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

第二卷

話音甫落, 眾人無不動容,紛紛肅然低頭!

尤其是鄔遣的那幾個小將官,他們本就是流民組成的乞活軍, 或多或少都遭受過盜匪、虜人、官兵、大戶等的重重壓榨。也是實在活不下去了, 這幫人才會背井離鄉, 四下乞食。

如今成了持刀人, 搖身一變為威名四海的周家軍,吃得飽,穿得暖, 手上還有了點銀錢。

難道今朝得勢,就能忘卻舊日的苦楚,甚至也腆著臉「吃」一回人?

也許是想起了自家的慘痛過往,也許是聽出了周玉臣的澎湃殺意,幾個小將官們紛紛咬牙切齒道:

「如遇這等賊人, 必殺之而後快!」

鄔遣更是愧疚不已,兩行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,把頭沉沉地磕在地上:「是俺錯了,請督主責罰!」

周玉臣這才微微頷首,清聲道:「那便罰你五十軍棍, 明日由軒轅翠花、燕十三娘看著執行。」

眾人一聽, 頓時放下心來。軒轅翠花是眾所周知的周全人, 不僅是個忠實厚道的性格,眼下還受了重傷。由他來監刑,再重又能重到哪去呢?

燕十三娘就更不必說了。雖說她是個官家小姐,平時卻沒什麼貴族脾氣,待將士們更是親如手足。之前孤鸞山救援,燕十三娘忙裡忙外出了不少力, 端的是菩薩心腸。這五十軍棍定不會太狠。

軒轅翠花、燕十三娘齊聲應是。

周玉臣又把幾個小將官扶起來,如此大家再無二話。

這廂,朱無為心裡的濁氣也終於散去!他到底太年輕,二十來歲的年紀把喜怒都寫在臉上,又立下了斬殺虜人王這等大功,所不平之事也只有何旺一事而已。

一時間,這黑臉青年眉飛色舞起來,心中好不得意!

然而就在此時。

只見周玉臣又轉頭看向自己,她目色無波,聲詞極其平淡:「那麼你呢?朱無為。」

朱無為頓時傻眼了!

不是,這怎麼也有我的事?我可是老老實實地在山下待著,啥壞事都沒幹啊!

朱無為習慣性地扭頭看向鄔遣,卻發現鄔遣也震驚地抬起頭,兩泡眼淚還含在眼眶裡呢,也是一臉的不可置信!

所有人都蒙圈了。

朱無為不僅沒犯錯,還是砍了鷹咎烈,殺了王、黎等叛臣的有功之臣!就算擅殺了何旺,掏心挖肺的手段確實是有點殘忍,但那也是一時氣昏頭了而已!實在不算什麼大事吧?

朱無為本人也在嘀咕:難道,是因為殺人之前沒有通報周玉臣,擅自行刑,傷了她作為一軍主帥的威儀?

還是在武寧鐵騎和乞活軍互相鬥毆時,他沒有及時出面阻攔?

朱無為思來想去,竟是怎麼都想不明白!

最後他只得低下腦袋,委屈巴巴道:

「督主既然說我有錯,那我肯定是錯了的,您只管罰我便是了。」

「只求督主教我,您知道的,我已經沒了翁崇大哥……所能倚仗的也只有督主您了。」

說到此處,朱無為已是聲詞哽咽。他身後的將官待要勸,又被他的蒲扇大手一推,不許他們說話。

而他本人卻是兩行清淚滾滾而下,哭得那叫一個可憐!

且說,朱無為是個身高八尺的精壯青年,生得虎背熊腰,筋肉虯結,是個實打實的莽金剛。最奇是周玉臣的身量只到他胸口,這個黑面金剛卻垂頭聳肩地杵在她面前,眼淚不要錢似的嘩嘩地往下掉,一臉受氣包的模樣!

眾人甚至能從那張黝黑粗獷的面容里,看出幾分柔弱無助來!

