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

第二卷

六月十五開始, 虜人停止了攻城。

城上的軍民見那虜軍如退潮般撤去,最初只道是虜賊要喘口氣,以作休整。於是京師的百姓們穿梭於火光與瓦礫之間, 抓緊時間搬運石塊來修補城牆和垛口。

途中, 王皇后攜太子妃帶著解暑的沉香熟水, 分與將士民夫, 據說熟水都是王皇后親自看人煮的。

百姓萬眾一心,只待下一輪強攻。

誰曾想三五日以後,斥候探得虜軍大營有異動。銀象王竟將萬餘人馬拔寨而起, 先是輜重車捲起滾滾塵土,接著灶坑減少,虜人們正在陸續撤往泗水。

梁卒們登高遠眺,只見銀象王的三獅王纛向北而退,隱隱約約可見遠處的泗水上, 再次架起了一座座浮橋。城頭守軍見此情形,愣了好一陣才敢確信,那些虜軍正在撤退!

眾人登時是歡聲雷動,紛紛奔相走告著:

「虜人王跑了!」

「鄉親們,虜人王被趕跑了!」

且說, 那鷹咎棱在引軍撤退時, 與周玉臣是一樣的心思, 親領後軍壓陣。這或許是為了迷惑梁人,又或者是為了穩定軍心。結果這支軍隊,在休整時撞上了軒轅翠花的斥候部曲。三百餘人的斥候,與鷹咎棱的主力後軍在朱仙鎮狹路相逢。

彼時東方未白,鷹咎棱的軍隊都還沒來得及晨炊,就聽見有人嚷嚷道:「——糟糕!梁軍來襲營了」!

一時間, 驚得滿營馬嘶人沸。

鷹咎棱多日未能好眠,好不容易將將睡著,聞聲一個激靈跳起來,赤條條就躥出帳門!

慌張之下,莫說是衣甲了,鷹咎棱連褲衩子都沒來得及穿,竟是穿著中衣急吼吼地直奔渡口,狼狽至極!

須知,梁人的這支斥候部曲,不僅沒有像「軒轅兄弟」那樣知名悍將,其中還多有帶傷挂彩的傷兵。以及,梁軍僅有三百餘人,鷹咎棱的主力軍卻有萬人之眾,於情於理,都是碾壓級的差距。

可虜人竟被嚇得魂飛魄散,無人敢戰!

也許是天色昏暗,教人看不清梁人部曲的多寡;竟被這伙傷兵唬得魂飛魄散!也許是梁人身上凜然的殺意,實是殺氣衝天;又也許是「周」字旌旗,足以讓人杯弓蛇影……總之,肝膽俱裂的虜人,直接不戰而退了。

如是,六月廿三,京師的圍困終於解除。

「鷹咎棱端的不是個爽利人!撤兵也撤得腌臢,偏要擺出個廝殺陣仗唬人!」

柳元娘嘟囔著,順手把第二碗葯湯塞給周玉臣。

周玉臣認命地一口飲盡,剛要開口說話,嘴裡又被林上錦塞了只蜜餞。這小丫頭平日見了周玉臣就板著臉,也不跟周玉臣說話,鼓著腮幫子一副「我跟你勢不兩立」的模樣。

但是見周玉臣的傷勢突然急轉而下,先是箭瘡潰爛、遲遲不愈,接著又是多日高燒不退,最嚴重的時候甚至全軍戒嚴,以免走漏風聲……如此連王克用那廝都消停了幾分。

小丫頭見一連好幾日周玉臣都沒有露面,到底熬不住,這才挪著腳尖兒蹭過來看她。來了也不敲門,只是在院子外面徘徊,低著腦袋反覆踢石子。

要不是正好撞上周玉臣醒了,小丫頭估計能在門外轉悠到天黑。

此時,林上錦給周玉臣餵了蜜餞,便扭股糖似的躲回牆角。

那亮晶晶的一雙眼睛分明粘在周玉臣身上,也想聽她解釋個一二三來。可臉上卻還是綳得緊緊的,裝著混不在意的樣子,只攥著抹布反覆把花幾擦得鋥亮。

周玉臣雖是燒得渾身發痛,兩眼發眩,見此也不由得心裡暗笑。

她故意壓低了聲音,道:「他若是馬上後撤,可就前功盡棄了。阿斯卡、昂潵那支南路軍,原本就前進得太遠太快……」

那一把聲音沙啞得厲害,幽幽暗暗的,教人聽不清後半截話。

柳元娘是江湖中人,耳力自然不同尋常。

林上錦可就急了,她支楞著耳朵挪過來,正想聽聽虜人王的撤軍跟阿斯卡又有什麼干係。結果腳下不留神,一個撲通就載到了周玉臣懷裡。

小丫頭登時漲紅了臉皮,又怕壓著周玉臣的傷口,便要掙起身來:「我、我是來收葯碗的!我可一點、一點都不想知道為什麼!」

周玉臣偏偏一把將人摟在懷裡,哈哈大笑:「小毛孩偷聽軍機,該當何罪?」

柳元娘早笑作一團,她捏了捏小丫頭肉乎乎的面頰,搖頭笑道:「不止哩,小小年紀就口是心非,要重重罰才是!依我看,就罰她誦一段《論語》,然後再多寫幾篇大字!」

林上錦又氣惱又羞赧,掙扎間聽見周玉臣倒抽冷氣,怕是撞到了她的傷處。最後,小丫頭只得氣呼呼地把頭埋錦被裡,悶聲悶氣道:

