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得此言, 周玉臣懸著的一口氣才稍稍鬆懈。
且說,自蔑里干入侵以來,大梁敢打且能打的將領就寥寥可數, 能全權聽周玉臣調配的就更少了。如今須得最大限度地保得實力, 來日才有可能驅除外虜, 收復舊河山。
當初周玉臣在排兵列陣時, 表面看起來將士雲集,什麼余州、祁州、黔州、檀州等等各路人馬都攥在了手上。
實際上她只有齊芥娘、軒轅翠花、朱無為三個心腹將領可用。
齊芥娘為了大義,能斬殺叛國的丈夫, 哪怕之前二人感情和睦,也絲毫不耽誤她提刀砍人。其中的酸楚苦痛,自是無法對外人說。後來她跟了周玉臣,升官發財的機會更勝往昔,卻仍然不忘藍蕤娘, 可見是個恩義兩全的周全人。
軒轅兄弟是平夷突騎的首領,也是第一批歸於周玉臣麾下的悍將,對周玉臣的忠心比對李憲和這個故主更甚。不僅跟著周玉臣一同忽悠孫謙、李憲和,後來更是干出了綁架了江夫人的驚天大事,可謂腹臣。
至於朱無為, 那是翁崇帶出來的兵, 跟著周玉臣參加了每一場戰役。從周玉臣一開始的空手套白狼, 甚至只能孤軍奮戰的窘迫,再到後面的萬人歸順、人人自詡周家軍……朱無為都在身邊,延續著翁崇的遺志,從無怨言。
因此,周玉臣才能安排這三人為前軍、側翼、後軍的將帥,是以齊芥娘看住齊珍, 用軒轅翠花牽制孫勉,再把最後的追擊交給朱無為。
如此,才能保證前軍誓死不退,側翼拚死纏鬥,後軍忠心無二!如此,才能抵消了黑熊王的騎兵優勢,打斷白狼營的側翼包抄!如此,才能確保後軍不被收買,黑熊王逃無可逃!
然而,當千瘡百孔的軒轅翠花抬進帳中時,周玉臣還是陡然一驚。
這個巍巍如肉山的軍漢,渾身上下已經沒有半點好肉。肋骨斷了兩處,身上扎了十幾個窟窿,更不提內臟損傷嚴重。軍醫甚至不敢給他輕易卸甲,一旦甲胄脫下,就會加速失血。
最後還是柳元娘使了什麼穴道上的法子,才一個窿一個窿地縫補起來。也不知軒轅翠花傷成這樣,異日還是否能使巨弓?
見周玉臣遲遲不走,柳元娘沒好氣地罵道:「杵在這幹什麼?趕緊滾去拾掇你身上的窟窿!」
周玉臣又撫慰了傷兵營一圈,這才依言離開。
一旁的王克用看得真切,心裡不由窩火,暗暗道:「好個周玉臣!自家不治傷,偏要在營里滴答著血珠到處招搖,又假模假樣地在[布室]外面哭鼻子。如此矯揉,莫不是要賺個仁德名聲,籠絡軍心!」
此番孤鸞山大捷,斬獲黑熊王、霍爾、弗德斯、王維糾、黎睿成五顆頭顱以及三萬敵首,那是何等浩大的軍功?這足以讓小侯爺再次警覺起來。
若是沒有王皇后的城中坐鎮、堅決抗敵;沒有他王克用的出城援助、身先士卒,哪能有今日的勝利?
為此他可是廢了一條腿好嗎!
這種隱秘的心思,在得知周玉臣「傷重」時達到了頂峰。
須知,王克用的左腿生生被大槊捅個對穿,一條腿從此殘廢,餘生都需倚靠拐杖行走。他大腿骨都斷了,傷情怎麼看都比周玉臣更嚴重才對吧?
便是有,也只有齊芥娘、軒轅翠花、孫勉幾人的傷情重於他,遠遠輪不到周玉臣。
可誰料周玉臣卻說自己的傷口持續滲血,遲遲不能癒合。
當初周玉臣在燕州的戰報,王克用也看過,什麼「前後戰鬥,身被四十九創」、什麼「膚如刻畫」……那時傷成這樣都能活蹦亂跳,怎麼如今卻變得嬌貴了?甚至還得在榻上辦公,把王克用叫到榻前來聽事,這是何等的傲慢!