鄔遣看得真切,剛剛湧出來的震驚又收了回去,心裡是一萬個想罵爹——

這廝又開始裝可憐了!呸,真不要臉!

李鳳兒則被朱無為哭得心裡發酸,正猶豫要不要上前遞張帕子,又想到剛才謝問玉囑咐的話:「不管發生什麼,都不要插手,也不必打圓場」。李鳳兒登時又把帕子收了回去,只作鼻觀口口觀心。

此時,只聽周玉臣嘆息一聲,低低道:

「是不是很委屈?」

她不問還好,這一問朱無為哭得更大聲了!讓人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哭包,就是斬殺了鷹咎烈的黑面煞將!

朱無為邊哭邊道:「也不是很委屈……就是,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。」

又開始了,又要裝可憐!

嗜殺但是愛哭,殘暴但是柔弱,裝得什麼挫樣!

鄔遣剛要冷哼一聲,那口濁氣還沒從鼻腔噴出來呢,就聽見周玉臣嘆息道:

「你我同為手足,我無端端罰你,你自然會委屈。更何況你還當機立斷,在何旺沒有繼續禍害軍營時,及時地處罰了他。可謂是保全了齊王殿下與周家軍的名聲。」

聽的此言,鄔遣愣住了,就連朱無為也怔怔地忘了抹淚。

不是,這到底是要誇他,還是要罰他?!

怎麼越聽越不對勁,敢情督主是表面上說要罰朱無為,實際上是當眾支持他?

想到這,鄔遣也有幾分鼻子酸了!

正當他暗暗傷心時,只聽周玉臣話鋒一轉,又道:

「但是,鄔遣並非謀害你的主謀。」

「在此之前,他曾與你並肩作戰,一同在戰場上出生入死。說句傷心的話,同是背井離鄉的[天涯淪落人],大家活得都不容易。你無端端在將士面前,把他舅舅的屍體拋擲人前,難道鄔遣就不委屈嗎?」

「如此意氣用事、帶頭挑釁,不僅壞了你自己的名聲,還壞了袍澤之間的信任。朱無為,你與鄔遣都是我要用的人,來日還要跟我一道建功立業。此時壞了情分,異日兩軍陣前,教底下的將士們如何以命相托?」

朱無為怔了怔,黑黝黝的臉容上是黑一陣紫一陣的,說不出是什麼顏色。

一時半會竟說不出話來。

周玉臣又嘆了口氣,道:「從前,我在書中讀過一句話,叫[百足之蟲,死而不僵]。意思是面上雖還撐著威風,看起來威風凜凜,內里卻早教蛆蟲蛀空了。自從打出[周]字旗那日起,我就在想,要如何避得這般禍事。然今日一看,竟已隱隱有此徵兆!」

「——諸君!於外,壞了百姓的信任;於內,壞了手足的義氣,敢問我們周家軍還能得存幾時?!」

此話一出,眾將士齊齊默然。

朱無為深深地垂下頭去,這次他眼淚掉得更多了:「……是我錯了,請督主軍法處置。」

周玉臣拍拍他的胳膊,道:「同鄔遣一道,明日領五十軍棍吧。」

朱無為點了點頭,他飛快抹去臉上的淚痕,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。這才向鄔遣伸出手去,道:「鄔大哥,是小弟我莽撞了,請你大人不計小人過。」

鄔遣正在背著人抹眼睛呢,冷不丁迴轉身來,臉上淚痕猶在。

他也緩和了語氣,紅著眼睛道:

「是俺當初治軍不嚴,差點連累了你的性命,俺對不住你才是。」

二人執手相看,俱是淚眼朦朧,頗有一哭泯恩仇的架勢。但是心裡卻踏實了起來,畢竟督主說了,他們是她要用的人!是要隨她一同揮斥方遒、成就功業的!

一旁的朱麟、賴貴兒也在面面相覷,都在暗地裡琢磨:我剛才瞪/撞那小子,督主看到了嗎?現在捏個友善和氣的模樣,還來得及嗎?

