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三日, 夜。
在聽得鷹咎烈被陣斬之後,不論是被軒轅翠花死死咬住的虜人偏軍,還是圍剿周玉臣的中軍, 盡數調轉方向各自潰逃。中途撞上了之前的殘部, 彼此互驚, 又亂鬨哄如無頭蒼蠅般四下亂竄。
短短三天。
士氣被打崩後的虜人, 徹底成了驚弓之鳥。哪怕總體數量上還是虜人佔優勢,哪怕鄔遣所領的部曲不過千餘,兩廂遇見時, 虜人竟不戰而逃!
能廝殺到虜人望風而逃的境地,可見戰場之血腥殘酷。
此次戰役,周玉臣總共覆滅了黑熊王三萬餘眾,俘虜數百人。所得的盔甲、武器、旌旗,更是數不勝數, 以至於在發動民夫協同的情況下,仍然耗費一天一夜才勉強清點戰利品。
這是梁國三十年來,第一次獲得如此重大的勝績。
周玉臣所領的這支雜牌軍,不僅斬殺了蔑里干東路軍的主帥,還以少勝多, 徹底扭轉了原本被動圍困的京畿局勢。經此一役, 不論鷹咎棱作何敢想, 也只有迅速破城一條路可選了。這幾乎是梁人過去幾十年來,想都不敢想的勝利。
然而。
此時此刻的孤鸞山,卻儘是一片哭聲。
「死老鬼!」
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婦人,正低頭縫著劉叔的屍體。逐漸冷硬的皮肉,極其難縫補,更何況劉叔是被腰斬而死。婦人艱難下針, 幾次都哆嗦著扎到了自己的手,口中喃喃罵道:
「喊你出去注意到點,莫把個人的衣服褲兒搞破了……你看你把個人搞成啥樣子哦,老娘啷個給你補嘛 !」
說時,她又把亂糟糟的一團血污浸在木盆里,一邊輕輕地搓洗,一邊粗聲罵道:
「老娘當初嫁給你的時候,你是啷個說嘞?說這輩子都不讓我洗衣服洗碗,這哈子老娘倒要給你洗腸子!」
「死老鬼,搞個楞個臟,在下面你啷個用嘛!」
一聲聲叫罵里,帶著拚命忍耐的哭腔。
旁邊的劉二狗愣愣地聽著,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殘肢。
劉二狗負責縫補的,是魏老三。
這魏老三生前便是個夜叉模樣,光禿禿一顆肉葫蘆,頭頂就幾根稀疏的頭髮,誰多看他頭頂兩眼都要挨罵,劉二狗平時沒少被他瞪過。
縱是現在咽了氣,魏老三也仍睜著一雙銅鈴大眼,直看得人心驚肉跳。
可更心驚的是那血污斑駁的斷臂。道道傷口俱是深可見骨,最末那道截斷傷,竟是從皮肉翻卷處直劈下去,白森森的骨碴子還混著碎肉。失血得乃至慘白髮黃的臂膀上,四道刀口翻卷如肉·唇,顯然魏老三是生生扛著痛楚,持續作戰,直到最後一刀被卸去了膀子。
這得多疼,又得多能忍啊!
全場戰役都畏畏縮縮的劉二狗,直慶幸自己沒有貿然送死,又暗暗慶幸不用像劉嬸那樣安置內臟。
他的膽子太小了,縫皮肉已經是他的極限!
劉二狗胡亂縫著皮肉,一針針亂如狗啃的針腳合攏創口,還小聲嘟囔道:「魏哥,俺手藝不好,您湊合著用罷!」
「唉,這些人也忒不小心了,怎麼沒發現少了半截手指頭?教俺們魏哥下去了還怎麼用筷子?」
等劉二狗解開魏老三的衣甲時,他才發現,裡頭的肚子早就爛了。幾十道箭簇深深地扎在皮肉里,挖出來沉甸甸的,少說也有三四斤重!腹部敞著一個大口子,也不知是刀砍的,還是槍捅的,當中露出個漏開的胃袋來,裡面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。
劉二狗這才意識到,他們鏖戰了一天,魏老三竟是餓著肚子走的。
剎那間,劉二狗胸中好似挨了窩心腳,兩行熱淚愴然直下!
