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軍中處罰的慣例, 要打要罰往往是當即執行。周玉臣既然說了明日行刑,說明她此時的心情尚可,不在暴怒中。何況周玉臣向來是言出必行, 從不反悔。
怎麼一轉眼的功夫, 就變成了現在施刑了?!
鄔遣擠著一張苦瓜臉, 拚命扭過頭, 試圖提醒:「督主,不是說好了先寄下這頓打,明兒再罰嗎?」
朱無為更是帶著委屈的哭腔, 嚷嚷道:「督主!便是要打給小侯爺看,可是打鄔遣那個潑才就得了,打我幹什麼呀!」
可惜周玉臣毫不留情地擺擺手,催促道:「趕緊的,架出去!」
於是乎, 兩人還是乖乖讓人拖下去了。
王克用進來時,正撞見兩個虎背熊腰的漢子被軍漢架著,不由分說就拖入廂房裡。不一會的功夫,院子里便響起了棍棒破空的呼嘯聲、漢子隱忍的悶哼聲。
且說,王克用自幼錦衣玉食, 更不曾挨過杖刑, 哪識得軍中門道?只道那杖棍聲聲都重得帶風, 聽起來好不唬人!卻不知那都是些花哨把式,不過是雷聲大,雨點小,看似要皮開肉綻的架勢,實則落在皮肉上也就是聽個熱鬧聲響罷了。
再者,周玉臣之所以選的是杖刑, 而不是鞭刑,就是因為杖刑要脫·褲子躺在條凳上,然後左右落杖挨打。
朱無為和鄔遣,都是周家軍的重要將領,底下管著幾千號將士。這要是當眾漏個屁股蛋子給人看,教他們臉往哪裡擱?以後又怎麼服眾,怎麼管教部將?
因此,周玉臣才專門找了間廂房作刑房,以此照顧二人的臉面。眾人只聞其聲,不知其情。如此一來,既保證了軍法森嚴,又留得將帥體面,武寧鐵騎和乞活軍的將士知道了,也再無二話。
話說回來。
這王克用聽得屋內的二人呼痛不止,不由冷笑一聲,一瘸一拐地便走進了後院。
但見湖畔亭中,周玉臣被眾星捧月地捧在中央,桌上又布置了各色酒菜,又有謝問玉、李鳳兒等美貌佳人作陪,好不逍遙自在!可偏偏周玉臣卻耷拉著臉兒,托著腮只管唉聲嘆氣,平時的精神傲氣全然不見了。
王克用微微一愣,當即暗道:不對勁,很不對勁!
周玉臣向來矜傲,整日像孔雀似的張楊恣意,對待軍士、隨從俱是笑容滿面。現在見自己來了,偏要擺出一張愁容來。
這是故意使臉色給他看吶!
圍繞在周玉臣身邊的眾人,一個個見王克用來了也是如臨大敵,神色肅然。就連賴貴兒這個級別最低的內官,都冷著一張臉警惕地看著王克用!
王克用心頭好不惱怒。
這幫混賬東西,一個個都是什麼表情!?
好,好,好!全都防著本侯爺是吧!
王克用臉色更沉,他氣勢洶洶地幾步上前,剛剛開口道:「周玉臣,本候聽聞你縱容……」
他話還沒說呢,周玉臣居然也同時起身了!
只見周玉臣瘸著腿,幾乎是趔趄地上前來,納頭便拜——
「小侯爺,有人要污衊咱們,請小侯爺為臣等做主!」
這還不算,她看王克用的眼神跟見到救星似的,兩隻手還拉著他不撒手!一向倨傲的眼目里,居然還滲出了星星點點的淚花來。聲詞之懇切,神情之委屈,直看得人心驚肉跳。
王克用直接給整懵了!
不是,你等會先!
我可是專門替皇后姐姐來問罪的,誰要給你做主了?!
講道理,何旺劫掠普通百姓也就罷了,偏偏還劫到了柳家小姐身上。那柳明是何人?人家是工部尚書兼內閣大臣,是正兒八經的貴族出身。貴族最注重宗族團結,即便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旁支,即便是個不受寵的侄女,但那又如何?她姓柳!
你們周家軍搶錢搶到柳家人身上,還打著「剿匪」的口號,咱就問問你,這京城裡到底誰是匪?今天敢打劫官家小姐,明天是不是就敢打砸衙門了?!
據說柳閣老在養心殿,當場就以淚洗面,哭得皇后不得不幾次寬慰。
當然了,王克用心中十分明白。
柳閣老這次大費周章,也不只是為了家族榮譽。自從郭道士一案後,原本屢屢跟王皇后作對的柳明,一夕之間顏面掃地。這次抓著周家軍不放,鼓動各部言官彈劾周玉臣之舉,實際也是在向王皇后示好。
只要借著這個縫隙,把周玉臣的兵權擼下來,京畿就還是王氏說了算。就算擼不下來,也得安插上文臣監軍,給內部換換人。最好再找機會分兵,把軍隊各自打散重編。
別看這個想法似乎有點離奇,理由似乎也不夠充分。
然而。
周玉臣之前一口一個「以為我准」的專斷態度,以及把王克用「請」到孤鸞山坐鎮的舉動,實在是太倨傲了!再加上周玉臣現在是手裡有強兵、背後有齊王、身上有名望,簡直就是要素齊全。京城裡的士族們,真的很難不敏感,不緊張!
人家正渾身敏感的時候,你周家軍就在皇城下劫掠,囂不囂張?嚇不嚇人?
