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齊芥娘床邊的桌案上確實堆滿了文書。
可您好歹看看旁邊的葯碗啊!齊芥娘傷勢未愈,一見面就督促幹活合適嗎?
再說來,眼下防務無憂, 軍中最要緊的事情莫過於分級記功, 這些有燕十三娘、謝問玉和陳愷三個精細人操持, 實也無需齊芥娘來幫手。就算是要核功, 最終的文書報告也還沒理出來,怎生就安她個懈怠軍務的罪名?
齊芥娘聞言錯愕,待要掙起身來分辯, 忽然又跌坐回榻上,自嘲地笑道:
「督主這般言語,莫不是特意激芥娘?」
齊芥娘幽幽長嘆一聲,低頭看向自己的的右手。自打醒來後,她便發現自己的整個右臂膀動彈不得, 連帶著整個右肩向下塌陷。平日里掂二十斤的雙刃槍如拈草的手,現在連筷子都拿不穩。
盧軍醫倒也不瞞她,直說雖然做了正骨重合,但是齊芥娘肩膀的三陽經、太陰肺經傷得狠了,筋肉失了血氣滋養, 想要恢複如初卻是難了。
「督主, 我原是雲州固安縣軍戶的女兒, 因生得矮小,又不知人情世故,雙親怕我遭人欺負才教了我這手槍法。鄉里多有破落戶潑皮作耗,強娶的、偷盜的數不勝數。全仗著這一桿爛槍法和一身把子力氣,我才掙得一條性命到長大。」
「後來嫁給姓錢的,新婚燕爾時也試著伏小做低, 也曾想著從此不必逞強跋扈,到底做一回賢良人。」
「怎奈那腌臢貨竟是通虜賣國的賊人!到底不配我賢良。」
「把他腦袋砍下來後,有許多軍士急著要抓我立功,可他們誰也打不過我,甚至在馬上的功夫還不及我!那種一馬當先、旁人遙遙難追的滋味真是好啊。」
「仍然記得,我從雲州夜逃到燕州時,途徑的一處村子請了春班。他們在唱[遙瞻殘月,暗度重關,奔走荒郊,俺的身輕不憚路迢遙,心忙又恐怕人驚覺]……可我分明也似那林沖夜奔,卻半點也不覺得[魄散魂消]。只覺得從此一身輕散,榮辱生死,全憑一桿槍而已。」
說到此處,齊芥娘的那張並不年輕、也並不美艷的臉容,竟爆發出了狂妄的神色。這種本屬於少年人的狂氣,出現在一張初老的面孔時,有種異樣的美麗。
但那聲音很快又漸漸低了去,齊芥娘搖頭苦笑道:
「督主,我一不懂軍國大事,二不通人情世故,比起聞人鶴、余博然這樣的才子是差遠了。論資歷,更比不得軒轅翠花、孫勉那般的正經出身。如今吃飯的傢伙折了,耍槍弄棒的把式廢了,與廢人何異?督主若顧念舊情,便賞我幾兩銀子,趁早打發我回燕州種紅薯去。也好過在這作個沒爪的螃蟹,平白惹人笑話。」
聽到此處,周玉臣已經明白了齊芥娘的心思。她沒有馬上應答,而是挪了挪身下的杌子。
此時,周玉臣鬆鬆披著一件墨色直綴,雖說形銷骨立,眉宇間卻有一段孤標傲氣。大腿分明還裹著紗布,卻還要大大咧咧地敞著,好似隨時就要一腳踢翻滿紙的王權、滿卷的天下。可謂是欠揍非常。
她想了一想,低聲笑道:「按你這麼說,軍中多的是強橫軍漢,我這主帥也該退位讓賢了。」
齊芥娘連忙搖頭道:「督主!我怎能與您相比?!」
周玉臣不以為然地笑了笑,語調依舊隨意:「你說我一介畸零人,如何能有今日?」
齊芥娘不假思索道:「督主文武雙全、英傑氣概,用人更是不拘一格,實是不世出的天才良將。莫說是等閑武將,便是王侯貴胄中,也少有您這般天生將星的男兒。」
畢竟周玉臣治軍嚴謹、行事義氣,決策果斷,待人接物更似「及時雨般」潤物無聲。端的是一身肝膽照乾坤,德勇兼備,是世間少有的虎狼帥才。
周玉臣卻搖頭一笑,低聲道:「齊芥娘,我不僅出身宦官、才識淺薄,還與你同一樣是女兒身。」
如此驚天秘密,卻說得是漫不經心!
