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

第二卷

與此同時。

王皇后的心情非常沉重, 因為她剛剛得知周玉臣遇刺的消息,周玉臣本人就來了!

須知,朝廷禮法森嚴, 外臣想要申請覲見中宮, 手續很多。

首先你得先遞呈奏請, 說明白覲見皇后的原因。

其次, 再找人幫忙遞送禮部。當然了,這位遞送人,也必須是朝官。等閑白丁, 就別做夢了!

然後,禮部再審核,你是什麼身份,夠不夠格見皇后?所奏請的事由是否合理?

最後再由禮部遞交給內廷,內廷批複完了, 再由皇后來定奪允否……就不說以上手續,是多麼繁雜了。就算全部通過,臨到了王皇后這關,她一樣可以擱置請求,也來個「留中不發」。如果允許覲見, 又是一整套的覲見流程。

如此一層又一層的流程走完, 你才能正兒八經地進宮。

但問題是。

周玉臣不是正經人啊!

她壓根就不搭理你這套規矩, 直接穿著一身血糊糊、破爛爛的衣袍,領著一幫哭哭啼啼將領,徑直往宮門前一跪!

且說,此時天際泛起了魚肚白,御街上已有人影走動。許多官員早早地就候在宮門前,只等著上朝議事了。御街上, 又有專門賣朝食給朝臣的小販,這些賣蒸餅的、炊餅的、賣茶湯的,一個個挑著擔兒在晨霧裡吆喝。

結果,扭頭就看見周玉臣血淋淋地跪在這,渾身上下就一張臉是乾淨的!後頭還跪著好幾個將領,不論女男,俱是虎目含淚,滿臉悲憤!

「請皇后娘娘發慈悲,為我們做主!」

「娘娘明鑒!我等忠心為國,主帥卻遭奸人暗害!請皇后娘娘,為我們、為周家軍主持公道!」

如此勁爆的場面,再是瞌睡的人,都得清醒了。

況且那可是傳說中的戰無不勝周玉臣、大名鼎鼎的周家軍!

也不知是哪個好事者,在暗中喊了句:「周督主這是遭人暗害了呀!」

「是誰這麼大膽?那可是連虜人王都害怕的周玉臣吶!」

剎那間,原本徘徊不定的人群,似潮水般涌將過來。賣餅的翻了擔,賣茶湯的潑了碗,巡街的廂兵拚命扎煞著雙臂,是攔都攔不住!

且說,這京城裡的百姓,哪個不念周家軍抗虜護國的恩義?

就算毫無感恩之心,眼見一個剛剛殺退北虜的少年英才,一個傳說中料敵先機的常勝將軍,竟被生生捅成了血人,還直挺挺跪在宮門前——

哎喲!這不比戲本子好看多了?!

更不必提那些曾在動員集市上,親耳聽見周玉臣的允諾復仇,又親眼看著她踐諾的百姓們……如今見周玉臣遭蒙大難,百姓們憤怒了!

等到王皇后知曉此事時,周玉臣身後跪著的,已經不只是軒轅翠花、朱無為、謝問玉等人了。烏泱泱的人群里,有平民百姓,有太學學子,有頭髮花白的老人,有抱著嬰兒的婦人,還有四五個不知死活的小官小吏。

賣朝食的小商販,還時不時穿插其中,殷勤地給周玉臣等人倒煎茶、遞餅子。

生怕渴著、餓著他們的周督主了!

而原本應當維持秩序、喝止喧鬧的廂兵們,也有三四個血性漢子,沉默地站在了周玉臣身後。

沒辦法。

如果不是謝問玉、齊青幾位大人,截住郭老道的「天降神兵」,這幫廂兵就得手無寸鐵、不著片甲地去跟虜人玩肉搏戰了!

王皇后當場氣得眼前發昏,隨即就明白過來:周玉臣這是在逼宮。

可是周玉臣怎麼敢的?!

王皇后不過是借著何旺一事,順勢敲打幾下罷了;不過是把齊王留在宮中,「修養」幾日罷了!可這種帝王心術,古已有之。哪有做臣子的敢反抗天恩的道理?

還有,你周玉臣是什麼身份?

家奴而已!

一介天子家奴,也敢捏著「莫須有」的事情,來這出宮門覲見!

須知,此時的王皇后,原本正在召見黃渺之、蘇博兩位大臣。因為周玉臣進京時,有不少官員爭相拜謁,其中便有黃尚書家的兒子、蘇侍郎家的侄兒。

黃渺之是刑部尚書,是只差一臨門腳,就能進內閣的輔國之臣。蘇博雖是個兵部侍郎,但他祖上卻出過幾任宰相、幾任翰林,可謂是一門朱紫!

這都是士紳貴族,是實打實的圈內人。

之前他們就督促王皇后,勸她儘早把天授帝迎回來,用朝綱君臣、道德禮訓來壓制她。後來借著「吳長春一案」,王皇后賞罰皆施,好不容易才收攏了二人。

結果,周玉臣剛進京就來這一出!

蘇博是被罵得最狠的一個,畢竟他的侄子就寄住在家中,說不知情也說不過去。

見王皇后氣得面色陰沉,蘇博當即殷勤道:

「臣以為,周玉臣萬不可召見。武弁驕橫,所求不過膏腴田宅、金銀財貨而已,行刺之事,具體如何也尚未可知……娘娘心慈面軟,倘若示以懷柔,恐怕必滋跋扈之心,祖宗法度就此敗壞。」

不愧是出過詞臣的蘇家,措辭優雅,字句嚴謹。

然而。

王皇后鳳目微轉,冷笑道:

「那依卿所言,本宮就任由她在宮門鼓噪,置之不理?!」

這肯定不行的。

現在宮門外已經有幾百號人了,聲音轟隆得宮裡都聽得見!天家無顏、威儀殆儘是一回事,兵強馬壯的周家軍在城外候著,又是另一回事!

