軒轅翠花話音剛落, 牆外柳蔭里的知了忽地聒噪起來,驚得眾人心頭一顫。
朱無為、鄔遣俱是一愕,暗道:軒轅翠花說這話是啥意思?不管是啥意思, 作為周督主的左膀右臂, 能這麼發問一定有因由。可昨天晚宴時, 督主還頗有興緻地陪大家喝了一杯, 怎麼一夜過去就變了性子?
莫不是朱無為/鄔遣這個潑才,背地裡向督主告黑狀了?
當即,二人不由分說看向對方, 在撞見彼此的眼神後,又各自惱怒地扭過頭去!
周玉臣卻好似完全沒看見一般。
她用拇指撥轉著酒杯,嘆息間,只說了三句話——
「今日,都察院連發了十幾本彈章, 章章都在罵我治軍不戢,縱容部下。還有人說周家軍虜掠良人妻妾,奪取財物,其酷無異虜賊。」
「皇后娘娘要我上疏自辯,可我思來想去, 竟不知要如何自證清白。」
眾人愕然, 隨即齊齊看向鄔遣。
鄔遣更是手指一抖, 筷子險些拿不住!
還有什麼不明白的?
周督主一個剛剛解救了京師的大功臣,為什麼會被言官彈劾?正是因為何旺劫掠的百姓,還擄劫到了官家女眷身上!
且說,即便周玉臣當時不在城中,這支乞活軍的管轄權不在她手上;即便那些劫掠來的金寶婦女,跟她也沒有半點關係;即便鄔遣還把人和錢財都老老實實送回去了, 還給了賠償。
但你就說說吧,何旺算不算周家軍?劫掠的時候,打沒打周字旗?
當然了,老百姓也不是傻子,虜人來了知道躲,兵匪來了難道就會白白地迎上去?
況且何旺的這夥人,到底只是一小撮人,他們都不是京畿人,對本地的情況不了解。真要挨家挨戶劫掠,他們也做不到。
難道這些老百姓不知道低調,戰事剛結束,就非要把銀錢財貨、妻妾兒女都顯擺出來?以給何旺等人指路,這裡有錢有人好欺負!
自然不是。
百姓們多少都見識過高托山這種身為官兵,卻「寇可搶,我亦可搶」的悍匪行經。即便有運道好的,沒遭過兵匪,經歷過虜人的幾輪蹂躪後,也該知道避險了。
問題是,何旺打的是周字旗!
之前不論是在燕州還是檀州,周玉臣治軍甚嚴、軍紀嚴明,那口碑實在是太好了!哪怕是收拾一窩蜂這樣的匪徒,哪怕是百姓已經投敵,在道德理論上她佔據優勢的情況下,周玉臣都沒有給出「金銀自取」這樣的命令。她反而把軍隊約束在了三面環水的張朱寨,並扼守出入口,以防軍隊外出擾民。
所以周家軍所到之處,往往是老百姓主動送吃送喝,掙著搶著要上前勞軍。
京畿道百姓自然也不例外,尤其是周玉臣剛剛為他們打跑了虜人!
這些先後遭受過鷹咎烈、鷹咎棱侵擾的百姓,實是忍耐得太久了。他們有的人曾在第一輪圍城之時,被當成「食物」投餵給鷹咎烈,以期虜人飽食自去;有的人曾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,像牲畜一樣被鐵鏈栓著走,毫無半點尊嚴;還有的人,則是在泗水河畔被當成牛羊使用的縴夫,差點就要交代在河岸上。
如今周玉臣殺了鷹咎烈,趕走了鷹咎棱,更把泗水的百姓都解救了出來……是真真切切做到了她在集市動員的許諾,大家心裡的感激自不用提。
——結果好嘛!
百姓們剛剛一迎上去,感恩的話才說了幾句,軍官見你兜里有錢、筐里有糧,身後還有年輕美麗的女兒,二話不說直接開搶!要是敢反抗,扭頭就用「通匪」、「通敵」的名頭來拾掇你,用刀槍棍棒來「說服」你!
誰能想到,大名鼎鼎、威震四方的周家軍居然會搶錢財搶女人呢?!
當初周玉臣一天連斬兩員大將,王皇后又是給周玉臣安排空降的上司王克用,又是要挪調她的部曲,為的就是侵佔她的功勞,把守城的最終功勛攏在王氏身上。
王克用更是整天想方設法,要給周玉臣按個「不通大局」的罪過,好插手軍事。
現在。
鷹咎棱撤兵了,京師威脅解除,大規模的軍隊一旦用不上,就進入了「人嫌狗厭」的階段。
而你周家軍還在皇城根下犯下如此大錯。
王皇后和她背後的勢力能放過你?滿朝的文武大臣、朱紫公卿能放過你?簡直是瞌睡了給人送枕頭好嗎!
想到這,鄔遣也是懊悔不已!
舅舅何旺好賭成性,且性情霸道、貪慕虛榮,在檀州老家時,就是為禍一方的潑皮戶。
當初投奔周玉臣的時候,鄔遣就十分清楚,舅舅根本就無心抗虜殺敵。甚至他還非常懼怕虜人,一看見藍眼睛黃頭髮就腿腳發軟。
但要是丟下他不管,自家老娘不答應不說,何旺肯定還會繼續禍害鄉里!指不定哪天就要被李憲和給剿了!因此鄔遣才千方百計地把他留下,期望能借周玉臣的軍紀來約束何旺,好磨一磨他的脾性。
唉!
