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話間, 其餘人等在朱麟的暗示下,已經識趣地散開了。一時間,亭中只剩下周玉臣、王克用二人。
此時已是正午時分, 紫藤花的香味剛剛清發出來, 風裡都是柔和清雅的芳香。亭邊的樹叢在風中微微顫動, 樹冠間的光影散落在周玉臣的面容上, 或明或暗。偶爾一片浮雲蔽日,便將那削勁嶙峋的身形淹沒在昏暗中。
她剛才大概是多飲了幾杯,已然酒意貫頂。烈酒將這些時日的沉悶郁苦, 都燒得昭昭可鑒。而獵獵的猩火是無聲而安靜的,當燒得只剩下一雙乾淨的眼目時,這個少年宦官再次開口了:
「小侯爺,說句大不韙的話。京師的這些人裡面,我只看重你一個人, 也只想對你說這些話。」
「治軍不戢也好,縱容作亂也罷,我周玉臣在此間此地,此時此刻到底是何等心意,天地知、山河知、你知我知!我也知道, 許多事情並非出自你的本意。可若當真要罰, 請只罰我一人, 別連累手足,也別壞了他們的名聲。」
此時,周玉臣已不再稱臣,極其失禮犯上。
可王克用的心臟,卻漏了一拍。滿腔的怒意,竟也隨著這柔和的風兒散去, 只留下一尾苦澀。
是啊。
他自是無法忘記,被逼著換甲上陣時的羞惱與憤怒,也無法忘記成為殘廢的痛楚和絕望……可他同樣也無法忘記,那日吳有財的最後一句「小侯爺,恁別怕」!無法忘記在他面前活生生死去的手足!
雖然在此之前,尊貴的小侯爺連他們姓名面容都懶得分辨,可如今那一張張面孔、一聲聲的「殺賊」,卻像是烙鐵印在了肺腑里,再也抹不去了。
王克用再抬眼望去,周玉臣依舊是垂著手,站在明暗不定的光色里。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她的臉容上,蒼白中帶著點兒緋色,恐怕是真醉了。
剎那間,王克用不由得也放低了聲音,輕輕又輕輕地問道:
「……周玉臣,你有想過你的下場嗎?」
周玉臣眼目中掠過一絲訝然,她摸了摸鼻子,不答反問:「小侯爺可知秦少游?」
「自然。」
王克用向來喜好詩詞歌賦,又豈會不知被譽為「體制淡雅,氣骨不衰」的詞人秦觀?
他有些羞惱地轉過頭:
「此人頗有才名,拜在蘇軾門下,是蘇門四學士之一。然則因為秉性剛直、率真重情,是以仕途坎坷。後來又屢屢因為黨爭而被貶謫、被除名,直到暮年才被詔復,放還衡州……可是這與你有何干係?與本候問的問題,又有何干係?」
周玉臣看住湖面。幾叢翠綠柳枝溫順地垂在水面上,偶爾一陣風,吹來幾圈漣漪。一盪又一盪,慢慢地又消散湖中。而後風再起,波紋又生。
只聽她嘆息般笑了笑,道:「小侯爺忘了說,秦少游最終也沒有被起複,是死在了放還途中。」
「我幼年時每每讀到《淮海先生年譜》中,[逾月至藤州,因醉卧光華亭,忽索水飲。家人以一盂注水進,先生笑視之而卒]一段,總不免在想,世上怎會真有人如此境遇,卻能含笑而逝?那是何等率性的模樣?」
王克用皺眉,心中隱隱只覺不安。
卻見周玉臣笑了笑,毫無顧忌地繼續說了下去:「唔,我想那時應該是這樣的。」
「他行至滕州,在一個細雨蒙蒙早晨,興起遊覽光華亭。五月的亭苑,有濃翠與錦繡重重,是他一生屬意的春光與秀色。秦少游一時興起,便設席在此。」
「席中覺得口渴,而酒不能解,他又向旁邊的農家取水來飲。」
「待水送來時,秦少游忽然看見這一碗倒映的柳翠嫣然,還有自己斑駁於歲月中的面容。這一剎,他露出了微笑,便溘然長逝。而杯盤狼藉猶相對。」
說到此處,周玉臣抬起眼目,笑了笑:「小侯爺,這般結局,於我而言已是善終。人生在世,無非一句話而已——」
「擔當身前事,何計身後名。」
王克用不由怔住!竟不由自主地想到周玉臣淪落到秦觀的境地時,這一向倨傲闊然的少年,會是何等情形?
須知,他自幼生長於富貴名利之中,見慣了隕落與折墮。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靈魂,漸漸在命運的磋磨下變得心志全無,面目全非。叫人怎不恨嘆彩雲易散、英傑氣短?
想到周玉臣有朝一日也會如此,王克用竟覺得悚然!
而他面上只冷冷道:「本候只怕你功業未成,卻落得個[兔園高宴悄,虎觀英游改]。」
「兔園高宴悄,虎觀英游改」,是秦觀去世後,同門黃庭堅、晁補之為其所寫的悼詞。實乃不詳之喻。
周玉臣卻混不吝地笑了笑,目含驕氣:「若真有那日,臣便留給小侯爺一句話。」
「……哪句話?」
「不應回首,為我沾衣。」
王克用頓時大怔!
這個該死的周玉臣,她以為這麼說,本候會過意不去嗎?
一點也不會,絕對不會!
不過是區區下民而已,就算她也喜歡秦觀,就算她用蘇軾的詞來作回答……那又如何?!
還全京城只看得起本候一人,誰要她看得起了!
誰耐煩聽她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「真心話」!
