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臣進城時, 只帶了二十來個人。
理論上武將便是再受限制,最少也能帶幾百甚至近千的有功之士進城。畢竟立下這等滔天大功,又犧牲了這麼多人, 你好歹也讓將士們瞻仰一下京城裡的天潢貴胄, 再感慨一下「願為效勞」吧?
朝臣們卻說周玉臣身上殺氣太重, 限制她只能帶三十名以內的裨將、侍從進城。
周玉臣原本想把鄔遣留在孤鸞山鎮守, 讓齊芥娘、軒轅翠花進京見見周炳。如今得知何旺一事,只得換成齊芥娘、孫勉、齊青留在軍中,把朱無為、鄔遣、謝問玉、燕十三娘、賴貴兒、軒轅翠花等人帶在身邊, 一道在周家宅子里休養。
好在周炳早年在御前有寵,所得賞賜豐厚,周家宅子是個四進院落的寬闊大院,還有養在家中的掌家內臣操持家務,住個三、四十人都不成問題。
周炳早早得了消息, 已將廂房拾掇得齊齊整整,更辦置了一桌酒席宴請眾人。
不過,周炳不同其它的大璫宦官,他一直沒有娶妻納妾。因此家裡除了周燕官這個明面上的女眷,再沒有婦人。謝問玉、燕十三娘、李鳳兒和林上錦等人, 便以周燕官的居所為中心, 另外辟了幾間秀麗典雅的廂房居住。
這期間, 又有機敏官員又上門拜訪。
他們也不知是打哪兒知道的消息,在周玉臣回京休整之前,就派人送了拜貼。言辭之懇切,讚美之溢彩,便是在司禮監伺候筆墨多年的周炳,也咋舌不已。
不過, 都被周炳以「家中事雜,異日拜會」的理由推卻了。
如此便安生了兩日。
這日,朱無為、燕十三娘等人將將跨過月洞門時,耳畔驟起幾道破風之聲。
眾人抬眼望去,此地在周家後院,是專門辟出來的一塊空地,四下方方正正,約莫有七八丈縱深。場里早被日頭曬得浮起滾滾熱浪,當中豎著個紅心箭靶,乃是用牛皮和氈片綳就的氈片靶。箭靶保養得很好,邊角釘著齊齊整整的銅釘,半點銹痕也無,靶面光潔平整,中間的紅心已被射滿。
再往旁邊看去,二十步外列著塗色的皮革箭垛,俱被箭矢射得像刺蝟般扎煞著。
而周玉臣沉肩墜肘,依舊是一箭接著一箭嗖嗖不絕,直到把所有箭垛都射滿才停手。
軒轅翠花是個用弓弩的好手,見此情形,忍不住贊道:「督主這手箭術,可謂是[飛將軍]再世了!」
周玉臣擱下弓弩,轉過身來,嘆息道:「這也不值什麼,你若見過扈太監的射術,才知道什麼叫做射御雙絕。」
但見她頭戴玄色網巾,額前綴一塊石榴石結子,神采明冽。身上穿著一領墨色織金貼里袍,前襟斜斜掖在腰帶中,露出一痕朱紅中單,越發顯得蜂腰猿臂,精神俊逸。
只是神色寥落,絲毫不見喜色。
且說,周玉臣剛剛幾乎是百發百中,如此武藝,不日又將入宮受賞,怎地偏偏如此落落寡歡?
昨兒的宴席上,不還好好的嗎?
一時間,眾人不面面相覷。
這時朱麟剛要說話,賴貴兒就湊上前來,搶先道:「督主連發百箭,定是累狠了。我已教人篩了熱酒和解暑飲子,正好為督主和各位大人解乏,大家且移步湖邊!」
眾人自然應下。
朱麟冷不丁被賴貴兒搶了活,暗暗惱怒。且說,當初趙況進城,周玉臣便讓朱麟帶著幾十個心腹將士跟著一道扈衛。得知周玉臣受了重傷,一時病情反覆無法理事,朱麟急得是坐立不安。好不容易戰事結束,再次見到周玉臣,賴貴兒居然也跟了過來!