明明在開戰之前,舅舅都還算安分,怎麼進了城卻變成這樣?明明他能賠償的都賠償了,還挨家挨戶上門認錯道歉,為何最後還是連累了督主?
此事自然不怪母親,手腳和口舌長在他身上,母親也不過是提出想法而已。是他沒有堅持嚴懲舅舅,是他明知舅舅的性格,卻還是把他任命為軍官!
想到自己一心一意要追隨的明主,卻因為自己被連累至此。
鄔遣深深地低下頭去,嚅囁道:「督主,此事是俺治軍不嚴,朝廷如要降罪……您、您就拿俺的人頭交差罷!」
說著,鄔遣便低著頭不再言語。
朱無為從鼻子里冷哼一聲,神情滿是不屑。
他坐得極其筆直,臉上的得意之色幾乎要溢出來。畢竟是他親手斬殺了何旺這個禍害,於情於理,在這樁大事里,他朱無為都稱得上居功至偉!
可是聽得鄔遣的後半句話,朱無為又不由皺眉,暗暗罵道:這廝真會裝可憐!
多大點事,哪有為了這點破事就要斬了自己一員大將的道理?這不明擺著在逼迫督主嗎!
朱無為真是越想越惱火!
那幾個從屬鄔遣的小將官又開口勸道:「何至於此?鄔大哥休說這等醉話!」
「是,是,鄔大哥定是喝醉了,且吃口茶散散酒勁!」
鄔遣卻推開碗筷,「撲通」一聲跪在周玉臣面前,垂首道:「是俺誤了督主的前程,壞了周家軍的名聲,請督主責罰!要殺要剮,俺都絕無怨言。」
朱無為一聽,更是勃然大怒!
他索性撤走了鄔遣面前的把子肉,又端走了鄔遣手邊的茶碗,冷笑道:「既然如此,不如督主當即縛了鄔大哥,往宮門底下一送!也好全了他的心意!」
鄔遣也不吱聲,這高大的青年全然沒了剛才針鋒相對的銳氣,只是別過臉去,兩隻眼睛漸漸浮出淚來。
其部從見狀,俱擲箸於案,撲通跪倒一片,納頭便拜:
「督主明鏡!俺家大哥當日就奪了那鳥人的兵權,還當眾杖了他八十軍棍,實無隱匿之心!」
「鄔大哥把自家的銀錢,都作了賠償,他、他實是不知何旺做的惡事。督主,且饒俺們大哥一命吧!」
其餘將官也紛紛應聲附和。
畢竟在眾人看來,劫掠百姓這種事情,雖說不光彩,但是在歷朝歷代都太常見了。曹孟德不也在徐州干過打家劫舍的事情嗎?況且罰也罰了,殺也殺了,那何旺就差被片成毛血旺了……差不多就得了。
更何況,京城裡那幫言官,本來就是看誰誰有錯,瞪誰誰挨劾的德行。又有王家在鼓動朝臣,故意要針對周玉臣。即便再罰一回,效用也不大。
而周玉臣卻端坐著,臉上依舊是平聲靜氣的模樣:「鄔遣,當真要我罰你?」
「是,但憑督主軍法處置!」鄔遣垂頭道。
此話一出,鄔遣的部從紛紛落下淚來,只是納首不言。
周玉臣知道,這裡許多人都覺得鄔遣的舅舅都死了,喪期還未過就又挨一頓罰,怎麼看怎麼都過分。況且,按往常來說,一事不二罰,禍不及家人,哪有舅舅作孽侄子跟著倒霉兩次的道理?那日朱無為當眾給了鄔遣一個沒臉,已經夠膈應人了!
至於軍紀軍規……現在周家軍有燕州的物資支持,糧草充足。
須知,自周玉臣入京以來,就把軍隊約束在孤鸞山下,京城外面的百姓又執行了堅壁清野。實在也沒什麼機會給他們發揮兵匪的擄掠技能。
像母親提及過的某支鋼鐵之師,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那種軍紀嚴明,是需要某種信仰加持的情況下,全軍才能同心同德地做到秋毫無犯。
再加上,他們剛剛贏得了一場大捷,是名副其實的抗虜英傑!
一個個都是銳氣正勝的時候,跟言官吵架甚至干架都行,關上門自家挨批挨斗,哪裡忍得了?
周玉臣緩緩起身,她環顧眾人,目以鷹視:
「在座的諸位都是我器重之人,是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手足心腹。我知道,你們此時不免覺得我周玉臣待有功之士,實是刻薄寡恩;又或是待你們有親疏遠近,分配任務也有輕重之別,是不是?」
沒有人敢回答,也沒有人敢抬頭看她。
但是每個人都知道她在說什麼,鄔遣的肩膀更是震了震。
而周玉臣目光,也同時落在他身上:「鄔遣,你向來心細,又有柔軟心腸。當初我教你看守後方、接應傷兵,便是想著你這般菩薩心腸,不會錯漏一個手足同僚。」
「可是你罰斷不明,以小懲處大錯。這是亂了百姓對周家軍、對齊王殿下的信任。」
「起兵以來,咱們何曾下地種過田?何曾拈針縫過衣裳?咱們這身上戰袍、口中軍糧,哪個不是百姓的血汗?百姓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。」
「各位之前也是百姓,周玉臣就問諸位一句——」
「今有毆打父母、欺凌妻女手足之徒,諸君以為當存否?!當誅否?!」
作者有話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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