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廂, 宮中諸人在「逼宮」的威壓下,終於勸服了王皇后召見周玉臣。
沒辦法。
大梁的開國皇帝為何重文抑武?就是因為一旦武將不僅有兵,還有腦子, 有威望, 有民心……那最好是不要觸發事端, 否則必將一發不可收拾。
是, 王克用執掌京中關防、節制兵馬是不假,可是這士卒里還有近三萬人是周家軍,是周玉臣的兵!回頭給你一擁而上, 大開城門、喜迎「王師」,你怎麼辦?
再者,就算這幫人一個個都是忠貞之臣,都老老實實沒有反心。你打得過周玉臣嗎?一個是只能守城,未曾正面出戰的守城之卒, 另一個是屢戰屢勝,銳不可擋的跋悍之師。你就說說這怎麼打?京城守備的糧草,還是人家周玉臣從燕州運來的呢!
屆時直接圍城斷糧,餓他三五個月,再是倨傲挺拔的貴族也得出來叫娘!
要知道, 此時已經不會再有什麼勤王軍了。
畢竟王玠、徐雋、江捷都跟著天授帝下江南去了, 余州、祁州的高托山、孔孟真之流不藉機殺過來效法「李自成」都算你運氣好。
而檀州的副總兵李憲和……其雙親當年在擁雪關, 以身殉國,結果朝廷質疑二人虛報戰功,把天授帝被俘的過錯摁在了人家頭上。他姐姐李仙君,又在幾個月前被朝廷給流放了,是死是活還不好說。現在整個李家就剩下李憲和一個人了,誰也摸不准他是什麼心思。
至於黔州、燕州兵馬——醒醒吧!就不說兩地的精壯健卒, 早就已經被江捷、周玉臣給帶走了。就說那黔州大戶齊氏的獨生女齊青,也是周家軍,是周玉臣的人!
此時此刻,齊青就在城外的軍隊里。和她在一起的,還有周家軍的核心將領齊芥娘、孫勉。
而王皇后手中最大的砝碼「齊王趙況」,又突然消失不見了!莫說宮中諸人了,就連文武兩班大臣,都不由得心生懼意。
綜上所述,王皇后縱有千萬個不情願,也不得不見周玉臣。
否則,萬一周玉臣也效法東晉王敦,也來一回「清君側」,號令兵馬攻入京城;抑或是學習西漢周勃,直接打出「滅王安趙」的旗幟,說你迫害了他們敬愛的齊王殿下,你怎麼辦?你就說說你能從哪兒,再變一個齊王出來?
交不出來?
那齊王殿下必定是蒙難了!
反!必須要反!
……總之怎麼想,怎麼都是死路一條,王皇后只得捏著鼻子下令召見周玉臣。
派去迎接周玉臣的,是她的義父周炳。
周玉臣甫見周炳,就知道王皇后是特意讓他來「勸撫」自己的,又是以君治臣、以父治「子」的路數。
她什麼也沒說,當即留下軒轅翠花、朱無為等人留在原地,自己與周炳一道進宮。
從東華門走到坤寧宮,很有一段路程。
周玉臣這才發現,她從未細過看這座宮殿。雖然從外城牆到這大梁心臟的安置之處,要走過無數的紅牆,踏過無數的青磚,是萬般不易的事。但是,她從未細看過這一棟天底下最富貴的房子。
這回把目一看,紅牆綠瓦,高樓闊宇,何其寬廣。
而這樣寬廣的榮光與責權之中,就套了一個凡身肉胎的人,一個自詡「代天巡狩」的人。以天下膏養,以萬民供奉,最終養出來的也不過是一個泥塑金身的「假神」而已!
周玉臣打量宮殿時,周炳也在打量她。
昨天周炳一整夜都在值房,驟然得知養女遇刺,心中不可謂不焦急。可後來聽說她不僅沒事,還帶著人在宮外鼓動,以勢逼宮。
周炳這才驚覺,不知不覺之中,他悉心教養的孩子已經生出了不臣之心!