甚至還用回了女孩兒的本音,直把齊芥娘給聽傻眼了!
霎時間,齊芥娘全然忘了什麼半身飄零、什麼筋骨失養、什麼提不動槍了,一雙眼睛瞪得睜圓:「督主,你、你,你是……」
周玉臣笑得明光在懷,一臉正大光明:「嗯。」
那把沙啞的嗓音十分獨特,低啞中猶帶著女孩子的柔軟。
齊芥娘終於回過神來,她慌得淚光乍現,踉蹌著要撐起身來:「督主,此等潑天的機密怎能輕易說來?!」
雖說屋裡只有她們二人,可萬一隔牆有耳呢?
帝國柱石是卑賤的宦官,這已經夠駭人聽聞、也足夠招風惹火了!莫說是王氏了,朝野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擎天柱臣?!若教人窺破周玉臣的真身,只怕頃刻間便有萬千隻手要攀扯上來!然後扒掉她的兵權,摘去她的名望,最後讓她赤條條地做回女人!
然而。
周玉臣卻穩穩地止住她,並一把攜住齊芥娘的手:「唔使驚,屋外都是自己人。」
隨即,周玉臣又道:「齊芥娘,你我相識雖淺,卻靈犀相通。此事我本就不打算瞞著你。」
「老實說,近來我其實病得厲害。甚至此時此刻,我都怕被你聞到我身上的腐臭味,怕折墮了我周玉臣戰無不勝、悍勇無雙的英名……唔,這麼說來,我也跟你一樣好面子哩!」
齊芥娘怔了怔,又猛然看向周玉臣的腿!
此時她這才注意到,周玉臣如此好儀錶的人,直綴下居然是裁剪過的褲管子,半點儀雅也無。層層紗布中,濃重苦澀的藥味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腥氣,紗布上還滲著黃澄澄、綠瑩瑩的黏液。
周玉臣略略側身,避開了對方的視線,神色十足驕矜:
「別看了,我也是要臉的。」
齊芥娘一時心如刀絞,她低頭飛快抹了把眼淚,愣愣道:「督主恁地輕賤千金貴體!那日您在帳外守著我們,硬生生捱了半個時辰,今日為了寬慰我這個廢人,又把自家的真身說來……我、我還是回家種紅薯吧!」
周玉臣「唉」了一聲,搖頭笑道:「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傻子?按我母親的說法,你這可算工傷。哪有為朝廷賣命累死累活,回頭自己啥也不要、反而帶傷回去的道理?齊芥娘,你這思想很危險啊。」
「待會我說完以後,你要還這麼想……以後出去別報我的名字,免得別人誤以為我也是個高風亮節的大好人。」
齊芥娘被說得是又氣惱又羞愧,暗道:
督主既然自揭身世,難不成是要與我說,她須留我在軍中互相照應,以掩蓋她的女兒身?