在周玉臣的目光中,王克用嘴唇翕動了半晌,最後只狠狠地吐出一句:
「還不趕緊把自辨的札子寫了!整日就在這胡說八道、飲酒作樂,真是混賬至極!」
周玉臣很識時務,她一瘸一拐地上前幾步,問道:
「小侯爺這是同意臣的處置了?」
王克用看了看她不便於行的模樣,又看了看自己同樣瘸著的腿,只冷哼一聲轉過身去,並不回答。
翌日。
周玉臣遞交了一份《辨黃朝由彈劾札子》,開篇便是「臣自少年效國以來,以剛褊疾惡,盡言孤立,為累朝人主所知,然亦以此見疾於群小,其來久矣……」,說得好不可憐。
更指出自己早就處理了何旺一事,相關人等俱已伏法。而今日有此一事,只因她周玉臣是個孤臣!是個背後沒有人,兜里沒有錢,唯有拳拳忠心的忠臣!
同時,又強調自己千里迢迢南下勤王的忠誠、視死如歸的悍勇,最後還表達了對朝廷公正處理的期望。
這哪裡是在自辯?簡直是變著法子在誇自己。
如此的理直氣壯,讓人乍舌。
且說,周玉臣在自辯中,故意模糊了被彈劾的主體。她一個字也不提周家軍,字字句句都緊扣在自己身上,幾乎是公開表示「我知道,諸君就是在針對我本人」。
至於後半截的「有關臣子之大節者,於義不可不辨,唯乞聖人垂憐」,簡直就是抱著王皇后的大腿在說:娘娘,臣知道您與他們不是一夥的,您得為小臣做主啊!您要實在不信,便把臣解救京畿的功勛抹去罷!
講道理,周玉臣作為已然事實的「救國之臣」,再是有錯,也抵不過這潑天的功勞。王皇后、柳明等人授意言官彈劾,也不過是逼迫周玉臣表忠心,教她乖乖讓出兵權而已。真要重罰,那是萬萬不可能的。
再者以周玉臣收復燕州、保衛京畿的功勞而言,別說擢升為御馬監掌印太監,再加封個郡王稱號也使得了。
封賞這種東西,對於上位者而言,從來無需吝嗇。
今日給你封王,說你是朝廷的忠貞之臣,明日把你梟首示眾,罵你是亂臣賊子……不過是用時賞,廢時殺,因時而動罷了。
更何況,時局早已不同。
對於盤踞在祁州、余州、瀾州等地的游寇,不論是天授帝的南方小朝廷,還是王皇后所轄的衛京,以目前政府的實力是無力加以制服的。再加上天授帝在南方被阿斯卡攆得到處跑,是真需要有人能壯壯勢,好歹攔住一兩支虜人後援。
因此,天授帝索性承認了他們割據地方的身份,跟補充說明似的送上了委派文書,教這些盜匪各自做了地方的軍事首領。為了讓他們每一個人的轄區勢力儘可能的狹小,天授帝是應分盡分,只要他們還認他這個皇帝,只要他們還是梁臣。
當然了,已經稱孤道寡的高托山、孔孟真例外。
須知,前朝遺留下來的藩鎮割據問題,在大梁建國之初耗費了許多精力,才把它革除殆盡。
不論是重文抑武,以文臣任地方長官,轄制武將;設立更戍法,使得 「兵無常帥,帥無常師」,以防軍隊私有化;還有腥風血雨的徙封、削藩,限制藩王的活動,使其無法形成割據勢力……如此種種,極其不易。某位少年皇帝,甚至為此而丟了皇位。
但此時此刻,在現實形勢的面前,天授帝已經是別無他法,只能捏著鼻子該封的封、該賞的賞了!
這些願意拱衛朝廷的游寇,尚且能受羈縻招撫,做個正兒八經的鎮撫使。
難道周玉臣就不配嗎?就因為何旺一顆老鼠屎,就全盤不認賬了?
這怎麼聽都說不過去吧!?
更何況,周玉臣還在札子中義正詞嚴地表示——她本次的種種處置,已得到上級領導的許可。
朝臣們一聽傻眼了!
這還彈劾個啥?王氏集團鼓動的彈劾,然後王氏集團的小侯爺,居然跑到周玉臣的陣營去給她撐腰了!
你就說說這言官還怎麼下嘴吧!
於是乎,彈劾「雷聲大、雨點小」地結束了,最後只剩下零星一兩位言官,是打心裡認為周玉臣應立即退兵到朱仙鎮外,待確定虜人王徹底離開後,馬上回到燕州駐守。而以防周玉臣效仿東晉桓玄,禍亂朝綱。
坤寧宮中,四下僻靜。
王皇后用銀匙取了一錠小龍涎來,又新換了炭塊。須臾,清冽醒神的凜息便從甜潤的白瓷爐中蒸騰開。於是那一線極薄的香火味,在陡然間,如白浪霸岸般被覆去。
「為什麼臨時改變了主意?」王皇后的聲音依舊溫柔。
王克用跪在地上,低著頭道:「那日她在陣前,救過我的命……姐姐,眼下齊王被您留在宮中,是誰也見不了。咱們只教周玉臣退守燕州便是,何須這般折騰?」
作者有話說:
不應回首,為我沾衣——蘇軾。秦觀、黃庭堅都是蘇軾的學生。此處周玉臣是以老師的詞,回答學生的詞。擔當身前事,何計身後名——來自電視劇《三國演義》的主題曲《歷史的天空》,作詞者王健、作曲者谷建芬。當時有人質疑她們,認為兩位女性作者很難寫出那種風雲激蕩的史詩感。最後大家都知道了,《歷史的天空》這首歌家喻戶曉,詞曲磅礴大氣。推薦大家聽聽。臣自少年效國以來,以剛褊疾惡,盡言孤立——來自蘇軾自辯的札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