他抖著手從懷中掏出半塊餅子,胡亂擺在魏老三的身邊,喉嚨里嗚咽道:「魏哥,等俺再給你弄些酒肉,必不教你餓著肚子上路!」
一旁的劉嬸卻含著淚笑了,她搖頭道:「魏老三最在乎頭髮,平日拿薑片擦了不知多少回。依我說,倒不如與他尋頂好假髢。」
劉二狗一怔,正待要說話,便聽得眾人驚呼道:「周督主來了!」
但見周玉臣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挪來,那大腿濕漉漉的仍在浸血,把整個褲管都浸透了。須知,周玉臣在沖陣時受創幾十處,傷勢最重者,當屬右腿的貫穿箭傷。周玉臣有自己慣用的檀州大夫,本應另行療傷,可此時她竟顧不及處理傷口,徑直往傷兵營來了。
看見帳外幾人,周玉臣頓了一頓,微微頷首,抬腳便往裡頭走去。
營帳下,士卒按傷情輕重,三三兩兩地安置各處。軍醫忙得人疊人,就連年歲尚小的林上錦、混不著調的賴貴兒、身虛體弱的李鳳兒,以及謝問玉、燕十三娘等人,都挽著袖子在幫忙處理傷口。
饒是如此,醫護的數量還是不夠。多數還是能走動的、有經驗的老兵互相裹傷塗藥。眾人見周玉臣急切地帶傷來此,頓時莫不肅然!
原本躺在地上叫喚的幾個士卒,也不叫痛了,紛紛強撐著身體笑道:「督主怎麼來了?」
「軍醫,俺這點傷不算什麼,先給俺們督主看看腿罷!」
周玉臣來此是視察傷情的,怎能反而過來佔用資源?她連連擺手謝絕,直接走向隔出來的裡間。
此處,是按照記憶里母親的說法,先提前打掃了泥土灰塵,又用石灰加水塗抹地面消毒,最後再用煮沸後的布匹隔離出來的一個「房間」。所用刀具針線,也是提前煮沸後備用。除了傷者和軍醫,不許任何人進入。
隔著「簾門」,周玉臣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和創藥味。
她忽地收住腳步,直愣愣戳在門前,聲詞艱難得像是從喉嚨里用刀刮出來的:「……柳姑娘,她的血止住了嗎?」
裡頭傳來了柳元娘暴躁的回答,聲音好似蒙在了布片里:「正在縫,太多血了不好弄!」
周玉臣垂著眼目,神情有些木然地喃喃道:「須先找到[血管],用鉗子夾住縫合了,再去縫皮肉……齊芥娘,你可還醒著?」
良久,「布室」內傳來一道熟悉又虛弱的聲音:「醒著的……柳姑娘……不許……我睡呢,……督主,我……我有話要說……」
這便是要交代遺言的意思了。
周玉臣的五臟六腑痛得幾乎要化了去,她勉強笑道:「好,正好陪你說會兒話,解解乏。」
一簾之隔,只聽齊芥娘道:「……今日……斬將的功勛……我……與齊珍……平分,倘若朝廷要……要說我是……什麼錢齊氏……,這功勞……我便……不要了……」
周玉臣一時愕然,畢竟齊芥娘心性好強,從前跟孫謙爭薩克混,後來與崔昭也有競爭之意。周家軍上下,誰不知道齊芥娘總把「名載豪傑碑」掛在嘴邊?但是很快,她又明白過來:齊芥娘在投匪之前,曾經手刃了叛國的丈夫。
按大梁的風俗,女子冠夫姓是定律,更何況是在官方文書里?
且說,齊芥娘弒夫一事,知道內情的人寥寥可數。在此之前,二人又未曾和離,因此朝廷要封賞齊芥娘,必然要帶上她那死透的丈夫。
可是,誰願意冠上叛徒的姓氏?