心裡這般想著,齊芥娘還是順著她的話問道:「督主要說什麼?」
不曾想周玉臣一開口,卻還是那句話:
「你近來軍務懈怠,可有看過斥候的探報?」
齊芥娘想了想便道:「督主是說高托山和孔孟真,在余州、祁州聚集兵勇一事?」
「不錯。」
周玉臣從香囊里拈出個黑漆漆的藥丸,跟拋花生米似的丟進嘴裡,笑意嘲弄:「高、孔二人堂而皇之地打著[清君側]的旗號,說什麼皇帝身邊有小人作祟,要來京師誅貪官。結果還沒打過來,兩人就因為地盤幹了幾仗,現在反而在余州膠著不前。」
齊芥娘登時大怒,豎眉道:「這兩個腌臢潑才!分明是見我們攆走了虜人王,就想來分一杯羹!」
誰不知道,高托山、孔孟真早就對京師垂涎不已?要不是鷹咎棱當時在這,這兩人早就效仿前朝闖王李自成了。
畢竟這可是帝京,是大梁的政治中樞所在!
大家都是中原人,都是喝著瀾江水、吃著晉州米長大、黑髮黑眸的梁人,這個皇帝誰來做不是做?你趙氏皇族往上數數,不也是泥腿子出來的?
再說,人家高托山、孔孟真進京可不是為了他們自己,而是為了「均田免賦」、「肅清天下」、「誅滅邪祟」,這要是替你天授帝乾的那些破事擦屁股呢!
至於什麼自古以來,佔據都城即意味著「天命所歸」;什麼孔孟真在祁州稱「大魏天王」,建元天順;什麼高托山在余州得了祥瑞,遂以「承天廣運聖武大元帥」 的名義西征;什麼兩地官員正爭先恐後地往天順政權的吏政衙門報名,以懇求錄用……那都是民心所向!
更重要的是,王玠、徐雋、江捷幾員大將眼下全都跑晉州去了。
京師除了王皇后和齊王,就只剩下周玉臣的疲憊之師,這簡直是白撿的便宜!
「黎睿成死前,說不過是亡國與亡天下的區別而已,這話想必也是許多人心裡所想。」
周玉臣清俊的臉容上,浮出幾分嘲諷:「所以這些士大夫,才能腆著臉說[大丈夫名節既不全,當立蓋世功名如管仲、魏徵可也],只怕晚了一步就沒官做。」
齊芥娘怔愣片刻,她當盜匪時間還不算長,實是不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。雖然某種角度,也能理解這幫人的選擇——
畢竟投降給梁人,新政權還是梁人做主,算不上亡天下。
不過是改名易號而已嘛!
只是,探報上說「衣冠介胄,叛降如雲」。
這話不只是說余州、祁州的士大夫,還有瀾州、雲州。
當年失海、蔡二州,是沒有周玉臣這般的良將出來力攬狂瀾,也是全國上下都懼怕虜人,天授帝本人又徹底失了壯志氣魄,只想苟且安生了事。
可此時情形截然不同!
這廂周玉臣還在京師抗虜呢,那廂士大夫已經準備好,要歸順未來的「帝國主人」了。
即便天授帝不得人心,即便天下苦苛政久矣,但外敵還在家門口轉悠呢!這幫人不思量著抗虜,反而轉頭投敵從匪,這是不是稍微有點過分了?
一股怒火在肺腑中灼燒,齊芥娘不由罵道:「這幫賊配軍!如此不忠不義,合該剜心剖肝去祭軍旗!」
可她一抬頭,卻見周玉臣還是笑眯眯地看著自己,對方不僅一點也不生氣,反而還很有點興緻勃勃、滿目期待的意思。
齊芥娘愣了愣:「督主?」
只聽周玉臣聲音低低地笑了笑,目光熠熠:「高、孔這種貨色,都能籠絡人心,成就王圖霸業,我們又為何不行?」
「此乃大爭之世啊,齊芥娘!」
「就算我爛了這條腿,就算你沒了這條胳膊,那又怎樣?難道你的心氣和野心,是長在這條胳膊上的嗎?難道我的志向和渴望,全靠這條腿嗎?!天下還是那個天下,百姓還是那些百姓,野心也還是那個野心!只要我們爭,它就得攏在手中!」
說到此處,周玉臣替彼此取過葯碗,笑道:「怎麼樣?還想回老家種紅薯嗎?」
作者有話說:
終於給大家做上預製菜了!勞動節快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