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城東的另一端, 黃府。
只見黃花梨官帽椅上,捆著個面色慘白的中年男人,那一張本是文氣儒雅的面龐, 早已哭得滿是鼻涕眼淚。
大概是痛得太難挨, 中年男人的整張臉都在顫抖, 活像只待宰的年豬。
可偏偏下巴又被卸掉了, 只能吐著肥厚的舌頭,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:「大……大俠……饒命啊!」
哪裡還有昔日東床快婿的體面?
中年男人對面,一個少年端坐在椅子上, 紋絲不動。
少年手中既沒有劍,也沒有刀,一雙漂亮的手只是交握在膝蓋上。整張面孔隱藏在面巾下,唯有一雙冷目如星。
旁邊就是西番蓮紋的束腰四仙桌,上面擺著一匣沒來得及收攏的金錁子、兩枚用於把玩的大東珠、一副相明石紫砂套壺……便是那裝金錁子的漆盒, 已非等閑凡品。
但眼前的少年全然不在意,甚至看也沒有看一眼。
只是耐心地、安靜地坐在黑暗中。
彷彿他不是夜闖私宅的凶盜,而是深夜來訪的客人。
中年男人見此氣態,知道對方不是等閑盜賊,不死心地試探, 道:
「……辛苦……大俠……來此, 屋子裡的……金銀……財貨……盡可取用……, 柜子里……也……請大俠……收驗……」
少年低低笑了一聲。
他緩慢掃視了室內的盆景擺設、屏風桌椅一圈,頷首道:「確然。此地金雕玉砌,朱翠交輝,說句蓬萊仙境也不為過。」
「——可我要的不是這個。」
中年男人的眼淚不受控制不斷涌了出來,咸濕的鼻涕,混著眼淚流淌進了口中。男人甚至懷疑, 剛才少年那輕輕一捏,不只是卸開了自己的下巴關節,可能整個下頜的骨頭都裂了。
撕裂般銳痛,從下頜延伸到耳朵、眼睛、太陽穴,彷彿有萬把鋼錐在穿刺,又像是被鐵匠鋪里燒紅的鐵鉗夾住了腦袋,然後反覆收緊、鬆開……再收緊!
疼痛直鑽心竅,教人幾乎無法思考。
中年男人在眼目昏花中,只覺耳門穴突突亂跳,連帶著咽喉腫脹、口涎四溢,好不狼狽!
強烈的求生欲,促使男人拚命地吐出幾個濁音:
「……那……大俠……是奉誰……之命……要來殺……我?」
此時。
中年男人下頜的三綹長須,那一副人人稱羨的好髯口,已徹底被涕淚和涎液打濕。須知,男人當年能以落魄貴族之身,娶得黃渺之黃尚書的女兒為妻,倚仗的就是這幅英俊儀錶。
其半生得意,何曾這般狼狽過?
但是中年男人極其忍耐,以商榷的口吻道:「…請大俠……讓……我做個……明白鬼……!」
必須拖延下去。
馬上就是上朝時間,只要家僕、妻子發現自己還沒出門,定會發現書房的端倪!
少年定定地看住這張面容,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里,有種說不上的怪異,好像他這個恃強行兇的賊子,才受了委屈的那個人。
很快,少年溫款柔和的聲音,從黑暗深處傳來——
「衡山有一座白龍寺,建在山腰上。」
「寺廟懸空而立,山峰闊大,是太祖潛龍之地。原本被稱為黃覺寺,後來太祖承運,做了大梁的皇帝,便取[龍纏山]之意,將此寺改名為白龍寺。」
「山下有一處林湖,湖面寬大而靜謐,有森森叢叢的樹林,生長於水面。垂垂蔓蔓,紗霧流轉,仿若仙境。」
一開始,中年男人以為少年是要說什麼仇家恩怨,可越聽越茫然!
這是什麼意思?
把人死死地捆在這裡,不要金銀、不要珠寶,就是聽他說這地理風貌、山寺湖光?
況且,雖說自己也遊覽過白龍寺,但是中年男人十分確定,他在衡山只是與朋友郊遊而已,不曾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!甚至那時候的他虔心禮佛,不食葷肉,連只鳥雀都不曾傷過!
直到。
少年的嗓音,逐漸變得低沉,幾乎是嚼肉含血一般背誦著字句:
「……如果約上一兩知心好友,秉燭而游,乘月而往,沿著湖堤一路賞湖品月。待燭淚累累,火焰將熄時。便可欣賞天光乍破,湖色傾清的景色。若遇見晨起打漁的漁船,還能借乘一段,在湖心且嘯且歌。」
「霎時,聲聞四野,水面疊波……可慰平生愁。」
聽到這裡時,中年男人渾身戰慄,面頰也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!
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少年,嘴唇一張一合:
「你……你……是……」
少年也緩緩站起身來,在昏暗不定的燈火中,徹底露出了那張清俊秀麗的臉容。
正是齊王殿下,趙況。
他端視著中年男人,看著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容,低聲道:
「她說她這輩子都沒有機會離開京師,更不可能像書中的文人士子那般,秉燭夜遊。」
「因此,聽你說這些故事的時候,她很羨慕你。對不對?」
中年男人拚命把舌頭,從水腫的喉嚨里翻卷出來,身體也掙得椅腳吱呀作響!像是想讓趙況聽清他的話,抑或是看清他的臉:
「……殿……下,殿下……我是……是……」
可後半截話還沒說出來,被趙況冷漠地打斷了:「我知道你是誰。」
「你是天授四年的殿廷衛士,是黃尚書的女婿,也是殺了我母親的元兇。」
中年男人微微一愣,掙扎得更厲害了!
