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

第二卷

斯言一出, 群臣勃然色變——

節制天下兵馬!須知,歷朝歷代可節制天下者,莫過於皇室貴胄, 甚至須是儲君、皇帝本人!

這個職位, 起源於唐太宗李世民, 其設置「天下兵馬大元帥」一職, 作為帝國軍隊戰時指揮的最高統帥。後來安史之亂,代宗李豫以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身份,調動全國軍隊與郭子儀、李光弼等將官共同作戰。

而後, 宋朝有康王趙構、遼朝有太宗耶律德光……等諸位皇子封授此職,耶律德光更是憑藉這個職位和母親的偏愛,打敗了太子耶律倍,成功繼承大統。

換而言之,非天潢貴胄, 不可節制天下。

即便跋扈如安祿山,也只是節制范陽、平盧、河東三鎮而已!

你周玉臣一介宦官,何以制天下!?即便要給,也該是給齊王殿下吧?!

原本是要唱雙簧的黃渺之、蘇博二人,當即怒目而視!

情急之下, 他們甚至忘了一個重要的前提——王皇后到底有沒有這個許可權, 能授予周玉臣節制兵馬之職。

但是, 不論如何,作為失去了君父之後,不得已歸順於王氏的兩位輔臣。是有必要也有義務,提醒王皇后注意基本的規則和體面的。

黃渺之顧勉強維持著輔國老臣的顏面,緩步上前,向珠簾拱手道:「娘娘萬萬不可!自古以來, 閹豎竊權乃宗社大禍!」

「況且[元帥]之職非宗親不可授,此為祖宗家法是也!」

而蘇博不愧是詞臣出身的侍郎,他更是引經據典:「娘娘須知,大臣陽也,宦寺陰也;君子陽也,小人陰也!陽長陰消,國祚以長;陽消陰長,國祚以促!」

「天下豈有將帝國之鎮、王師之銳,託付家奴的道理?!今日若使刑餘之人,掌天下兵戈,他日必生肘腋之變!」

周炳也是一時失神!

作為司禮監的老人,這場景他可太熟悉了。

他知道他們在怕什麼,也知道他們在罵什麼。不過是怕周玉臣成為第二個「王知恩」,甚至是第二個「王振」,然後再來一回宦官專權,群臣縮頸罷了!

同時,周炳也萬萬沒想到周玉臣居然敢要帝國元帥之職。

這種職位莫說給重臣了,便是授予皇子,都需要皇帝三思而後行。況且,王皇后只是臨時攝政,其背後的王氏集團再是強橫,也無法真正替代一國之君!

一時間,滿室皆靜。

唯聞珠簾後的王皇后,在沉默良久後,忽而低聲問道:「你憑什麼認為,本宮會同意?」

黃渺之、蘇博面色稍緩。

看來他們剛才的提醒很奏效,王皇后沒有忘了後宮涉政的基本規則,那就是該碰到碰,不該碰到別碰,保持應有的禮數!

事實上,就算王皇后想答應,也是無用。天底下哪有一個深宮婦人,上下嘴皮一碰,就能變出個帝國元帥的道理?天下誰能承服?

須知,我大梁自有祖宗家法在此!

黃渺之和蘇博此時的呈詞勸阻,所為也不過是「體面」二字罷了!

然而周玉臣卻微微一笑,目色灼灼:「——因為娘娘封授的元帥,自當效力於娘娘。」

剎那間,黃、蘇二人同時瞪大眼睛,周炳也屏住了呼吸!哪怕是原本對周玉臣沒有好臉色的秦靄之,也反應了過來!

誠然。

王皇后一介婦人,沒有君父那般授命天下的權力,說的話也未必奏效。

可周玉臣從燕州起兵開始,人家要過你朝廷的承認嗎?需要你朝廷點頭同意嗎?

不僅不需要,人家還靠自己拉扯出了一支虎狼之師!

當然了,也是因為這點,周玉臣腦袋上時時刻刻都懸著一柄利劍。隨時斬落,隨時沒命。王克用提醒她的那句話,也正是朝中諸人心裡所想,一旦戰事結束,或有一時戰事不利。

周玉臣的擅自柄兵,就是現成的把柄,是足以她誅九族的大錯!

