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

第二卷

按理說, 今日朱無為所帶的黔州親軍只得兩人,其餘多是何旺的乞活軍。就數量來說,他們不佔優勢。

可那幾個乞活軍被朱無為的氣勢所攝, 你看看我, 我看看你, 竟無人敢說話。

畢竟這可是斬殺了黑熊王、割了叛臣首級的朱無為啊!

片刻後, 只聽得「咣當」一聲!

不知是誰先帶頭丟下了武器,很快所有乞活軍都把身上的刀劍卸在地上,然後齊聲道:

「朱總旗殺了虜人, 是英傑中的英傑,小人豈敢傷您?」

「何旺所為,我等並不知情,請朱總旗明鑒!」

朱無為心中澎拜的殺意,這才稍稍收斂。

他命令左右裨將上前把何旺摁在地上, 自己一腳踩住何旺的肩膀,提刀冷笑道:「既與諸位無關,為避免此賊攀扯禍害,今日便在此地了結此人!也好教天下人看看,這等不忠不義之徒是何心肝!」

話音未落, 朱無為竟一刀剜出了何旺的心臟!

那何旺喉頭咯咯作響, 尚未咽氣, 馬上被朱無為拽著髮髻拎起來,又是一刀挑出了肝肺!團團臟腑猶自冒著熱氣,滴滴答答淌著血水,好不駭人!

幾個乞活軍竟眼睜睜地看著何旺被殺,看著他從哀嚎求饒,再到咽下最後一口氣……全程沒有人敢動彈一下, 哪怕朱無為身邊只得兩個親兵。

待回營時,朱無為直接帶著這一幫人,殺到鄔遣面前。

此時鄔遣正在練兵,周玉臣為反覆高熱所困,清醒時只交代了他這一件要緊事:得趁著非戰時,儘快讓原本的乞活軍磨練起來,否則連旗語、金鼓都不會看不會聽,又怎能成事呢?

眾將士正在練習合併呢,便見朱無為渾身血淋淋的撞進來,端的是殺氣昂然!再定睛一看,朱無為蒲扇大的手裡還提溜著一串內臟,猶在滴答著血水!眾人無不駭然。鄔遣正待要問怎麼回事,猛然地上滾來個血糊糊的人,那面容猙獰,不是他的舅父何旺,還能是誰?!

鄔遣當即驚怒道:「朱無為!你這是做什麼?」

朱無為把手裡的臟腑一同擲在地上,把前因後果說來,又道:「……鄔大哥,你舅舅劫掠百姓在前,暗箭傷我在後。今日小弟斗膽,替大哥除了這禍根!」

且說,朱無為此舉實是被氣昏頭了。

鄔遣當下正在演武場操練,周圍的軍漢再怎麼是周家軍,人原身也是乞活軍。他們不僅是正兒八經的自己人,還是鄔遣的下屬,知道何旺與他的舅侄關係!

一雙雙眼睛都看著吶,你一上來就怒氣沖沖地大罵何旺,又把血淋淋的內臟和屍體丟到跟前,這讓鄔遣把面子往哪擱?

朱無為罵完還不算,還讓身邊的幾個乞活軍一一出來作證,說何旺是如何心生奸計、又是如何背後暗算,可惜最後技不如人,倒被朱總旗反將一軍。那朱總旗又是如何迫不得已,如何為了避免牽連眾人,才不得不殺了何旺……直把何旺罵得豬狗不如。

鄔遣本來就怒火中燒,聽到自己昔日的部下反而當眾數落舅舅,更是怒不可遏!

縱使何旺有錯,你朱無為招呼也不打一個就把人殺了,還是這等殘暴的殺法!現在還要到我眼前來,當著我的兵,下我的面子!

鄔遣當下就冷了臉,命人收攏了何旺的屍體:「休得胡言,是濫殺無辜還是私動刑法,俺自會查證!無須你在這聒噪!」

當即,二人不歡而散。

隨後在百般求證下,鄔遣發現:居然還真如朱無為所說,是何旺生歹意在先!

就不說暗箭傷人這一茬事了,何旺大概是在多種謀害辦法中徘徊不定,竟還派人下山買過砒霜和玉友酒。

軍中何人不知朱無為好酒,還就好玉友酒這一口啊?

再加上,那幾個在場的軍漢也交代了,他們本來安排一道出去就是要殺朱無為的,只不過是半道上被朱無為的氣勢所攝……如此,鄔遣只得悻悻作罷!

然而。

鄔母得知此事,又對鄔遣捶胸哭泣,道:「這可是我最鍾愛的弟弟,也是你唯一的舅舅啊!」

「我的兒,你分明已經行過軍法,但那朱無為還是背著人殺了你舅舅,可見他與你不是一條心。你為周督主效力,周督主還未發話哩,他卻敢越過督主行刑!莫非你為督主出生入死,如今卻比不得朱無為了嗎?莫非他殺了個勞什子的虜人王,功勞就蓋過你了嗎?」

鄔遣原本就憤懣不平的心,再次被攪得心煩意亂。

想當日他與朱無為同在軍中,既沒有和齊芥娘、齊珍一道做前軍,也沒有像軒轅翠花、孫勉那樣為偏軍,二人都是備用的機動部隊。

可是,被最後派去截殺鷹咎烈的面,卻是朱無為!

而鄔遣卻只得了個山上堅守、清理戰場、救助傷員的活,若是換成他去,必也能獲得此功!