「……我……沒有……殺……她……,……我與……與你母親……兩情……」
趙況無聲地笑了起來。
他一面彎下腰聳肩大笑,一面毫不在乎地抹了眼淚,低聲重複:「兩情相悅?你說你們是兩情相悅?」
說罷。
趙況一腳踹向中年男人的下·腹,直把他踹得連人帶椅地栽在床上!
而後他聲詞冷然——
「你沒有殺她,但你也沒有給她活路。」
緊接著又是一腳,這回重重地踹在了男人的大腿上!
只聽得「咔擦」一聲!
中年男人整張面孔青筋暴起,拚命地張大了嘴巴!
只可惜下巴被卸,再凄厲的聲音,也只能跟著眼淚鼻涕一道含糊在喉嚨里!
「你用她一生都沒見過的東西,蠱惑她,欺騙她。」
「你仗著自己的閱歷家世,欺哄她,讓她以為那就是你獨一無二的魅力,是你願意向她剖開的真實。」
這一回重重砸在男人肋下的,是趙況的拳頭。
他沒有用劍,也沒有用刀。
就這樣赤手空拳地,一下又一下把男人揍得滿口吐血!
須臾間,中年男人的胸膛、大腿、肋下、手臂……所有的骨頭都盡數斷裂。書房裡安靜極了,只能聽見拳拳到肉、筋骨迸裂的聲音。
以及,趙況低沉的字句:「你讓她以為,你是個好人。」
「然後好人剝去了她的衣裳,讓她以為,這就是兩情相悅。哪怕惶惶不可終日,哪怕要身敗名裂——也是為了[兩情相悅]!」
說到此處,趙況一把拎起狀若爛泥的男人,垂目道:「她到死,都以為你是出了意外,才沒能接她出宮。」
中年男人目光已然渙散,像條死豬一樣任由他拎著,還在拚命提醒:「……殿下……殿下!……我……是你……生……父啊……!」
聽到這話,趙況再一次笑了。
他既不生氣,也不反駁,而是從善如流地問道:「那麼[父親],你還記得她的名字嗎?」
也許是趙況的語氣太溫和,也許是這個稱呼的效用。
中年男人眼裡竟爆發出了一線希冀,畢竟,誰能想到威名四海的齊王殿下,其實是他的兒子呢?
天授帝是天下共主又如何?皇帝的哪個兒子都比不上他的!當他看見齊王坐鎮城樓,並目睹了漫山遍野都是「齊王」纛旗時,男人甚至幻想過——指不定,這天下的皇位,就由他家來坐了!
不愧是他的血脈,他的種啊!
可此時此刻。
男人的嘴唇一張一合,竟半晌吐不出一個名字來。
那個女人到底叫什麼?
那個宮女,她說過她的名字,是華貴宮殿的意思。她原本也是很羨慕的,後來卻不再喜歡了。
該死的!
她到底叫什麼?!
驟然間,只見寒光一閃,不知何時趙況綽出了長劍!
中年男人驚駭不已,哀求道:「……殿下……殿下……我兒……不……要……」
趙況置若罔聞,對準了中年男人的頭顱,低聲道:「她叫文玉堂。」
——呲!
半個時辰後。貓兒衚衕的一處破敗舊宅。
院門早被風雨朽蝕得不成樣了,風過時,合不攏門扉地吱呀作響。此處荒廢多年,滿院的雜草密密匝匝,已經看不出路徑。牆壁上攀爬著鬱郁森森的藤蔓,將整個小院纏作綠冢,半點人氣也無。
唯有牆角深處的舊花圃,探出了幾朵野薔薇,紅得滴血。
然而。
這間小院的正堂,卻極其乾淨,四下沒有半點灰塵蛛網。堂廳的正中央,掛著一副仕女出遊圖。畫中有兩位美貌佳人,依舊在她們的人間好景里,遊覽花叢。
趙況已然梳洗乾淨,靜靜地跪在堂下。
他整個人像是冷極了,一直在發抖,聲音卻很溫款:「……母親,是我發現得太遲了。如果能早些看見您的手札,如果能早些知道他的名字……我必不叫他白白痛快這些年。」
「您那時候一定很害怕。」
「既然害怕,為什麼還是要生下我呢?」
「不過,沒關係。等我回到燕州時,周玉臣必不會再容我。那時候,我就能帶著您和淑妃娘娘,一塊兒雲遊天下了。我們可以去衡山看白龍雲湖,去戈壁看長河落日,去擁雪關看銀裝素裹……天下偌大,極盡自由。」
「當然在這之前,我們要先去江南。」
「……母親,從前我不能殺他,是因為他死了大梁也必將動亂。這座帝都,裝了太多顆人心,太多種慾望。它們都被已經壓抑得太久太久。只要鬆開了一線縫隙,人們就會像貪慕光色的蟲豸,爭涌而去。並為了那一點光明,互相廝殺,生死不休。」
說到這,趙況浮出一個溫柔繾綣的笑容來:「——好在,現在終於可以殺了。」
「那麼母親……」
「生日快樂。」
作者有話說:
話說,這一章是聽著龔琳娜的《山中問答》寫的。這首歌是我認為,最適合趙況的歌。彷彿能窺見這孩子「一個人走入群山」的心意。以及,雖然設定了「妃嬪偷情」的前情,但文玉堂如此膽小,明明沒有人發現,她卻還是惶惶不可終日,甚至驚嚇而死。這樣一個人,又怎麼會「主動」偷情呢?所以,此處「中年男子」的名字,我寫都懶得寫,殺就完事了。恭喜趙況,大仇得報1/2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