當初在燕州的時候,賴貴兒就因為渠城收復一事對周玉臣心服口服,還特意到她跟前哭著認錯。他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,就差抱著周玉臣的大腿抹鼻涕了,當時朱麟就噁心得夠嗆。
現在這賴貴兒是更進一步,儼然把自己當成了周家的掌家內臣。
那股諂媚勁兒呀,直把朱麟氣得牙痒痒。
正惱火間,又見賴貴兒伸手要攙周玉臣,朱麟心頭火更甚!
這算怎麼回事,你知道督主喜歡什麼、怎麼照顧嗎?我才是督主的親信內官!
朱麟當即趕步上前,一個闊步把賴貴兒撞開,自己則給周玉臣遞上了濕帕子:「督主且擦擦汗,免受了虛邪賊風。」
周玉臣接過帕子,輕嗅間,露出笑意:「是薔薇露?」
「正是。」
朱麟變戲法似的又取出把摺扇來,徐徐為周玉臣扇來涼風:「家裡的薔薇露擱得太久,味道都敗了,這還是今早上將將買來的哩!督主試試合不合心意?」
那還用說嗎?
周玉臣好香事,在去燕州之前,是整日香囊不離身,渾身上下都透著精緻的馥郁香氣。雖說柄兵之後,香囊變葯囊,逐漸沒了往日的雅緻,但喜好不會變。君不見,原本神情寂郁的周督主都笑了嗎?可見朱麟這一回,確然是切中心意了。
賴貴兒撇了撇嘴,攥緊了手裡的巾帕,臉上半是委屈半是氣惱。
如此情形,把燕十三娘、謝問玉、李鳳兒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,她們習慣性地看向了最沉穩持重的軒轅翠花,卻見他也訕訕地收起了手裡的手帕,神情里有些落寞。
謝問玉和燕十三娘對看一眼,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「深表同情」四個大字。
李鳳兒賢惠慣了,頭一回見自己不需要伺候人,還有些不習慣。再看賴、朱二人這小意殷勤的模樣,心裡更是忐忑不定,她不由得嚅囁道:「……要不奴家先去湖邊候著,也好幫忙添茶倒水。」
謝問玉依舊是秀氣文雅的模樣,聲音柔軟又決斷:「不用去,去了督主反而不高興。」
李鳳兒愣住。
怎麼會不高興呢?周玉臣剛才不就對朱麟笑了嗎?
再說來,這裡的男人是一個賽一個的積極,就連齊王身邊的長隨也是如此。謝問玉、燕十三娘是官家小姐,不幹活也就罷了,她在這啥也不幹,擎等著吃吃喝喝,怎麼看怎麼也不合適呀?
見李鳳兒這幅情形,燕十三娘忍不住掩嘴笑道:
「你個獃子!你可曾見過周家軍的女子,替旁人做粗使活計?便是柳元娘,那也是她心情好才給督主縫兩針衣裳,平日只管殺人放火哩!」
李鳳兒還是沒聽明白,兩隻眼睛水靈靈地看著燕十三娘。
她跟柳元娘怎麼比?柳元娘能替督主辦大事,她李鳳兒除了會洗衣煮飯、端茶倒水還會什麼?
只見謝問玉幽幽一嘆,拉過李鳳兒的手,柔聲道:「按督主的說法,她這叫[樹立標杆],只有軍中上下都習慣了女子不做伺候人的活計,漸漸地大家才能開闊眼界,也才能習慣咱們同堂話事。」
「李姐姐放寬心,你在這什麼也不做,反倒是什麼都做了。」
謝問玉也牽住李鳳兒的另一隻手,咬著耳朵低聲道:「待會兒還有得鬧騰呢,李姐姐切記什麼也別做,咱們只管吃喝。打圓場、烘氛圍的事情,全交給別人來做。」
李鳳兒聽得雲里霧裡的,好像明白了什麼,又好像沒有全然明白。
仔細一想,李鳳兒在山上的這些日子,也親眼見過趙況自己鋤地澆水的情形。那柳元娘還是他的貼身婢女呢,人家就抱著胳膊在旁邊看著,兩隻手除了嗑個瓜子,啥也不幹!