周玉臣當即頷首,毫不猶豫道:「好,我會替你徹底抹去他,教錢氏與你再無瓜葛。天上地下,從今往後,只有[燕州柱臣]、[龍虎將軍]齊芥娘,沒有什麼錢齊氏。」
齊芥娘沉沉地喘了口氣,才又問:「……龍虎將軍……是……多大的……官兒?再往上……莫不是……鳳凰……麒麟……大將軍?」
「是正二品。」
周玉臣倉促地抹了把眼淚,故意弔兒郎當地笑道:「這官職還是有些小了。等你養好了傷,咱們去宰了鷹咎棱,指不定還能把五軍都督府的都督搶過來。那可是一品大員,緋色朝服帶麒麟補子,要多氣派就有多氣派!」
齊芥娘發出一聲吃痛的笑聲,似乎很有些嚮往。
很快,齊芥娘又低聲道:「……要是真的……能這樣就好了,……要是……我能再陪督主……上一回戰場……,便把這功名……給潘將軍吧……」
「……還有……李仙君……還有……藍蕤娘……,要是能分給……她們……就好了……」
周玉臣重重地點頭,啞聲道:「你放心,我答應你,大家的功勞一個也不會少。」
裡頭似乎安靜了,只有隱約抽泣的聲音,不知是帳內還是帳外。
過了好一陣,齊芥娘才氣若遊絲道:「……督主……我……我放心不下你……,京師……離燕州……太遠……了。」
聽到此處,周玉臣已是雙目通紅,偏生不肯教半顆淚珠兒滾將下來,只把牙咬得咯咯生響。
她知道齊芥娘在擔心什麼,周家軍付出了如此大的代價,才勉強守住了京師。但是功勞最後是誰的,尚且兩說。在南方建立行在的天授帝,對此作何猜想,又是另一重難題。
畢竟周玉臣、趙況選擇了「棄父救城」,可謂是大逆不道。
他們還能回去嗎?倘若京師危機解除,王皇后或天授帝要他們南下勤王,又該怎麼辦呢?
繼續戰爭,繼續死人,繼續如柴火一般被耗費使用。
周玉臣等人的下場是什麼?這樣真的值得嗎?
滴答。
滴答。
滾燙的眼淚混著血水一同砸落在衣襟上,砸得心口一片冰涼。須臾,周玉臣才能繼續用混不吝的語氣,笑道:
「不遠的,等我們回去的時候,你就知道了。」
「我們會渡過瀾江,從白浪拍岸的河道駛入,兩三日就可進入檀州。到時候我們到柳城去休整,那兒是苟戎在管,現在的柳城已是今非昔比。往來的商船像魚兒一樣湧入檀州,風吹過來時,船上的香料、米糧、油香味會彌散在空氣里。」
「岸上會有興奮亂叫的小孩,一路追著船隻跑呀跑……」
說到此處,周玉臣頓住,聲詞已經哽咽。
正當勉強克制之際,傷員營里忽然傳來了一陣稚嫩清脆的聲音。
那是小小的林上錦在安撫傷兵:「哥哥,是傷口很疼嗎?還是想娘親了?……要是難受的話,我給哥哥唱首歌吧!」
也不知傷兵說了什麼,很快,便聽見林上錦脆生生的歌聲——
「……一條大河波浪寬。」
「……風吹稻花香兩岸。」
「我家就在岸上住……」
「聽慣了艄公的號子,看慣了船上的白帆……」
漸漸地,營帳內的士卒們也應和而唱,原本哼痛的、哭泣的、叫喚爹娘的哭腔,不知不覺都歸攏為同一道歌聲:
「……好山好水好地方。」
「條條大路都寬暢……」
「朋友來了有好酒……」
「若是那豺狼來了……迎接他的——有刀槍!」
到了最後,莫說是傷員營,整個孤鸞山的大營里,處處都在哼唱同一首歌。
周玉臣竟一時怔愣,驟然垂下頭去,眼淚滂沱直下!
值得。
縱使要她粉身碎骨、死後敗名、一無所有……可為了這首歌也值得!
與此同時,布簾內也傳出了柳元娘亢奮的聲音——
「止住了!血止住了!」
作者有話說:
近期實在不夠支棱(滑跪),今日留評者,掉落作者的膝蓋!一條大河波浪寬,風吹稻花香兩岸——《一條大河/我的祖國》,也是《上甘嶺》的主題曲。近期的事情,想必大家也知道了,看到很多女孩子說以後只買國貨,真是十分可愛。此處摘取一段電影台詞,與君共勉:「你們憑什麼認為我們能打贏這場戰爭?」「因為只有打贏,中國人才能生存下去。」