一時小侯爺頗有怨言。
王克用的前後變化,周玉臣自然心中有數。
渾身的創口血流不止,以至於不能走動,聽起來稀奇,其實是因為周玉臣正在月事中。母親曾經告訴過她,這期間的女子身體會處於天然的「抗凝血」狀態,以促使經期順暢。
誰讓她半年一度的經期,正好就發生在衝鋒陷陣的時候呢?
不過這些都無從解釋,甚至也無需解釋。
因為,傷情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,真正的原因是——
仗快打完了。
打仗時,大家可以和衷共濟,不論什麼身份都須得一致對外。打完了,貴族依舊是貴族,賤民依舊是賤民,彼此的立場涇渭分明。
要知道,現在雖說還不能進城,但是論功行賞是必然之事。封賞在任何時候都可以慢,唯獨戰時不可。戰事越是火急火燎,行賞的速度就越快,以此振奮人心。
一場大捷的封賞,在報上兵部之前,須由主帥和監軍共同核定。各個將領需向主帥、監軍彙報本部的軍功,再由經歷、斷事這樣的軍吏人員整理、記錄戰功,最終完成具體的文書。
而此時的周家軍沒有監軍,卻有周玉臣、王克用兩位主帥,功勞亦有大小之分!
現在沒有爭功,不過是因為眼下,還有另一樁更重要的事情:京城外的鷹咎棱,已經連續攻城三天了。
「周玉臣!京師尚在圍困中,緣何不能出兵救援?」
王克用使人把他的擔架送到中軍帳下,人還未進門,便嘶聲質問。
而周玉臣半坐在躺椅上,病中她沒有著冠,只用網巾把鬢角勒得刀裁般齊整。整張清俊的面孔,雪白得沒有半點顏色,唯獨一雙寒湛湛的眼目依舊漆黑。
跟在後面的陳愷,則熟練地開始打圓場:「小侯爺,小點聲吧,您燒了幾天燒得嗓子都啞了!」
扭頭又對周玉臣賠笑道:「督帥這箭瘡還未結痂?唉,這軍醫到底比不得宮裡的御醫。」
周玉臣雙手一攤,神情還是那般混不吝,口吻卻很恭敬:
「侯爺且息怒。須知鈍兵挫銳,若是像[哥舒翰]那般輸了,豈不有損您一軍主帥的威名?」
主帥個屁!
威名個屁!
王克用氣得牙痒痒,只覺得心頭血氣翻湧。這幾日的軍中議事,什麼時候問過他這個「一軍主帥」的意見?周玉臣事事獨斷,到了現在,倒知道把他比唐玄宗了!
他敢把周玉臣當哥舒翰嗎?敢逼她以疲憊之師,出兵援助嗎?
王克用深深吸了口氣,惱怒道:「昨日斥候來報,京師羊馬牆已經塌了,虜人更是砲車火箭不休。周玉臣,難道你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鷹咎棱破城?」
「小侯爺這話真是教臣委屈。」
說是委屈,卻半點也沒耽誤周玉臣手上的功夫。
她先是把林上錦送來的葯湯喝了個乾淨,又往嘴裡丟一顆藥丸,慢慢嚼著:「如今黑熊王已死,若要引開城下圍兵,也只有破襲戰一計可用。」
王克用登即想起,當初泗水河畔燒了一半的虜人糧倉來。鷹咎棱久戰於此,消耗巨萬,如今又把主力盡數前移。若是能斷了他的糧道,便是鷹咎棱不肯撤兵,虜人的軍心也勢必動蕩!
他趕忙追問道:「那又如何不用?」
不料,周玉臣卻露出一個苦笑。
她環視眾人,軒轅翠花、齊芥娘、鄔遣都在病床上;謝問玉、燕十三娘、賴貴兒等人,跟著柳元娘一同照顧傷患;朱無為忙於關隘防務和戰後防疫,已經幾天幾夜沒合眼了。
是以周玉臣身邊空空蕩蕩的,只有個小宮女林上錦在忙活。
「……敢問小侯爺,以何人為將?又以何人為敢戰士?」
王克用一時怔愣!
是啊,最驍勇善戰的士卒都躺下了,傷兵營幾乎都塞滿了人。破襲戰非一般小將可為,如今的周家軍還有誰人可用?