本來周玉臣遇刺的事情,因為事發突然,還沒多少人知道。但再這麼鬧下去,必將人盡皆知,而一旦民心鼓動……這衛京的情況還真不好說!

思及此處,蘇博驚出了一身冷汗,只得硬著頭皮又道:

「臣、臣願代行鳳駕,出去勸勸周太監。」

皇后不置可否,轉目看向黃渺之:「黃卿老成謀國,以為如何?」

黃渺之思忖片刻,肅然對奏,道:「周玉臣求見的是娘娘,出面的卻是蘇侍郎,這未免有些託大。但娘娘金枝玉葉,確也不該破格覲見。不如另擇宗室耆老,以代鳳諭。」

這話乍一聽很有道理,但幾乎就是片湯兒話,沒什麼實用。

況且,讓趙氏宗親出面,與天家有何兩樣?

王皇后想到那日在殿上,齊青的單刀直入、謝問玉的析理入微、燕十三娘的機警果敢、軒轅翠花的悍然無畏……女流之輩,鄉野之徒,尚且能為周玉臣出生入死。

再看看階前二臣,一者巧言令色,嘴上說得聲詞文雅,實則沒什麼大用;一者首鼠兩端,拿著含糊話來糊弄人,其實暗地裡仍要應和周玉臣。

兩廂對比,王皇后不由心中悵然。

可她要代行攝政,就必須聽從這些大臣的意見。原因有二,其一,天授帝雖然在江南「巡視」,但人還健在;其二,即便天授帝沒了,宮中有成年皇子,也輪不到她來發話。

王皇后能在縫隙之中,一握權柄。

不過是因為太子、五皇子目前生死不明,天授帝也沒有冊立第二個太子的動作,因此齊王沒有法理在身罷了!

須知,歷來皇后、太后攝政,莫不以大臣「勸進」為先。

即便攝政,也需要大臣「公議」,以表示不是皇后一人專斷,而是群臣合議的結果。以此彰顯,她是不得已之舉,以避免 「後宮干政」 的指責。

就算他們各有心思,就算再不合心意。她仍然需要這些人,也不得不用這些人!

「黃卿所言極是。」

王皇后呼出一口氣,已然恢複了平靜,森冷地笑了:「那就請齊王出面,勸一勸他的狂悖之臣罷!」

蘇、黃二人俱是一怔!

此計甚妙,雖然王皇后不方便出面,可齊王卻必須「代母行責」!且說,大梁以孝治國,嫡母有令,齊王焉能不從?即便他是真的纏綿病榻,在「孝道」的這頂大帽子下,他也必須替王皇后解決此事。

甚至按綱常倫理,兒子替母親見外人,方才合乎正理!

至於周玉臣。

任憑她再怎麼跋扈、再怎麼冤屈,終究也是齊王的屬臣。須知,君臣之禮,不可不尊。你頂頭上司都來勸你了,你還能鬧下去嗎?

即便周玉臣還要鬧,那也是齊王自己的事,是他治下不嚴,無力約束!

如此借力打力,以君臣治君臣。

這便是王皇后的帝王心術、雷霆手段!

蘇、黃二人驚懼不已,暗悔平時對子侄/兒子太過於縱容,待回去之後,必要大行家法、以正門風!

然而,就在此時。

秦靄之跌跌撞撞撲進殿內,「撲通」一聲就跪在地上,顫聲道——

「奴婢萬死,奴婢萬死!齊王殿下他、他……他不見了!」

王皇后先是怔了怔,雙目有一瞬失神。

她緩慢而遲疑地重複:「不見了?宮中各地都找了嗎?」

得到秦靄之肯定的答覆後,王皇后忽地站起身來,只覺眼前是天旋地轉、金星亂迸!

這可是皇宮!

是她弟弟王克用的禁軍,親自扈衛的皇宮!

齊王居然就這樣莫名其妙的不見了?還是周玉臣正在發難的時候?

王皇后扶著心口,只覺無名業火竄上心頭!

可火燒盡了,便是無盡的疲力。

難怪周玉臣敢半公開、半脅迫地撕破臉皮,她這分明是有恃無恐!

蘇、黃二人也是相顧駭然。

此時此刻,此情此景,兩人不由得暗道:難不成,周玉臣已經可以手眼通天,往宮裡埋伏內奸了?不,不對,一個大活人要從層層看護的宮城裡送出去,絕不是兩三個內奸能做到的!就算周玉臣的義父周炳幫忙,也萬萬做不到!

沒有任何驚動,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了齊王……這周玉臣也太跋扈太霸道了!

這京師,還是王皇后治下的京師嗎?

與此同時。

同樣震驚懊悔的,還有柳元娘。

她按周玉臣的囑咐,會議一結束,就馬不停蹄地奔往左廂房「照顧」趙況。

不料她推門進去,只見羅帳空懸,綉被猶溫,哪裡還有趙況的蹤影?

柳元娘剛剛止住的眼淚,當即又迸了出來:

「——文丑兒,你個王八蛋!老娘遲早打斷你的腿!」

作者有話說:

王佛、黃渺之、蘇博(震驚):這周玉臣的勢力,到底有多大?!這也太恐怖了!柳元娘(嗚嗚嗚)(不語)(只是磨刀)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