可一旦王皇后授予了她這個頭銜——

黃渺之、蘇博同時顫抖起來!他們交換了個眼神,彼此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驚懼和憤怒!

到那個時候。

周玉臣從此師出有名,再無後顧之憂。

再也沒有人能說她是擅自柄兵,心懷不軌,畢竟這是大梁國母及群臣所允可的!

而王皇后有了軍隊的支撐,不僅可徹底掌控京師,對燕州、檀州也有了話語權。她的權力會得到無限延伸,會成為大半個梁國的真正掌權者。

屆時,隱忍許久的王皇后,還需要對他們這些臨時投誠的臣子忍氣吞聲嗎?!

黃渺之、蘇博二人猛地吞了一口唾沫,然後踉蹌撲倒在地!

「娘娘,使不得啊娘娘!」

「娘娘明鏡,豈能聽閹奴一家之言!」

——嘩啦啦!

一向養尊處優的王皇后,竟等不得宮女幫忙,自己親自將珠簾撥開!

她定定地看住周玉臣,問道:「如果元帥之職,無法號令天下英傑,你當如何?」

周玉臣不懼不避,和善地笑了笑,露出標誌性的八顆白牙:

「說來也不過八個字,[順我者昌,逆我者亡]。願意共同抗虜,恢複中原的,不拘是什麼身份,都是娘娘的子民!那些投敵叛國、心存不馴者,不論貴賤一併殺之!」

黃渺之、蘇博二人戰慄起來!

什麼意思?

投敵叛國之人,殺就殺了,他們完全可以理解。可心存不馴是什麼意思?!誰不馴了!?

這裡最不馴的人,不就是你周玉臣嗎?!

王皇后對二人的懇求置若罔聞,她看也不看一眼,只是繼續問:「殺完以後呢?周家軍當往何處?」

「繼續北上,還兵燕州。」

「為什麼是燕州?」

王皇后問完,做了個「起來說話」的手勢。

周玉臣從善如流地站起來,垂手道:「因為光復中原,須以燕檀為據。」

「如今銀象王已還師北境,與淪陷州交割,雲瀾兩地危矣!臣駐節燕州,北,可彈壓雲州;東,可震懾瀾州;南,可屏障帝京;西,可通貨黔越。如此徐徐圖之……娘娘拯溺扶傾、中興大梁之願,盡可遂也!」

聽到此處,黃渺之也不由一怔。

作為主戰派之一,黃渺之自然清楚,周玉臣所言字句為實。須知,當年趙氏皇族能以燕州起家,概因燕州乃四戰之地,是天下之咽喉!

其既可扼制雲瀾偽軍,又可利用山關險要,聯合檀州、黔州、祁州拱衛神都。

並且,燕州不僅有山險,還有觀瀾江。其一路直通檀州、瀾州水域,在水路與陸路雙重結合下,糧秣供給也不是問題。

更重要的是,黃渺之已經知道:周玉臣在離開燕州前,以無主之地,安置了大量流民。

屯田制的本質,就是戰時持戈,閑時務農。流民在沒地沒糧的時候,是動蕩社稷的威脅;可在有地有糧的時候,就是安定一方的勞動力!

以周玉臣抵達京師的時間來計算。燕州稻米,大概已經結籽了,至多再過一兩個月就能收割。

黃渺之一時失神,怔愣不已。

周玉臣所言,絕非臨時所想,恐怕在她離開燕州時就想好了!

直到現在天時、地利、人和俱備。

可是。

江南的天授帝怎麼辦?

如今京畿危難已解,你周玉臣領著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職位,再不南下說得過去嗎?!

阿斯卡、昂撒那支軍隊,還在漫山遍野地攆著君父跑呢!