戰事結束後,王克用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「出則為將,入則為相」了。莫說是大梁,歷朝歷代就沒有哪一個殘疾能當宰輔。他也知道自己的軍略,實在比不過周玉臣,甚至比不上鄔遣或朱無為。
可是他的姐姐還在城裡。
吳有財的七旬老母也還在城裡。
王克用只覺得心口像挨了一拳,臉容瞬間猙獰起來,若不是他的腿殘了,他恨不得自己領兵殺回去!
「周玉臣。」
王克用剛剛開口,林上錦便幾步地擋在他面前,一臉警惕的模樣。
直把王克用氣得面色鐵青,半晌才恨恨地吐出後半截話:「戰事還沒有真正結束,別忘了,齊王殿下也還在城中。若是京師有任何閃失,孤鸞山必潰!」
周玉臣卻喘息了幾聲,屏聲靜氣道:「小侯爺放心。只要城內堅守,三日內,銀象王必要退兵!」
另一端,虜軍前營。
鷹咎棱立在陣前,望著正陽門的方向咬牙切齒。
自從他知道黑熊王、弗德斯等人陣亡,連伯格都被削掉了半個胳膊開始,這位虜人王就再也不復往日的優雅了。
十八萬虜軍,對陣不到三萬梁軍。結果陣仗都沒有徹底展開,就這麼被人擊潰了!
鷹咎棱的驚駭,甚至遠遠大于震怒!
而眼前的攻城戰也不盡人意。但見羊馬牆早被砲石打得七零八落,土崩石爛地坍塌一地,無數民夫和虜人沿著豁口進入。羊馬牆是渡過護城河後的第一道防線,鷹咎棱足足耗費了兩日的功夫,才勉強鑿出個口子來。
這期間,外城牆上駐守的梁人士卒,卻仗著由上攻下的優勢,一輪又一輪地投來飛箭如蝗、礌石如雹,直打得虜人鬼哭狼嚎。
須知,鷹咎棱所用的民夫俱是來自海洲、蔡州,以及沿途俘虜的梁人,號稱「簽軍」。
沒有辦法,蔑里乾的人口總數遠遠不如梁國,在重要戰事中,總得有人來維護後勤、修築營地橋樑吧?打仗時,運氣好的簽軍,只需要負責填埋護城河、搬運攻城器械等工事;運氣不好的簽軍,就會像現在這樣,被逼著攀爬雲梯、衝擊城門,以此消耗梁人的防守。
好不容易準備上登雲梯爬牆了,外城牆上的墩台上,又是一波守軍將士的弓弩滾石伺候。且說,墩台形如馬面,凸出於城牆之外。恰好與左右兩側的守軍形成三面防守,不論虜人從哪個角度攀牆,都能「享受」左右夾擊、三面互射的弓弩伺候。
幾乎沒有任何攻擊死角,任是鐵打的軍漢也難近半步。
且說,鷹咎棱當初在泗水河畔造了近千架巨型砲車,準備了許多堅硬的山石。便是梁人的霹靂砲、旋風砲再多,也消耗得起。再說來,虜人自己又不是沒弓箭了,火箭投射也不是問題。
可鷹咎棱卻沒想到,梁人不知何時在城牆的垛口之間,架起了一根橫木,稱作「狗腳木」。木頭上掛搭著篦籬,上頭還塗抹了淤泥,不管多少火箭油箭射將上去,都似火滅煙消,半點火勢都起不來。
鷹咎棱急得額角青筋暴起,又喝令撞車猛攻。好不容易從正陽門攻進去了,結果裡頭又有內翁城!
只聽「喀啦啦」一聲響,五尺長的狼牙拍轟然墜下,一拍子重重砸下來,直將十來個虜兵砸成肉泥。更有那滾沸的金汁,從城牆傾盆而下,燙得虜人是皮開肉綻,慘嚎聲震得人心裡發顫。
許多簽軍甚至哭著叫道:「莫打了,莫打了!我也是梁人!」
這幫人的忠誠度本來就不高,再加上黑熊王之死、南面軍隊潰退,又徹底影響了軍中的士氣。此時想要強攻,勢必不能了。
鷹咎棱只得再次催促軍官:
「地道為什麼還沒挖通?難道你們是在等審判日嗎?!」
作者有話說:
哎嘿,鷹咎棱優雅不起來了。另外經期不能拔牙,正是因為抗血凝的緣故。金汁=燒滾的糞尿泥水,物理攻擊和魔法攻擊齊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