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火搖曳, 周玉臣正倚在榻上看書。
那封自辯的札子退回到她手中時,已是七月十五日,速度比周玉臣所預想的更快。
就著融融燭火, 周玉臣將上面輕描淡寫的一行字, 極慢極緩地看了一遍, 又看了一遍。誠然, 王皇后的用筆彰顯了一個聖人的寬廣與仁慈,「柱臣」二字仍是雲龍魚水的貌態。此番,即便私密文書無需發放六科廊房抄錄, 也已是朝野盡知:人非聖賢,周愛卿仍是國家柱石。
這就是王皇后的聰明之處了。知道一擊不中,索性搖身變成赦免者。
至於事情的本相,是言官捕風捉影,還是確有其事。
人非聖賢, 這四個字已足夠說明一切。
周玉臣心裡明白,在鑠金眾口、人云亦云之中,「雲龍魚水」在塵世的俗口膻心裡一吐一落,便是「掩蔽聖聰」。只是太明白了,反而掙脫不出來。
再者, 趙況已經在宮中駐留多時, 理由也很簡單——
柔弱不能自理的齊王, 他又又又又病了,還是老毛病心疾。王皇后身為嫡母,憐惜兒子,自然要把他留在身邊照料。
此話就算是最能挑刺的言官,也是挑不出錯的。
一來,病人無法騰挪, 尤其是太醫都說了需靜養,不挪動為佳。二來,齊王本人至今仍未開衙建府,真要挪也沒個地。某種程度上,這事也有周玉臣一半的原因:畢竟她北上之前,正領著給尚是四皇子的齊王,督建王府的職責。
結果半道上得罪了關貴妃,周玉臣北上,此事換了個人繼續推行。如果有人時時督促,興許小半年的時間也足夠建成。
但問題是,齊王本人也北上了。你總不能指望天授帝為一個不可能回來的兒子,操心一個犄角旮旯的王府吧?
於是乎。
咱們名滿天下的齊王殿下本人,出走半生,歸來仍是無家可歸。
好在周玉臣曾在紀察司當值,人脈還在,也大略知道了趙況的情況。據說他謝絕了王皇后的好意,堅持住在母妃所在的群玉殿,以避開天授帝的宮妃。
王皇后沒辦法,只得給他加派了三四十個健壯的內官,寸步不離地照料其起居。
嗯,不得不說這情形,一如趙況在燕州的待遇。
窗外的蟬鳴聲一浪疊過一浪,仿催夏去,不叫留暑。雖然已經入夜,整個京城卻仍像扣在蒸籠里,悶熱不堪。
周玉臣靜靜聽了陣,忽地低聲道:「如入火聚,得清涼門。」
朱麟正捧了玉容生肌散,與她換敷傷口,聞言忙道:「督主可是熱得難受?」
周玉臣卻搖頭失笑,道:
「只是想起了九哥和夢吉。曾幾何時,我們都喜歡[用舍由時,行藏在我,袖手何妨閑處看]一句。如今想要行藏,怕是不能了。」
朱麟想起遠在燕州的扈九,又想想隨駕南下的王夢吉,不由也是嘆息。
此時的王夢吉,已同李望春一般臭名昭著。
其不僅侵佔漁田、娶妻納妾,更是借著巡歷之名勒索百姓。動輒鞭笞官吏、剽劫行旅,江南百姓是怨聲載道。
不僅如此,為了討好李望春,王夢吉還向地方索要鹿茸、海狗腎、肉蓯蓉、虎豹皮等藥材。
又以御駕警躃之名,斥責地方無所建樹,不便聖駕。凡是碰上沒有橋的江河,王夢吉就借口無橋索要賄賂,逼迫地方折銀以捧,名曰「無橋價」。
若有不從者,王夢吉便叱罵:「虜人迫近,你們卻連個渡橋都無,是何居心?!」
云云種種,以至於所經州縣,一時盪敗。
昔日結拜手足的三個人,如今扈九在燕州戍邊,王夢吉在晉州作惡……又怎能不教人唏噓?
然而,還沒等朱麟搜腸刮肚地想出幾句安慰之語,周玉臣已經在翻閱另一份文書了。
文書很特別,是特意用竹筒漆封的密件,筒身斑駁而簡陋。放在聞人鶴精挑細選的匣子里,跟他那些水精鎮紙、玉瓷藥瓶、乾花香囊放在一起,顯得格格不入。
朱麟只看了一眼,便道:「又是燕州鶴庵?」
周玉臣微微頷首,面露笑意。
自從周玉臣離開燕州後,不過旬月光景,燕雲兩地的江湖上就崛起個名為「鶴庵」的組織。首領是個女子,姓蘭名婉如,據說她早年與沈擴有舊。此番在雲州保衛戰中,這蘭婉如竟率鶴庵眾人,明裡暗裡傳遞軍機要訊,又三番兩次刺殺虜人將領,端的立下潑天大功。
最妙的是,蘭婉如所領的部將,多是女子。
須知,蔑里干國主所派遣的第三支軍隊,在此之前沒見識過李仙君、藍蕤娘、齊芥娘等人的彪悍,對女人向來輕視。蘭婉如便利用這點,針對性地進行偵查工作,往往比普通的斥候更能深入敵腹。
據說有一回,某支虜騎下鄉搜掠,恰好撞上鶴庵的斥候探哨。
眼見得虜人滾滾而來,四野茫茫無處藏身。忽見道旁有座新墳,這斥候心念一轉,直接跪在墳前哭得梨花帶雨。
那虜人首領卻也機靈,上前盤問她是誰家婦人?從哪來的?