剎那時,李鳳兒只覺得心弦微動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諸人一路有說有笑,不一會兒,便到了湖邊的設宴處。
酒席安置在湖邊亭中,左右高低錯落的花几上擺著幾盆月季、梔子花、文竹等盆栽,花香清新,綠影疊翠,端的是清新雅緻。
石桌上擱著幾色紫蘇熟水、雪泡縮脾飲、香薷飲等煎點湯茶,還有玉友酒、金波酒幾樣酒水。
旁邊的攢盒裡碼著酥油泡螺兒、酥瓊葉、定勝糕幾樣點心,並著酒醋白腰子、三鮮筍炒鵪鶉、 盤游飯幾種下酒菜。旁邊還擺著幾個大瓮,浸著井水湃的潘園李、紅菱角等瓜果,以供隨時取用。可謂是精緻周到。
然而,朱無為、鄔遣兩個主要悍將,卻一味的納首不言。
見氣氛冰冷,眾人先是悄悄打量周玉臣的臉色,又默不作聲地看向朱、鄔二人,大家只得插科打諢,這個問果子的來歷,那個誇酒水的甘甜,才勉強把氣氛鼓動起來。
朱無為捏著筷子,才吃了幾塊,卻已經是一肚子腌臢氣!
那鄔遣的舅舅闖下了這等禍事,還敢對自己動手,已經是嚴重違反軍紀。可周玉臣醒來後,竟沒有立即責罰鄔遣,這已經讓朱無為心中不樂。
而現在周玉臣居然把鄔遣也帶來了,還讓他一同住在家裡,朱無為心裡的滋味可想而知。
他不由思忖:那鄔遣不過是個半道加入的人物,俺一路跟著督主至今,如今竟比不得鄔遣了?不,不對,督主要是不信重自己,就不會讓他去截殺黑熊王。
莫非鄔遣使些了陰私手段,討得了督主的歡心?
不,還是不對。
督主可是面對黑熊王的巨萬財貨,也毫不動心的人物!她怎會因為鄔遣的三言兩語,就放過此事呢?
朱無為是苦思冥想,也沒想出個緣由來,最後只得惱怒地瞪著鄔遣,冷哼一聲。
而鄔遣也是坐立不安。
他知道自己本應留守孤鸞山,可半道上周玉臣卻改了注意,愣是把他也帶進了周宅。一時,鄔遣心中也不免嘀咕:「莫不是督主疑心於我,才不敢留我在軍中鎮守?」
按鄔遣從前的性格,此處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。可是天下偌大,像督主這般的英主還有何人?須知,自從河汊一戰後,鄔遣就決定要誓死跟隨周玉臣了!
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周玉臣疑心,甚至於防備、厭棄……鄔遣簡直是越想越傷心,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酸澀極了!
再一抬頭,卻發現朱無為正冷冰冰地瞪著自己,當即好不惱怒!不過礙於周玉臣在眼前,不好發作,最後也只得冷哼一聲作罷!
一時間氣氛詭譎。
眼看朱、鄔二人的眉眼官司,是越打越過份,甚至還側了半個身過去不肯看對方。軒轅翠花心中好不惱怒,同時又十分心疼他的督主周玉臣。
周玉臣難得設宴,還是把人請到家裡做客,軒轅翠花怎捨得讓場面冷下來?況且她今日明擺著興緻不高,而這些不知眉眼高低的傻子,還擱這爭風吃醋、劍拔弩張呢!
兩個蠢貨,合該一人一巴掌!
軒轅翠花吐了口濁氣,盡量把瓮聲瓮氣的嗓音放得柔和:「封賞在際,督主因何事悶悶不樂?莫不是有人惹怒了您?」
作者有話說:
客官,這是今日的預製菜。另外我之前在文案說過,不會有雄競情節,只會有一群豪傑爭奪女主的信重。就是如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