其餘眾人,亦是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後大家又哭又笑,勾肩搭背攏作做一團。

就連謝問玉這麼溫和沉靜的人,也十分動容。她拉著李鳳兒和燕十三娘,悄悄問道:「我平日可有不周之處,得罪了兩位姐姐?」

李鳳兒一臉茫然地搖頭。

謝家金枝玉葉的小姐,如此和氣地待人,已是十分難得。只有李鳳兒衝撞貴人的份,貴人又怎會有「不周之處」呢?

倒是燕十三娘輕輕啐了聲,小聲道:「詩寫得比我好,算不算得罪我?」

軒轅翠花見此情形,便出來打圓場,道:「好了,且坐下,好好賞景用酒罷!這可是朱麟和賴貴兒用心操辦的,不可白白浪費了心意。」

這下朱麟和賴貴兒也不好意思起來,招呼著眾人重新入座。

如此,宴席這才正式開始了。

心事了卻,又狠狠地哭了一通,眾人正是飢腸轆轆的時候。酒水甘甜,飯菜也可口了,一個個是食指大動,吃得好不痛快!

觥籌交錯之間,周玉臣臉上掛著鬆弛的笑意,胳膊大大咧咧地架在椅背上,十足十的輕浮浪蕩。

可她心中卻在想著——

事實上,不論是何旺的見財起意,還是鄔遣、朱無為的馭下不嚴。種種選擇,其實也事出有因。正如春種秋收,實乃自然之理。

很多時候,人的成長環境,就決定了此人是否能寬宏大度、泰然自若,甚至是優雅從容。

一群從小就活得掙扎、生得局促、食不果腹的人。

因為資源不夠,他們打娘胎出來就得與人爭食,活得好似滾刀肉一般狠辣。因為窮怕了,所以眼裡只見得銅錢大小,拳頭夠硬便是天王老子,官袍在身便是王法。

這樣的人,是不可一夕之間就變得錙銖不取、廉潔奉公的。

須知,從古至今,能做到像劉邦那樣能忍住富貴撩撥,最終做到「還軍霸上」的人,百年來也就那麼一個。

餓慣的人不知節食,窮怕的人不解忍耐,被拳腳教著長大的人,最終也會報以他人拳腳……要超出個人的視野局限,實在是太難!

此時的周玉臣也非常明白,現在的她,還無法做到像母親所說的那樣:讓個人的信仰,擴展為所有人的信仰。用共同的理想,去約束集體的行為。

那種理想,絕不只是「均土地」、「殺貪官」那麼簡單。

莫說是高托山和孔孟真了,歷朝歷代的起義軍最終的走向,往往都是稱孤道寡。好像只要當了皇帝,成為萬民之主,就是皆大歡喜的好結局。

即便做不了皇帝,掙個封王拜相,封妻蔭子,那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鯉魚躍龍門了!

然後再子子孫孫無窮盡,依靠血緣把權柄延續,萬代公侯。

那不是周玉臣所想要的。

她所期望的,是一種沒有身份、沒有性別,也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的存在。它必須屬於所有的人。每一種聲音都能被聽見,每一張面孔都能被記住,人活著,不再是產出,也不再是數字,更無需符合任何人的規訓與框架。

人,活著就是人。

就在這時。

只聽得朱麟與小內官說了幾句,便急步過來,道:「督主,小侯爺和陳知事來了!」

眾人大驚,這兩人來做什麼?

周玉臣一改剛才的浪蕩不羈模樣,端坐起來,對軒轅翠花道——

「把鄔遣、朱無為拉出去,杖五十。」

鄔遣和朱無為頓時傻眼了!

作者有話說:

朱無為八尺身高約莫是2.3米高,周玉臣到他胸口至少也有1.7m的身高了,阿玉身高應在1.75左右。話說,何旺的原型是岳飛的舅舅姚某。這貨因為劫掠百姓被岳飛罵了,還是岳飛的母親求情,才讓姚某留了下來。結果他回頭就想殺了岳飛,然後再被反殺。我當初讀到這,也是目瞪口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