而士族之所以是士族,就因為他們始終俯瞰著底下的平民百姓。有太宗皇帝那句「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」,這幫人只需要向皇帝低頭,平時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。悲天憫人、蒼生為重,那都只是黨爭的理由。
他們平時吵歸吵,鬧歸鬧,但始終都是一個圈子裡的人,所謂門當戶對是也!至於內部的爭權奪勢,那是手裡分到的肉塊不夠稱心,不夠肥美;又或是為了皇帝的某種意志,或某個派系的集體利益,不得不爭而已!
大梁自立國以來,是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。武將、宦官的地位一直比士族低。你周玉臣一不是自己人,二不夠乖巧懂事,三你背後還沒有世家大族撐腰。
如今還敢對士族動手,你這是想幹什麼?
再者,現在衛京的司禮監沒了掌印太監,劉准為首的錦衣衛是向王皇后彙報。哪些官員曾前往周宅拜訪,哪些官員依舊按兵不動,王克用心裡十分清楚。
更重要的是,這裡是京城,可不是孤鸞山。禁衛軍和城防都在王克用的手上,這是王氏的地盤。
王克用今日來此,就是來興師問罪的,如果周玉臣膽敢露出半點不馴,甚至敢不服管教……就周玉臣在京中的這幾十號人,說抓也就抓了!
可是,周玉臣壓根就不給王克用開口的機會!
她不由分說就把王克用往主位上按,又招呼朱麟斟茶,王克用剛想說不必麻煩。周玉臣就開始積極且主動地給他「彙報軍情」!
只聽周玉臣用痛心疾首的口吻,把何旺、鄔遣、朱無為三人之事簡略說來。
不過,她隱匿了朱無為和鄔遣的爭執,只委屈道:
「……當時得知此事,臣也是羞憤欲死!只恨自己治下不嚴,白白壞了小侯爺的名聲。」
「可是再轉念一想,鄔遣這廂散盡家財,挨個上門賠禮道歉,當日作惡的士卒也一併殺了頭。朱無為更是抓住了禍首何旺,直接把人開膛破肚了。臣思來想去,這還能怎麼罰?總不能把何旺叫魂回來,再殺他個千百次吧?」
王克用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太對,但是又說不上來。
而且周玉臣從前對他,那叫一個面恭實倨,直把人氣得牙痒痒!他何曾見過周玉臣這般滿眼委屈,還緊緊拉著他不撒手,一副親昵的口吻?
王克用拚命地綳著臉,努力捏出個義正言辭的模樣來。
可他越聽就越覺得周玉臣說的有點道理,尤其當王克用聽到她說「京中誰不知道,小侯爺才是咱們周家軍的主心骨?莫不是有人專門針對咱們?」的時候。
王克用看了看那張清俊的面孔,再瞅了瞅相攜不放的雙手,不知不自覺中在一口一個的「咱們」中迷糊了。只覺得周身說不出的熨帖舒坦。
他清了清嗓子,尷尬道:「這、這幫言官,所言雖過其實。但是你治軍不戢,御下不嚴,卻不是罰他們幾十杖就能了的。周玉臣,娘娘讓你自辨,你如何至今還沒呈報?」
「回稟小侯爺。」
周玉臣滿臉的謙恭,以正兒八經的口吻,道:「方才,臣正是在向您報告哩!眼下何旺死得不能再死,儼然是不可能再殺一回了,朱無為、鄔遣二人也因此受杖刑,以儆效尤。如果小侯爺還是認為,此事處置不夠妥當,您只管提點,臣立即改了便是!若您覺得還使得,那臣馬上就筆墨文書,給皇后娘娘送去。」
王克用再一次愣住了。
什麼叫做我認為?又不是我劫掠的百姓,更不是我馭下無方……等等,不對勁!
剎那間,王克用瞪大了眼睛,呼吸也變得急促!
他對上周玉臣依舊謙和的笑容,依舊忠心耿耿的模樣,忽地就明白過來了——
此時此刻,王克用本人還領著總督京營戎政、親軍二十六衛指揮使的官職,周家軍名義上也是歸他管的!更不提當初他坐鎮孤鸞山,成了周家軍的主帥,至今還沒正式卸職呢!
因此,按照這個道理。周玉臣是該先向他呈報內情,內部達成一致以後再文書上報。
王克用是徹底傻眼了。
開什麼玩笑!他王克用是來興師問罪、整飭軍紀的,怎麼反倒要替別人擦屁股了?!這合理嗎?!
還讓他看著提點!
如果王克用真摻和進去了,那言官還怎麼彈劾周玉臣和周家軍?!他還怎麼跟皇后姐姐交代?還有,你周玉臣當初把我扣在孤鸞山,還逼我換甲上陣,你以為我忘了嗎?!
裝得再謙和也沒用!
堂堂永城侯之子,世代簪纓,豈能再復朱仙鎮舊事?
這一次,他是堅決不會再上當了!
然而,就王克用準備嚴詞呵斥之際。
周玉臣輕輕嘆了口氣,她的嗓音放得很低很低——
「我們在孤鸞山已經失去了太多人,臣,實在不想再失去任何手足了。小侯爺,您英明神武,一定有辦法的對吧?」
那眼神實在是太真摯了,直教王克用的心臟一顫。
作者有話說:
速食麵和漢堡包算預製菜嗎?思考中。朱無為(哭泣):督主先打他呀,打我幹什麼!王克用(隱忍):今天,也是在努力不上當的一天!最後,請問小侯爺的心路變化,分幾個步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