鄔遣先是惱怒自己手上的乞活軍多是流民,到底不夠老練,所以才讓朱無為搶了這個機會。可是再一想,朱無為手中也不全是武寧鐵騎呀,不也有檀州的平夷突騎在其中嗎?

他可是聽過武寧鐵騎在陣前潰退的八卦!鄔遣就不信朱無為全靠武寧鐵騎,能有今日之功!

鄔遣思來想去,暗道:朱無為借著故人「翁崇」的交情,時不時就到周玉臣面前賣乖,定是如此,才讓督主軟了心腸。

這矯情下作的壞胚!

督主心胸開闊,哪裡知道他是這樣個狠辣人物?不行,此事不能算了!

第二日,鄔遣便當著軒轅翠花的面,沉聲道:

「朱兄弟,我舅舅便是有錯,要殺要剮也應先問過我才是!你何故私自處刑,還將他剖腹剜心?」

朱無為一聽先是愣了,接著心頭怒火又起:「你他爹的,這事沒完了是吧?」

誰料鄔遣目光落在軒轅翠花身上,又一字一頓道:「便是不問過我,你總得稟告周督主一聲吧?私自用刑,分裂軍心,你把督主置於何地?」

朱無為這才明白過來——

這廝是專等著軒轅翠花在場的機會,故意夾槍帶棍地告狀哩!

畢竟,誰不知道軒轅翠花待周玉臣不只是忠心耿耿,更是充滿了無微不至的慈愛。為了周玉臣,他在王皇后面前傷人都做得,又豈能容許軍中有人藐視督主的威嚴?

再說來,軒轅翠花、齊芥娘都是周玉臣的腹臣,這二人說話的分量不可謂不重!

朱無為只得按捺下怒火,悶聲悶氣地解釋道:「若不是馬匹顛簸,他的箭矢再往上偏一點,我必被其射死!鄔遣,朝廷的封賞還沒下來,京中官員和皇后都看著我們。倘若我當真為其所殺,你教京師諸人如何看待周督主,又如何看待你呢?」

「何旺的箭只射中了馬鞍,不僅是我的福氣,也是你的福運!今日我不殺何旺,他日也必為何旺所殺,所以我才不得不下手!若你因此怨我,我朱無為也無話可說。」

鄔遣聞言,只轉目看向軒轅翠花。

且說,軒轅翠花在朱無為殺人那日,就捋清了個中緣由。

在他看來,何旺欺凌百姓、還敢背刺同僚,確實論律當斬!可朱無為沒有通報主帥就私下用刑,還是如此暴虐的做法,實在也是不妥當!剖心剜肺的做法,不僅駭人聽聞,還分離了軍中手足的團結。

近來黔州軍、乞活軍在私底下,互相滋事打架,被狠狠責罰了幾回才勉強消停。

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。

至於鄔遣……唉,軒轅翠花和齊芥娘好不容易摁下了軍中內鬥,他們帶傷幹活容易嗎?結果鄔遣現在來這麼一個回馬槍,你就說糟不糟心吧!

軒轅翠花當即解下腰間的闊刀,往桌案上重重一砸,喝道:「夠了!督主連日高熱昏沉,此時尚在病中,你們就渾然忘了軍紀!」

他虎目環視四周,見朱無為和鄔遣都垂首不言,方又緩緩道:「待督主好轉,俺自會據實稟報。從現在開始,誰也不許再提何旺一事!」

二人只得就此作罷,內鬥也暫時消停下來。

只不過,彼此之間到底生了芥蒂。

周玉臣知此事時,已是收到了王皇后的詔令,須得立即進城待召。

軒轅翠花問她該怎麼辦?

按他的想法,兩個人都觸犯了軍紀,實在都該受罰。

不僅要罰,還得重重地罰一回,否則以後一個個都擅自行動、恣意內鬥,那還得了?

周玉臣端著葯碗,想了想,卻道:「等陣先,不急一時。如果再在將士面前懲罰他們昔日的主將,周家軍可就真要亂了。」

軒轅翠花想了一會也明白過來:事情難就難在,大家都是天南地北湊到一塊的雜牌軍。之前有外敵時,勉強能同仇敵概,現在外部威脅沒了,倒顯出各自的本相,彼此之間的摩擦再也無可遮掩。

再者。

沒成為周家軍之前,鄔遣、朱無為這些將領都是軍中的主帥或二把手,久居上位、威望隆然,又豈容他人指手畫腳?

即使他們折服於周玉臣的才情,願意為她鞍前馬後、死而後已,可那也僅僅是對周玉臣一人而已!

同鄉的、同宗的、同過命的、同等出身的……天然地就會讓他們有親疏之分。這個問題由來已久,所以周玉臣當初接收一窩蜂的盜匪時,才要打亂軍隊,分別編入軒轅翠花、齊芥娘等人的麾下。防備的就是內部結營,劃分派別。

須知,有派別就有利益參差,有參差就有對比計較,內鬥就是由此開始的!

想到這處,軒轅翠花唉聲嘆氣道:「這兩小子天天跟鬥雞似的,俺真是看得手痒痒!可聽您這麼一說,竟是打又打不得,罰又不能罰了……督主,要是把懲戒拖到後面,只怕這幫傻子又要怪您舊事重提。」

然而病氣尚存的周玉臣,卻微微一笑:「無妨,待明日進了城,任你施展拳腳管教便是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今日也是預製菜。鄔遣:你這矯情下作的壞胚,你欺騙督主!朱無為:你這不分是非的蠢貨,你連累督主!翠花:一人一巴掌拉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