見左右無人,他重重嘆了口氣,低聲道:
「你把殿下送去哪兒了?」
周玉臣哪能告訴他趙況就在自家府上?她一臉驚訝地反問道:「殿下不是在宮中養病嗎?」
周炳見她咬死不肯吐口,心中是又怒又急,轉瞬又有無限悲涼浮在心頭!
他深呼吸幾個回合,剋制住眼前的黑白不定的眩暈,一字一句道:
「阿玉,乾爹老了。想必我這個老東西說的話,不僅不動聽,還很無趣。你如今威儀四海、聲振寰宇,實也無需我再教你什麼人情練達,什麼人臣之禮。」
「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什麼,也不知道你還想要什麼。」
「只是阿玉,今日之後。下一回你我父[子]相見,恐怕只能在《佞臣傳》中。」
周玉臣微微一怔!
片刻後,這個少年臉上浮出一個寂寥的笑容,嘴唇翕動片刻,像是有許多話要說,又像是已經無話可說。
只聽見她的聲音,放得很低很低:
「乾爹,忠臣佞臣,俱非我面目,我只是我——周玉臣。」
二人自此默然無言。
等到了坤寧宮時,已經是天光大傾。
因為是非正式的不公開覲見,殿中除了黃渺之、蘇博等人以外,也就只有秦靄之在側侍立。整個坤寧宮在靜謐的晨曦中安靜極了,靜得連宮外的晨鐘都聽得真真切切。
且說,這是王皇后第一次見周玉臣。
隔著珠簾,越過寬闊的殿宇,四十歲的王佛,終於看見了十八歲的周玉臣。此人比王佛想像中更年輕,也更標挺,暗紅的圓領袍浸滿了更暗紅的鮮血。看架勢,大概也是別人的血,否則哪能這般氣定神閑?
王皇后不由皺眉,心下暗忖:此人矯飾太過,確非純臣之相。
在她看來,周玉臣鬧這一出,所為不過是金銀厚祿、封王拜相而已。再者,就是替自己麾下的將官請功,要她恢複周家軍的名譽罷了。以其少年銳氣,渴慕功勛,亦是常理。
可惜周玉臣到底太年輕,出身又太低微,不知道政治遊戲是怎麼一回事。
到時候,她王佛一句「留其宮中飲宴」,城外的兵馬縱是強橫,又能如何?按王克用的說法,諸將對周玉臣忠心耿耿,莫不誠服。但有時候,太過絕對的忠誠,反而是一柄雙刃劍,傷人亦傷己。
只要把周玉臣拘在宮中,再以其之名,命令城外將領入宮赴宴。
那些將官或是投鼠忌器,或是貪慕權貴,誰敢不俯首聽命?屆時勝負如何,尚且兩說!須知,當年若是伏皇后得手,任憑曹操萬般強悍,也只能唯死而已!
而坤寧宮上下,俱是王氏的人,她就不信周玉臣還能只手通天到這來!
當務之急,先安撫住周玉臣,再做決斷不遲。
然而。
周玉臣一開口卻極其謙和,絲毫不見方才在宮外的跋扈霸道,俯身便拜:「今日僥倖得見娘娘,臣總算是得活了!」
言辭委屈,語意哀傷,那清秀的臉容還帶著淚意,頗有種「恨不得乳燕投林」的意味。再加上周玉臣本就是少年人,十八歲的年紀,比王皇后膝下的公主也大不了幾歲。
這樣一個秀麗稚氣的孩子,滿臉孺慕地看著你,指著胸前破爛的衣裳、凝固的血跡跟你說她受了委屈。
誰能不被鎮住?
尤其是,這個人還是傳聞中極盡囂張、極其跋扈的周玉臣,兩廂對比,也太反差了!
王皇后著實沒料到周玉臣是如此態度,當場就愣住了!