無獨有偶。

王皇后鳳目微眯,也拋出了這個問題:「你不打算南下勤王?」

周玉臣還是滿臉的忠心耿耿,頷首道:「娘娘,孫子有雲[兵貴勝,不貴久]。梁蔑兩國之戰,已有八月。且不說後勤補給、兵力消耗,便是南方濕熱多雨,也不利於甲騎作戰。」

「再者,自銀象王撤兵後,阿斯卡這支部曲就徹底成了孤軍。既是後繼無援,又有天威震懾……臣以為,以皇上的覆天之德,虜人不日即可退兵。」

那句「天威震懾」,簡直是一頂明晃晃的遮羞帽。

這貨就是在假裝意思地說:唉,君父如此威儀,只要他老人家大發神威,必能嚇得虜人不戰而退。唉,真是天威覆地,震懾寰宇啊!

王皇后竟第一次覺得,周玉臣這個家奴的「不馴」,有時候不馴得還……還挺有點意思!

她幾步從鳳榻上下來,目光如炬地望住周玉臣,肅然再問:

「你方才說,祁州可與燕檀相連,拱衛京師。」

「但祁州今有李氏僭稱太子,余州又有高托山、孔孟真之流擁兵跋扈,稱孤道寡。以你之見,是剿是縱?」

周玉臣不懼不避地迎上這個眼神。

那一刻,她們從彼此身上都看見了「王不見王」的氣態,讓人警惕、厭惡、排斥,卻也讓人著迷!

十八歲的少年權宦,向四十歲的王皇后,露出了一個混不吝的笑容:

「這就更簡單了,也是八個字——捭闔縱橫,以匪治匪。」

王皇后繼續又道:「阿斯卡退兵之後呢?」

周玉臣氣定神閑:「以和求戰,虛與委蛇。待糧草兵械準備齊全,可收復瀾州,穩固江險。再進雲州,重複燕雲。」

王皇后怔了怔,忍不住身體前傾:「你要接著打?」

「是。」

「你憑什麼認為,繼續打,你還能打贏?」

周玉臣抬起臉容,沉聲道:「因為只有打贏了,我們才能活下去。否則在八方諸國看來,我大梁也不過是……[大國泱泱,富而不剛,四方欺我,可讓可商]!」

王皇后咬緊牙關,一時默然。

只聽周玉臣輕輕吐了口氣,又笑道:「娘娘,潘處道的《請復燕雲疏》,是鎮邊抗虜的良策。燕州、雲州兩地百姓,受虜人屠戮,心中恨願已久!朝廷若能借勢,趁早反攻,收復反而便宜。否則一旦月久年長,怕是又要像海州、蔡州……渾然忘了自己是梁人。」

「臣,願延續前志,為娘娘和陛下達成所願。」

王皇后微微一怔,隨即也笑了。

不必再問,有今日的「燕中對」,足矣定天下!

王皇后徐徐頷首,道:「將軍所言極是。不過當務之急,還須清查行刺一事。」

將軍。

黃渺之、蘇博、周炳同時一愣!

蘇博當即以頭搶地,嚎啕大哭。黃渺之幾次欲言又止,滿腹經書竟找不得一句話來勸王皇后!他一時只悔不當初,投效王氏;一時又暗恨周玉臣,早不搞事,晚不搞事,偏偏在他們已經替王皇后穩定朝局時才跳出來!

周炳亦是失神不已。

從敵對到結盟,竟在須臾之間!天下兵馬大元帥一職,就這樣到手了?

唯有周玉臣笑容不變,依舊和善極了。

她將目光落在黃渺之、蘇博二人身上,欣然道:

「娘娘,臣聽聞黃、蘇兩位大人風骨挺拔,實乃賢臣。若得二公主理此案,必能將這背後的元兇巨惡,清查得乾乾淨淨。」

黃渺之、蘇博傻眼了!

二人旋即又明白過來,周玉臣的言外之意是——

誰要是不配合,誰就是行刺謀殺、動蕩帝國的罪魁禍首!

作者有話說:

沒有永恆的敵人,只有永恆的利益,恭喜周玉臣、王皇后臨時結盟!人嘛,互相看彼此可能不順眼,一起曲曲狗皇帝的時候,就算是宿敵也得過來嘮幾句。大臣陽也,宦寺陰也;君子陽也,小人陰也——《明英宗實錄》大國泱泱,富而不剛——我忘了我擱哪兒看到的吐槽,如今咱們殲10和胖妞運20的亮相,那叫一個漂亮啊!你憑什麼認為,我們能夠打贏——化用改動《志願軍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