「周太監是壞人,柳姐姐還跟著她一起捉弄人,我,我再不要理你們了!」

周玉臣久在病榻,大多數時候燒得腦子發昏,清醒時又得強撐起來應對軍務。

此時難得心神鬆快,她又笑了一會,才道:「鷹咎棱撤兵太快,阿斯卡這支南路軍就會後方空虛。就好比大黃敢跟喪彪打架,不也因為有你給它撐腰嗎?孤軍深入、後繼無援,狗都不幹。」

大黃是林上錦在喂的小狗,周玉臣這話自然是解釋給她聽的。

可六歲大的丫頭正是臉皮薄的時候,雖然心中明白,林上錦兀自扭著身子不肯抬頭,只嘟囔道:

「……哼!不用你說我也知道!」

然而。

那稚氣的聲音,漸漸又低了去:「……壞人,你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啊?」

周玉臣微微一怔。

只聽林上錦喃喃道:「青姨說齊珍叔叔修不好了,她總是躲在房間里哭,說[我非吳起,卻累君如此]……大江、小江也跟著一道哭鼻子。」

「劉嬸以前看到我和小猴子,她總要給我們舉高高,說是看哪個長得更快。可是現在劉嬸成日地砍柴剁木,誰也不搭理,那兇巴巴的模樣真的好嚇人。」

「還有芥姨和軒轅叔叔。」

林上錦越說越傷心,索性埋在被子里嗚嗚地哭起來:「你得趕緊好起來,去管管他們,不許他們再哭了!嗚嗚嗚,誰都不許再哭了!」

柳元娘頓時就紅了眼睛,別過臉去,半晌作不得聲。

這些時日,周玉臣病得幾乎下不了床,燒得人都快熟了。因此她也是此時才知道:齊芥娘、軒轅翠花好不容易傷勢漸好,卻又發現自己傷了筋骨,唯恐成了無用的廢人。

是以二人近日情緒低落,不過是在人前強顏歡笑、佯作豁達罷了。

柳元娘在鶴庵見過各式各樣的傷口,她知道從今往後,這二人恐是再不能舞刀弄槍了。齊芥娘素日要強好勝,忽地遭此劫難,怕是比死還難受。

那個肉山也似的軒轅翠花,雖然嘴上不說什麼,卻也是時不時撫摸著巨弓怔怔出神。

至於周玉臣。

她大腿上的創口反覆潰爛流膿,端的是癰疽之症。柳元娘雖然看慣了血腥,見了那紫黑軟爛的腐肉,竟也不敢下刀。還是周玉臣趁得片刻清明,自己用匕首一點點地削去了腐肉。

期間,周玉臣牙關顫抖,豆大的冷汗一滴滴從額頭上落下,卻硬是一聲不吭。直到把兩指寬的壞疽都割得乾淨,直到重新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為止。這般的剔肉療傷,周玉臣足足做了兩回。

此次孤鸞山大捷,實是犧牲太多、太多……

而周玉臣默然片刻,輕輕揉了揉林上錦的腦袋,低聲道:「我知道。」

林上錦哭得直打嗝兒,抽噎了幾聲,又悶悶道:「書里可沒有跛腳的大將軍……壞人,你,你的腿會好嗎?」

「會好的,我保證。」

「那、那你晚上還會發燒,還會醒不過來嗎?」

「不會,我只是太困了。」

林上錦這才半信半疑地抬起臉來,吸了吸鼻子,伸出自己的小拇指:「那我們拉勾,可不許騙我。」

周玉臣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,才鄭重地勾住小丫頭的手指:「嗯,不騙你。」

林上錦很有些不好意思,又扭頭一腦袋扎進柳元娘懷裡,像個糖黏豆似的抱著柳元娘不撒手。

而柳元娘怔怔地看著周玉臣。

慘白的臉容,燒得雙目清亮的眼睛,還有徹底被藥味所覆去的檀木氣息。

但周玉臣卻變出個熟悉的笑容來,病容里仍可略窺一二傲然。她的神情依舊那樣放蕩不羈,好似此時只能躺在床上的不是周玉臣本人。

是啊。

英傑是不能死的。

甚至英傑如果不能再提劍,那便不再是英傑。不論是周玉臣也好,齊芥娘、軒轅翠花也罷,一旦中途鬆了劍柄、丟了性命,浩浩史書上就再也不會有他們的名字。

半個時辰後,周玉臣拄著拐杖挪到了齊芥娘的面前。

且說,齊芥娘如今住的是趙況左側的屋子。那日傷了肩膀後,齊芥娘半個身子幾乎動彈不得,行動不便。趙況所在的院子寬闊乾淨,又有李鳳兒、林上錦、柳元娘在旁照料,最是便宜不過。

齊芥娘見她,少不得打起精神來,強笑道:「傷筋動骨最緊要是靜養,督主如何來了?」

且說,齊芥娘不知道周玉臣近日病得厲害,哪怕一度軍中戒嚴,也只默認是防範王克用別有用心、或泗水的軍情反覆。

此時見周玉臣終於來看自己,還以為她是來寬慰自己的,左右不過是勸自己靜心養傷,他日興許還有另一番造化的安慰話罷了。

這種溫言款語,齊芥娘近期聽了不知多少回。

因此便有了含糊過去的意思。

周玉臣就勢坐在床頭的小杌子上,開口卻道:「我聽說,你這幾日都怠於軍務?」

齊芥娘萬萬沒想到是這麼一句話,頓時傻眼了!

作者有話說:

最近兩條胳膊都在貼膏藥,更新會放緩,順帶攢攢稿子。5月開始日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