眾人一時也是心神稍緩。
態度恭順就好,恭順就說明周玉臣還是懼於天威,知道君臣之禮。
只聽周玉臣又將昨夜行刺之事,一一說來,又道:「……皇后娘娘,這幫賊子既有如此手段,早不用晚不用,偏偏要在臣被您召入京師時刺殺,這是要壞了您的聖名啊!」
「請娘娘為臣徹查此事,滌盪寰宇,以安天下。」
王皇后仔細聽來,全程都沒有打斷。周玉臣的言外之意,她自然也明白,這少年是在隱晦地告訴她:如果此時自己死了,天下必然要把此禍算在王氏頭上,主戰派內部,也必將分裂!
但是王皇后對此,已有計較。
不過是收服周家軍而已,一個主將不行,那就再換一個!
上面安排的事情,自有下面的人去操心,古來如此。須知,要讓軍隊保持從上至下的同等忠心,是決計不可能的。便是王克用的威望不足,那兩度救國的楊虛中呢?即便軒轅翠花、齊芥娘、朱無為等人是忠貞不二,那他們麾下的副將呢?其他將官呢?
她王佛就不相信,整個京畿還找不出第二個能替代周玉臣的人!
待周玉臣說完後,王皇后這才轉目,問黃渺之:「黃卿可知此事?」
黃尚書當即出列,道:「忠臣良將遭人所害,這等枉法之徒,自然要查。」
接著他話音一轉,又道:「不過既然周太監府上不安全,娘娘不若留其暫避宮中?想來有娘娘的鳳儀在前,懾於天威,賊人也斷不敢造次。」
這便是他們商定好的說辭了。甚至可以說,今日的召見不在養心殿而是在坤寧宮,為的就是這一刻。
但是。
就在王皇后即將開口之際,周玉臣忽地抬起頭,平靜道:「——臣為娘娘不值。背後之人如此栽贓娘娘,不過是仗著娘娘是女流之輩,膝下沒有皇子罷了。」
王皇后先是怔住,接著大怒!
早年失子,是王皇后的畢生所恨,此時被周玉臣輕飄飄地拋出來,教她如何忍得?!
王皇后當時冷道:「周炳,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[兒子]!」
周炳心中痛悔不已,只恨不得狠狠給周玉臣一個窩心腳,教她再說不出悖逆之言!
然而,就在他登登幾步上前之際。
只見周玉臣不慌不忙,俯身再拜:「娘娘寬宏大量,臣卻不能忍。若娘娘手中有周家軍,天下還有何人敢如此欺辱您?還有何人敢輕視您?」
王皇后再次怔住!
是啊,如果收攏在她手中的,不是四分五裂的部曲,而是一整支齊心協力的周家軍呢?
如果聲聞天下的周玉臣,也支持她攝政呢?!
風吹得珠簾顫動,影影憧憧。朦朧光暈里,王皇后的臉容隱藏在流轉的明暗中,沒有人能看見她是何等神情。但見一隻只巨燭,照得簾上珍珠明一陣暗一陣的,光華融融。
在這燭影亂跳里,蘇博、黃渺之二人的心也在狂跳!
可惡啊。
周玉臣這廝必是要索求官職,不知是要掌印御馬監,還是索性當個司禮監大太監?
總不能真是要王爵之位吧?
這時,眾人只聽王皇后緩緩問道:「你且抬起頭來,告訴本宮,你到底想要什麼。」
曦光中。
周玉臣緩慢地抬起頭。
就像她無數次,從命運的洪流中抬起不馴的面孔一樣。
而後一字一句清晰道——
「臣,欲為娘娘節制天下兵馬!」
作者有話說:
周玉臣:「封王拜相算什麼?我要節制天下兵馬!」終於寫到這句話了:忠臣佞臣,俱非我面目,我只是我——周玉臣。應該有人記得,這是最初的文案吧?應該?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