋洋洒洒,措辭也雅健端方。

然而,她目光微頓,停在 「武足以達其道,智足以行其言」一句上。

若不知其出處,大概會只覺得對仗工整、讚譽得宜,可偏偏生這八字化用自《史記·殷本紀》中形容商紂王 「知足以距諫,言足以飾非」 之句。

以亡國之君,贊救國之臣,足見其刻薄諷刺!

周玉臣目色平靜無波,反而指著旁邊的椅子,道:「怎麼不坐?」

小家僕哭喪著臉,他約莫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,臉上還有些稚氣:「……稟督主,小人不敢。」

他哪敢坐啊!

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去!

周玉臣微微一笑:「你敢帶著這些草稿來周府,還敢讓我讀這段授制,卻不敢坐下?」

小家僕猛地抬起頭來!

完蛋了!

不是說周玉臣不通文墨,只識刀兵嗎?可現在怎麼聽起來,她好像真能看懂幾句!?

不,甚至不是幾句!

周玉臣好像是全都看懂了!

小家僕頓時腳下發軟,是一臉的欲哭無淚:

「督主,小、小人……」

如果有得選,他也不想來,可這不是沒得選嗎?

他知道蘇侍郎為什麼選他送信,他讀過幾年書,卻不多不少,剛夠懂得忠義廉恥的道理。同時年紀又輕,與蘇府上下皆無深交。

周督主若得了這提前信報,有本事出手擺平事端,便是蘇侍郎的一樁大功。要是擺不平鬧出了事,蘇侍郎盡可拿「家僕盜竊,泄露機密」做由頭,堵住眾人之口。

反正千錯萬錯,一句「下人狂悖,已嚴格處置」也就完事了。

至於小家僕是死是活?哈,誰又會放在心上!

周玉臣依舊神色平靜,她看著瑟瑟發抖的小家僕,忽然笑道:「此時此刻,倒讓我想到一句詞了。」

什麼詞什麼詩?

總不會是「金杯共汝飲,白刃不相饒」吧!

小家僕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他是既想催促周玉臣趕緊看完草稿,然後把自己攆出去;又想乾脆直接從窗戶跳出去得了,反正左右都得死,還不如直接摔死來得痛快。

這時候,只聽周玉臣清聲道:「[用舍由時,行藏在我,袖手何妨閑處看],這是我在內書堂讀書時,最喜歡的一句。」

小家僕怔了怔,神情里有些茫然。

他知道這句詞的意思,是說「被任用或被捨棄,是由時勢決定的。但出仕還是退隱,則由我自己決定。時局不好,那就袖手旁觀好了,何須費心」?

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?

下一瞬,便聽周玉臣緩緩又道:「若你也能[行藏在我],想必你是不願意來的。」

「按照他們的慣例,我也應該當眾打罵你,以表示對你背後之人的不滿。然後再在你們蘇侍郎的惶惶不安中,上門算賬。這就是所謂的[打狗看主人],所謂的殺雞儆猴。」

說到這,周玉臣搖頭一笑:「……但那樣太無趣了,無趣得令人噁心。」

「朱麟,送這孩子出去,再給他一兩銀子買茶喝。」

小家僕瞪大了眼睛。

可以走了!?

甚至不僅放他走,還要給他一兩銀子?!

小家僕馬上點頭應下,口中不住道謝:「謝謝督主大恩!謝謝督主!」

可剛剛走到門外,他又忍不住一步三回頭,看向了起身相送的周玉臣。

她步伐穩持,看得出有條腿受了傷,身上穿了件暗紅織金的袍子,是正經待客的架勢,精緻非凡。大概是那身的隆然富貴已太寬闊,反而顯得這個少年更加孤寂削直。

小家僕只覺得心中有異,最終還是沒能忍住,輕輕問了一句:

「督主,為什麼啊?」

周玉臣已經走到了廊下,她在和煦明燦的日光燁燁里,回過頭來。目色清明,面容如雪。

然後。

她輕輕嘆了口氣,溫和平靜道:「因為我讀懂了那句詞,而你也讀懂了。」

「沒關係的,回去吧。」

小家僕怔怔地看著她,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銀子,突然眼眶就紅了!

後來京中傳聞。

蘇侍郎也不知是何處惹怒了周督主,蘇氏家僕離開周宅時,是含著眼淚走的。也不知是被周大魔王怎麼磋磨,又怎麼收拾了。具體情形如何,無人能說清。

再後來,蘇家又出現了下人鬥毆的事件。

有個素日乖巧的小家僕,竟似變了個人般,動輒尋釁鬥毆。哪怕旁人隻言片語稍不順耳,甚至只是稍微說一句「周玉臣乃竊國賊子」這樣閑話。那個小家僕也會攥緊拳頭,不管不顧就揮拳相向。

當然,這些都是後話了。

眼下最引人注目的,卻是另外兩件事。

其一,是黃渺之黃尚書的女婿,就在一牆之隔的宅院里,被人砍了腦袋!頭都找不回來!

黃渺之是主戰派,在周玉臣被刺之後,其家人緊接著遭遇此事。不得不讓人猜想,那刺殺是不是原本就奔著黃尚書來的?

於是乎,原本便負責周玉臣被刺案的黃渺之,對此事愈發慎重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
其二,是王皇后的宮宴。

據說因為這次宴會規格甚大,舉辦得又緊促。娘娘不僅讓光祿寺、尚食局共同往城東肉市買辦食材,還增派了十幾個採買太監,持銀錢到宮外的市集去臨時採購。

同時,王皇后還特許休假三日,京畿百姓可同在宮外,設飲食作樂。屆時,宮廷會通過宦官,以 「拋錢戲」的方式,向靠近宮牆的百姓擲送錢袋、果品。以此與民同樂。

「這些只會讀書的鳥人,個個都該送去擁雪關拉磚!」

臨行前夜,軒轅翠花、朱無為等人再度聚首於周玉臣書房。

在謝問玉的解釋下,他們也懂得了「博陸郡王」、「授制」中的陰陽怪氣,登時個個火冒三丈!朱無為罵完以後,更是憂心忡忡道:

「萬一明日宮宴上,皇后娘娘被那幫酸丁攛掇著當場宣旨,可如何是好?」

周玉臣則端量著他的禮服。還別說,紅澄澄的五品禮服,套在黑黢黢的朱無為身上,簡直就像個行走的紅包,人見人愛。

她搖頭笑道:「不妨事。娘娘既存攝政之心,便須立威服眾,豈容他人裹挾?此事不必擔心。」

燕十三娘珠翠錦服,也是滿面擔憂:「督主,您辭卻爵位,自是明智之舉。可若想以此退讓,逼迫朝廷為潘處道將軍平冤昭雪……這恐怕是不成的。」

畢竟,潘處道可是天授帝下令斬首的,那是板上釘釘的「罪臣」!

王皇后再怎麼代為攝政,也只是暫代!一上來,直接就給潘處道平反了,這不是在「啪啪」打天授帝的臉嗎?

作者有話說:

朕式觀古初,灼見天命。將有非常之大事,必生希世之異人……改自《王安石贈太傅制》。金杯共汝飲,白刃不相饒……朱元璋《示僧》用舍由時,行藏在我,袖手何妨閑處看……蘇軾《沁園春》,是周玉臣和扈九最喜歡,也是我個人很喜歡的一首詞。年少的時候,我可能會寫一個渾身充滿「王霸之氣」的周玉臣,可能還會有點霸總的那種「回去告訴你們蘇侍郎balbla……」。現在會忍不住站在小家僕的角度,看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