女子自稱是這家的童養媳,丈夫新死,婆婆磋磨,因此忍不住在此哭泣。
虜人想了想,還是覺得有問題。他們索性在村口召集了所有鄉民,拎著寒湛湛的闊刀,厲聲喝問:
「這是你們誰家的媳婦?!」
「軍爺,是我家的。」
但見人群中顫巍巍地走出個白髮老嫗,先是對虜人點頭哈腰,接著便對女子叉腰罵道:「你個殺千刀的蹄子!家中的衣服還未漿洗,就跑來這裡號喪!」
虜人這才相信是婆媳拌嘴,呼嘯著絕塵而去。
如此,鶴庵的女人們利用自己的身份,屢次獲得雲州軍情。就連紮營布寨、糧道運載的情況,都給摸排得一清二楚。往燕雲交接送信的重要任務,也往往是女人來執行。
這也是為什麼有豪族多叛變、燕雲少兵力等諸多不利的因素下,李仙君、聞人鶴等人,依舊能守住燕州的原因之一。
而此番來信,便是蘭婉如得知京畿解圍,特意寫信向周玉臣表達謝意。
並在信中表示,願意以京畿總部的力量,與周玉臣進一步合作。
「說起來,柳姑娘也是鶴庵的人哩,難道她們這個鶴庵全是女子不成?」
朱麟見周玉臣面有倦意,替她倒了杯白水,以免茶水傷眠。
一碗白水,周玉臣卻飲得很慢、很慢,好像品砸著陳釀,有無數年歲可供解味。再開口時,竟有些心馳神往的意思:
「聽柳姑娘說,並非全然如此。不過,這已是極其難得了,可見蘭首領實非常人。」
朱麟一面為她放下帳子,一面又忍不住問道:「那齊王殿下怎麼辦,就由著他留在宮中嗎?唉,督主近來實是背運,先是何旺那廝作亂,齊王抱恙,現在您的腿傷又犯了金瘡風邪。」
「不若明日,我替您去三清觀拜一拜?好歹敬些香火油錢,免教祂們以為您不敬鬼神。」
這話說來有因,畢竟周玉臣已經殺了兩個道士了。
不但殺,殺完了還要梟首示眾。
你說滿天神佛看見自己的小弟是這麼個待遇,心中該如何是想?
更不提朱麟和周炳、藍蕤娘等人一樣,向來虔誠。能忍到這個時候才開口,已是難得。
周玉臣捫首而望,窗外樹影婆娑,想來又是一地細雪碎瓊。此時有好風徐徐,供人睡意。她多日未曾好眠,一時神懈。但也只是一瞬,很快又睜開眼目,搖頭道:
「你知我不信鬼神。這不敬,也不是一兩日的事。若是臨時抱佛腳都能奏效,那你們這些信徒的日夜供奉算什麼?若是不湊效,我又何須拜它?」
朱麟聽得是目瞪口呆,可竟找不出半個字來反駁。
然而就在此時,只聽院外突然一陣騷動,緊接著腳步聲雜沓、呼喝聲驟起!
周玉臣方欲起身,腿上金瘡又迸裂,只得倚著床榻不作動彈。朱麟立即操起一隻燭台,警惕地到門口詢問情況。
不一會兒的功夫,朱麟急步轉回,急忙稟道:「督主,有人潛入宅院,恰巧被柳姑娘撞上了!」
周玉臣愕然,道:「探清情況了嗎?對方有多少人?」
如果人數眾多,那五城兵馬司這個負責安保的衙門,可就不是單純的玩忽職守,而是背後有沒有指使的問題了!
須知,此時雖在戰後,但是京城仍在保持戒嚴。尤其是周玉臣所在城東,其城東廂的巡邏尤其嚴格,斷不該出現如此疏漏。
朱麟答道:「穿著夜行衣,瞧不出門道。不過只有一人,看樣子是單槍匹馬闖進來的。督主且放心,那廝不敵柳姑娘,過了兩三招就想逃竄,眼下柳姑娘已經追上去了。」
周玉臣略松心神,暗道,莫不是城中盜賊?
且說,城裡人人皆知周玉臣一行人進城,亟待朝廷封賞。若有宵小之輩,貪圖財貨也屬正常。
更重要的是,王皇后便是再想奪權,此時此刻也絕不可能動手。
畢竟周玉臣是人在城內,兵在城外,就這麼糊裡糊塗讓她死了,你讓城裡城外的百姓將士這麼想?再不濟,至少也得按個「莫須有」的名頭吧?
思忖間,周玉臣葯勁上來,強撐著困意囑咐道:
「你立即著人往李鳳兒、謝問玉的院子看看,莫叫賊寇傷了她們。」
朱麟想著門外還有護衛,當即點頭應下,徒留周玉臣一人在房中,持劍以待。
須臾,滿室皆靜。
就在周玉臣強忍呵欠時,一道身影如狸貓般輕巧,自房梁緩緩垂下,竟是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身後!
作者有話說:
阿玉,你中調虎離山之計啦!如入火聚,得清涼門——《華嚴經·悲智偈》,但是周玉臣不信神佛,她在此處引用,是在效法張居正晚年變法時,「不成功便成仁」的心態。無橋價——來自《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》。蘭婉如的斥候娘子軍——中華女子學院中國女性圖書館,以及《晉察冀北嶽區婦女抗日鬥爭史料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